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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4章 少女掌中的溪水
  少女是一把劍,一把能削斷無數劍的劍,可謂碎光斷虹。

  所以自然不會慣著這些藏在深山裡將要腐朽的人,她連這些山都削的平又如何肯隨世俗的波逐世俗的流?

  少女仰面對著春風,燦爛的聲音像是能將遮住平原的群山劈碎:“老子叫做南錦屏,不信鬼神也不尊天,我雖無禮但有理,即有理便為尊,爾等即尊神宗與大唐,便是要尊理,尊理便是尊老子!老子是天命所向,老子是‘受命於天,昭儀萬邦’的武帝!”

  山風呼嘯,少女白袍如橋,吹不散的意氣,是命如長虹般的高傲。

  此間的她,便是人間最風華。

  沉默的山,沉默的風,不寧靜的少女和不寧靜的老頭。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少了暮氣沉沉的壓迫,多了絲退讓與豁然,響在山風裡,如黃鍾不止:“神宗四十三年,觀外百裡有異象發生,李白彌修星道知天命,提前數月便前往等待,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此行他帶回來一個小女孩,據他所言,似乎與懷乞意的失蹤有關。”

  少女眼神驟然鋒利起來,懷乞意是神宗陛下當年未曾登基還遠在江浙之地時的護道人,天下劍道獨佔九鬥者,與陛下亦師亦友,那些年二人行舟作伴可謂少年意氣,隨著時間推移,神宗即位,大唐安定,二人一位守江山一位入深山,就此別過,但卻從未斷過聯系,少女清晰的記得她幼時在皇后娘娘的寢宮中修習時,那隻經常懸在屋簷邊攜信入宮的黃鶴。

  幾十年後已登劍道絕巔的懷乞意卻突然失蹤,有謠言說是劍宗設計伏擊了破境受阻的懷乞意致使其重傷最後不治而亡,這則傳言在後來即將進行的北伐中被傳得愈演愈劣,後來淅川大學士以命相諫才將這件事強行壓下,平息了皇帝北伐的怒火,只是關於懷乞意的行蹤卻依然迷霧重重。

  不對,少女神色一凜,抬頭說道:“兩年前的事情怎麽可能與十幾年前劍聖的失蹤有關,你們到底還隱瞞了什麽!”

  山間一陣無言,遠處那座斷崖邊忽然閃過一點白光,飛掠而來被少女接住。

  一塊竹簡。

  看著上面的字跡少女瞳孔驟縮霍然抬頭,問道:“除我之外,還有誰見過此簡?”

  “陛下、李白彌與我等。”

  少女眉頭輕蹙,陷入沉思,許久後握住木簡的手微微用力,在一陣清脆的聲音後原本端正的木簡便已化作了木屑,少女隨手一揚被東海吹來的微風打散,不留一絲痕跡。

  少女聲音淡如白粥像是在述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說道:“這件事,到我為止,不許再有任何人知悉此事,違者,依唐律處罰!”

  群山間大風漸止,遠處那座崖頭傳來一聲低吟,似幻聽,又似猿鳴。

  少女輕哼一聲,轉身離去。

  ……

  趴在屋頂的黑貓慵懶的曬著太陽,半眯著眼睛看向後山,雪白色的胡須在微風裡亂顫著,角落裡的野草依然如昨,屋頂的黑瓦也在風裡泛著初春時節的寒光。

  黑貓打了個哈欠,將剛才那些足以令少女禁足很久的畫面忘記,重新閉上了眼睛。

  玄都觀外似有牧笛響起,炊煙般縹緲悠遠,恍若未聞。

  在某片蘆葦清漫的野蒿地裡,不知又是哪位少年嚼碎了時間。

  ……

  ……

  小姑娘抬頭看著一旁高大的朱紅色鳥居怔怔出神,像是發現了某些令人疑惑的事情,於是朝一旁的小道士問道:“這個東西為什麽看著這麽不倫不類?”

  小道士一愣,

像是忘記了老道人在船上叮囑的那番話又或是冰天雪地中太過無聊讓他也有些話多,於是便將閉口禪的事情拋之腦後,回道:“這裡是雲澤,遠離大唐,風土人情不同習俗自然也不同,這個紅了吧唧的東西自然看起來不怎麽規矩。”  小姑娘眨了眨如冰鏡般的大眼睛說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個東西很不倫不類?”

