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燈驀的熄滅,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到門前。
劉啟田滿眼憔悴的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低下頭:“做手術的途中,發現患者的血壓不穩定,傷口位置那邊離一個神經系統很近..”
看著不言語的劉啟田,文麗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嫂子!”
“所以呢?你不要說這些術語,手術到底怎樣了!我哥到底怎樣了!”陳富慶來不及攙扶文麗,聲音提高許多。
劉啟田咽了下口水,雙拳緊握,彎下腰沉聲說道:“手術失敗了,大家都盡力了..”
陳富慶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劉啟田的領子:“你上次怎麽不說挨著什麽神經系統,怎麽沒有發現!你們還有臉說什麽盡力了?”
幾個護士衝上前拉著陳富慶。
劉啟田低著頭沒有說話。
“富慶,別這樣!”文麗站起身拉住陳富慶。
聲音顫抖著看著劉啟田“醫生,那我家男人現在?”
劉啟田盯著面前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的女人:“病人馬上出來,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胳膊以後是不能動了。”
文麗身體猛地一震,雙目看上去毫無神采,好像被惡魔掏空了靈魂一般,嘴唇下意識地蠕動了兩下,卻又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過了半晌才長籲一口濁氣“醫生你只要盡力了就好,多謝你了..”
劉啟田點點頭,在陳富慶憤慨的眼神中,走到電梯門口:“文女士,患者現在打著麻藥,聽不見也看不見的..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
文麗站在原地,眼淚控制不住的奔湧而出,女人仰起頭,嘴巴半張著,無聲的,絕望地痛哭著。
“嫂子..你別難過..”安慰的話還沒完,陳富慶忍不住地彎下了腰,一雙粗糙的手捂住臉,本就瘦弱的陳富慶顯著佝僂了許多。
“病人要出來了,請讓一下。”一位護士從手術室裡走出來。
淚眼婆娑下,文麗看見了躺在手術床上被推出來的丈夫,左臂上纏著紗布,雙眼緊閉的丈夫,文麗手撐著手術床,蠕動著嘴唇:“孩子他爸....”
護士推著手術床向病房走去,文麗挪動著沉重的腳步麻木的跟在一旁。
陳富慶雙手不斷在自己臉上抹過。
......
“老劉啊,你也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這手術不都是有風險的嘛..再者說了,副院長的位置馬上就要空出來了,不要因為這一檔子事,錯過了呀。”
電話掛斷後,劉啟田揉著太陽穴坐在辦公椅上,自己從醫幾十年中,手術也失敗過,但這次,是因為自己個人的失誤,並且因為自己和醫院的一己私利,這個失誤,自己和醫院都不會承認的,這個患者也不會得到他應有的賠償。
不說患者懂不懂得維護自己的權益,在資本面前,這幾個普通人怕是也沒有權益可言了。
這才是讓自己心裡總是過意不去的原因,如果只是單純因為手術風險而導致的失敗,這件事也就一筆帶過了,只不過是自己醫史上的一個小汙點罷了。
現在只能說,運用自己的在醫院的細微權力,彌補患者,最主要的是讓自己的心裡好受些。
還在昏睡中的孫立被轉到了單人病房中。
病房裡,一片寂靜,安靜到能聽到吊瓶中藥液滴落的聲音。
無力地抬起眼皮,孫立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費力地吞咽口水來滋潤自己乾涸的喉嚨,視線緩慢的下移,
看到右手上的針管,正往自己身體裡輸送著藥液。 還沒待轉過頭去端詳自己剛開過刀的左臂,“哥..我哥醒了..”耳邊就傳來了急切的帶著些哭腔的聲音。
緊接著,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哥...你感覺怎樣啊?你能聽見我說話不?”
孫立蠕動著嘴唇,陳富慶連忙把耳朵貼近。
“滾..”
“你醒了..”慌忙擦掉眼淚的文麗出現在孫立眼前。
孫立擠出笑容:“我渴了..”
“渴了,好好好。”文麗抽出一根棉簽,沾了些水擦拭著孫立乾裂的嘴唇。
“醫生說,先不敢讓你喝水的,你就先這麽緩一緩,等一會兒麻藥勁兒過了,就能正常進食了。”
孫立苦笑著眨了下眼睛,就當回應了,隨後又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文麗捏著手裡的棉簽,淚水滑過臉龐,她把頭別了過去,生怕丈夫突然睜開眼睛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孫立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感覺到身體已經恢復了些氣力的孫立扭頭看向自己的手臂,纏滿紗布左臂,只有左手還漏在外面,對於整日風吹日曬的孫立,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煞白的左手,甚至看到自己的汗毛無力的趴在手背上。
孫立皺起眉頭,自己還是感受不到左臂的感覺。
“你醒了?”妻子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把床搖起來吧,麻藥勁兒過去的差不多了。”
文麗走到床尾,隨著吱紐的轉動聲,孫立半躺起來:“嗯?怎麽?咱們換病房了?”
孫立打量著明顯寬敞起來的病房:“怎麽轉到單人病房了?這一晚上可不便宜啊。”說著眉頭皺了起來,“你也真是的,在這種地方花錢做什麽,快去給人家護士說說,把咱給調回去吧。”
“哥,這是劉醫生把咱調到這的,說是他給咱的特權,這邊的價格和普通病房一樣。”
孫立狐疑地看著陳富慶:“這吸血的醫院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你倆不是合夥來騙我的吧?”
“沒有..”文麗將一杯水放到床頭櫃上:“晾一下再喝..”
說話間,門被推開,劉啟田走了進來。
“劉醫生你來了..”文麗看見劉啟田,眼神複雜的說道。
“劉醫生,這個病房,真的和普通病房的價格一樣?”
孫立的話讓劉啟田一愣, 這個時候關心這個,看來是還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劉啟田笑著點點頭:“是的,這是我給醫院申請的...也算..對你的補償。”
“補償?”孫立疑惑的問道“對了劉醫生,我剛剛還想問你來著,怎麽我這左邊胳膊還是沒有感覺?是麻藥勁兒還沒過去?”
屋裡驀的安靜下來,陳富慶神色落寞地坐了下去。
文麗坐到椅子上,伸手握住孫立布滿針孔的右手上。
劉啟田歎了口氣,目光注視著孫立的左臂:“手術失敗了..”
孫立一陣耳鳴聲,以至於他以為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手術失敗了...你的傷口和一個神經離得特別近,我們沒有把握,如果我們操刀的時候不小心觸碰到那條脆弱的神經,有可能會導致你的全身癱瘓,我們不敢賭...”
孫立忽然覺得頭痛欲裂,不知何時,在床頭櫃上的水杯出現在自己的手中,然後水杯被猛地砸在地上,砸在劉啟田的腳邊。
在水杯碎裂的回音與文麗的驚呼聲中,孫立又忽的冷靜下來,他訕笑地看著病房裡的三個人:“這是你們三個的玩笑話對不對?”
“對不對!”聲音猛地提高,又轉瞬降低,孫立乞求般地看著劉啟田:“對不對劉醫生?手術一定成功了吧,您可是德高望重的專家啊,怎麽可能失敗呢?”
孫立的話好像一個巴掌抽到劉啟田的臉上,醫生的臉上掛上了一絲羞愧的紅色。
孫立還是沒有聽到自己期望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