  小道士微微一笑,終於想起了老道人的囑咐於是不再多言,小姑娘則默契的莞爾一笑,一雙眼睛月牙般彎起藏在深處的愴然也淡了許多。

  ……

  “山裡有骨頭,小鹿在啾啾。野樹的枝頭,木萍蕩悠悠……”

  聽著小姑娘胡亂唱起的歌謠,小道士眉頭古怪的皺了皺,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詩經裡的某篇歌謠。

  那首對仗工整,詞韻優美的歌應該叫做鹿鳴,而歌的內容則是‘喲喲鹿鳴,食野之蘋’,他很想小聲吟誦一句,但想起老道人在船頭上說的話,他便又覺得有些無味,於是他學起了旁邊的小姑娘,抬頭看著不斷墜下瓊芳的天際發起了呆。

  朱紅色的鳥居上染滿了雪,山路被大雪覆蓋,肉眼再也分辨不出邊際和盡頭,像被蔚藍天空融掉的大海。

  小姑娘揉了揉凍得通紅的鼻尖,耳朵微聳,遠處山路上傳來了一道踩雪的聲音。

  “有人來了。沿著這條路。”

  小道士微微一愣,順著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除卻白色就是白色除了風聲就是風聲,微眯的眼睛中有些疑惑,大雪封山哪來的人?

  小姑娘縮了縮手,將單薄的衣物往前拽了拽。

  “你們要把我送給誰?”

  小姑娘沒來由的一句話讓小道士有些怔然,不知是礙於修習的閉口禪還是這個問題太過驚駭令他有些難以回答,總之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正當此時,雪白山路的盡頭上,有兩道身影穿過樹林正朝他們走來。

  ……

  一個是眉頭緊鎖的秋斬疾,一個是面露好奇的花匠。

  二人都只是掃了一眼小道士便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小姑娘身上,面對著二人毫不掩飾甚至接近於有些赤裸的盯視,小姑娘縮了縮手顯得有些畏懼的問道:“你們有衣服嗎,很冷的。”

  花匠神色一震,從那座大殿中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解下了身上的大氅為小姑娘披到身上,裹了又裹。

  花匠看著小姑娘有些風塵仆仆的臉頰,神色裡全然是一番好奇與篤定,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在哪來的?”

  小姑娘微微一笑,不知是風雪太大還是天氣太冷凍得她有些發僵,這笑容總顯得有些生硬。

  “我姓虞,名雲墓,我也不知道我是哪裡人。”

  秋斬疾一臉漠然的看著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震驚,他與花匠對視一眼,隔著不大的風雪點了點頭,對遠處的小道士說道:“為什麽她穿的這麽單薄?”

  小道士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張了張嘴。

  秋斬疾說道:“老頭說了,你的閉口禪可以不用修了,一個道士學什麽禪宗,修什麽閉口禪?真是不倫不類,道門不幸,趕緊帶路。”

  小道士皺起眉頭,想著這裡不倫不類的東西還少麽,你看這紅了吧唧的鳥居你看這不當季的大雪你看這冷清的待客之道。

  但小道士一開口卻又夾著絲鋒芒像被大雪裹住的短匕,說道:“帶什麽路,我師父呢?”

  秋斬疾不爽的掃了他一眼,下意識伸手便要去摸腰畔的刀,只是手邊的一片空白讓他想起那把與他形影不離的唐刀已經被當做禮物送給了那位杖神大人,於是只能冷冷說道:“當然是回家的路,你師父沒事,在上面敘舊呢。”

  小姑娘抬頭看著二人,忽然問道:“我呢?”

  花匠揉了揉她的頭髮,本就疏於整理的發絲更亂了,像蓬起的一團松球,花匠俯身對她說道:“當然是上去見一見故人。”

  小姑娘有些不解,問道:“我沒有故人,以前還有一個智障哥哥和一群老頭,不過後來他們都死了。”

  秋斬疾嘴角輕勾,覺得實在是有趣,於是喃喃道:“智障哥哥?呵,還真是沒錯,你帶她上去吧,我這便走了。”

  花匠說道:“不再歇幾日?”

  秋斬疾搖了搖頭:“西疆戰事未平,況且我與兄長賭約還在,若打不到狼居胥山那我豈不是要賠一兩碎銀和一句恭維的屁話?”

  “可你二人還未曾告別。”

  “大道獨行,何必相送。”

  花匠微微一笑,雖然她與秋斬疾並不如何熟絡,但懷虞說過,與風相伴不一定要讓風停下了,人與人間的感情也如此,況且蒲英遠去大雁南飛,世間總有別離。

  他們年輕,所以要慢慢學著接受。

  ……

  秋斬疾目送著二人消失在山路盡頭一色的大雪裡。

  小道士縮了縮手,目光不善的看著他。

  秋斬疾冷冷一瞥,說道:“如何?想打架?”

  小道士冷冷說道:“就你個王八蛋讓我在海上飄了小半年?”

  秋斬疾眼神中蘊起一絲怒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道士轉身離去,留給秋斬疾一個滿是風塵的背影。

  “朱顏大道人。”

  秋斬疾盯著前方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有些發呆,喃喃道:“媽的,別讓我知道你是哪個破觀的王八蛋,不然我把你這破觀連根拔起,扔東海去喂魚!”

  大雪中,攥拳的秋斬疾與縮手的小道士一起消失在了青山之中。

  ……

  山路上。

  花匠牽著小姑娘的手小心翼翼的拾階而上,小姑娘抬頭看著花匠秀麗好看的五官,像是再度打開了話匣子:“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花匠說道:“自然是山頂。”

  “山頂有人麽?”

  “當然。”

  “對我重要麽?”

  花匠眉頭一蹙,古靈精怪道:“應該挺重要的吧。”

  小姑娘探了探頭,說道:“為什麽這裡的東西都這麽不倫不類?”

  花匠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懷虞剛到這裡的時候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於是不禁笑道:“的確是不倫不類。”

  小姑娘看著微笑的花匠,總覺得她說的不倫不類與她所指並不一樣,那花匠說的是什麽呢?是某一個人?還是某一個人的性格?

  “你長得真好看,不是很驚豔的那種好看,是秀氣,對,秀氣,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花匠微微一愣,旋即雙頰飛起一片淺淺的紅暈,微笑著說道:“謝謝你這麽認真的誇我,你也很漂亮,我有很多好看的簪子和配飾,你若喜歡我便送給你怎麽樣?”

  小姑娘看著大雪中花匠那雙似水般的眼睛,出乎意料的說道:“我不喜歡,你有刀麽,我喜歡耍那個。”

  花匠一愣,忽然覺得二人真是如出一轍。

  ……

  二人很快來到了山頂,花匠站在殿外,俯身為她解開了裹得厚厚的大氅,小姑娘看著屋簷上墜下的雪花像在鳥居旁那樣伸出手接住一片,說道:“裡面是誰?”

  花匠說道:“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小姑娘低頭看著躺在手心裡的那朵雪花,心裡想著不管想見自己的那個人是誰,想來自己都應該不想見他。

  她輕歎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清冷的光芒,說道:“走吧。”

  ……

  小姑娘邁著細碎如光的步子走進了大殿,雙手因過度緊張而緊緊攥著,因受寒而不斷顫抖的身子在大氅的溫暖下依然如篩糠般抖著。

  她抬頭掃過空曠的大殿,如墨般的漆色將周圍的氣氛染得有些壓抑。

  零散的人影,飄煙的香柱,以及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正當她有些發怵時,眼角的余光裡忽然出現了一道雪白的身影,她下意識朝那邊看去,一瞬間殿外的風雪似是變得更急了,驟然凜冽的寒風像是想要吹滅大殿內所有的燈火與所有人的心。

  小姑娘心中那絲恍惚與無措的情緒正悄然褪去,蹙眉看著遠處那個站在書案旁低頭如閑雲野鶴般握著毛筆的少年,心裡卻全然沒有任何亂世相見的悲傷與感慨。

  看著他身上的錦服與束發的頭冠,心裡便有些五味雜陳。

  同樣都是死裡逃生,憑什麽你就歲月靜好如沐春風?

  於是小姑娘時隔許久對她那位智障大哥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叛逆的有些令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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