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太爺是個並不顯威嚴的老先生,身形出奇的瘦小,一頭白發倒是梳理得根根分明籠在腦後。推門進來之前,華哥有提醒周成老太爺的一些忌諱,給了他一種年紀大、脾氣壞的印象,還讓他心裡忐忑了許久,結果叩門進來就看到一個穿了件睡衣,在院子池塘邊樂呵呵逗弄寵物的小老頭。寵物長得有些像烏龜,臉盆大小,濁黃色背殼中部凸起了三塊山峰狀突起,煞是奇異,殼下是覆滿赤色鱗片的四足和隱約小角崢嶸的腦袋。
這還是周成第一次見到人飼養的寵物,平日裡遇到的人也都沒有這種閑情逸致。自災變以來,很多原生的物種要麽異變,要麽幾近滅絕,像貓狗這些物種早已不見了蹤跡;他也因為好奇去過鎮子裡的肉畜牧場,裡面幾乎都是些陸行的食草類龐然大物,一個個行動遲緩,面對屠夫的宰割也沒有動物本能的抵抗,實在令人怎舌不已。
看到有人進來,老太爺瞅了周成兩眼,已然知道了周成的身份,便捧起那個對他來說相當碩大的龜寵物,緩緩放進池塘裡,只見那四條紅得發亮的小短腿撲騰了幾下就不見了蹤影。
“三小子,怎麽有空到我這裡來了,小英子你也是,多久沒來看太爺爺了。”
英子是個聰慧的小丫頭,撲過去一通撒嬌,逗得老爺子哈哈大笑。
“這是你收的那個學生吧,你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說吧,這次來找我這個老家夥什麽事?”
周成此時和華哥一樣尷尬,他是聽出來了,這老爺子語氣裡充斥著對華哥的不滿,估計也是因為自己這個外人在場,才沒有直接明嘲暗諷。鍾慎華只在開始時臉紅了一下,小英子倒是幫三哥解了圍,叫了聲太爺爺,然後一五一十的把周成遇到的問題講了出來。
“咦,有這種事,來來小娃娃,走進一些,老頭子幫你看看”小老頭眼前一亮,也不再故意和華哥置氣了,伸過手把周成拉到了身邊。
周成也不知道對方會使用什麽手段,只能乾巴巴地站著任其施為。老爺子似乎只是搭了下手腕,捏了他身體的幾處關鍵地方,手法上也未見高明之處;過了良久,老爺子終於停了下來,看著周成的眼睛審視了許久,才轉過來對著華哥說道,“你的判斷沒錯,老頭子我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但是他現在確實是開始凝結星胎了,身體各處的肌肉骨骼還略顯松散,但是胸腹部位已經有明顯的強化跡象,這是很明顯的能量入體的征兆,基本不會錯了。”
鍾慎華聽到這裡徹底放下心來,心底最後一絲猶疑也煙消雲散了。
老爺子完全放棄了繼續逗英子玩的想法,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問周成話,周成也只能一字一句的對答,老爺子最後還來了句你乾脆拜我為師吧,搞得周成一時語塞了,結果看到周成略窘迫的模樣又哈哈大笑起來。
“他還是個孩子,您就別再逗他了。”
“呦呵,終於開口了,你不說話我還以為旁邊扎了一個木頭樁子呢。不過你還不如個木頭樁子呢,起碼木頭樁子乖,不像某些不懂事的淨會氣我老人家!”
“。。。”
“怎了,又不說話了,說你兩句你就又開始裝木樁子了?小時候那麽乖,怎麽長大了這麽不讓人待見!小英子以後一定要乖乖的啊,不能學某人啊,明明知道太爺爺身體不好,還天天氣人。”周成有些同情華哥了,不知道這祖孫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啥,一個一直吐槽,一個一直不接話,
只是可憐了英子,小小年紀就充當起了和事佬。 最後華哥還是以三個人下午有課為由,勉勉強強逃了出來,不過英子還是被留了下來,周成離開院子時,腦子裡還一直回放著老爺子的數落和華哥的尷尬。兩個人無聲的並排走在一起,周成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選擇沉默了,自己還是不摻和為好;到了訓練場裡,華哥似乎也沒了心情繼續後面的安排,只是安排了周成先和王丹他們學些簡單的鍛煉入門知識,自己則坐在了吧台裡開始發呆。
“你說什麽?就因為這事,不過話說回來,華哥為什麽不想結婚呢?”
這是周成開始修行的第三天,不過今天下午華哥和呂亮他們開會,於是給他們放了個短假,周成則是沒有地方去,於是溜達到醫院找安楠去了;安楠最近的雜物事明顯少了很多,在這裡也無所事事,兩個人聊著聊著就扯到了前兩天周成拜訪種老太爺的事,然後周成就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到了鍾慎華這一代,一共就五個男孩,華哥排行第三,大伯家的兩個孩子早已成婚多年,也已經有了小孩,四叔家的兩個小子,婚事也提上了議程,問題就出現在他這裡,身為三哥的他直到現在還是單身;種老太爺對於這事自然是不喜的,總以為是因為小時候對他過於寵愛才慣出來他這麽多壞毛病;以前華哥名聲不顯,大家也就指指點點,叔叔嬸嬸也會跟著勸說一番,可是後來華哥晉升到了五階;這個時代,身份總是會與實力綁定的,雖然他是家裡的晚輩,但是五階超凡者的尊嚴還是需要大家照顧的,所以到最後,其他人也不好再開口催促這事,只有老太爺念念不忘;華哥的爺爺奶奶去的早,隻留下四個嗷嗷待哺的小孫子,老太爺是一個人撐到了孫子成家立業,後來又收養了一個小孩,便是華哥的五叔;獨子英年早逝的痛讓他更加執著於孫輩的開枝散葉,結果老了老了碰到了華哥這麽個硬茬子。
“其實大家私下裡有八卦,華哥喜歡上了一個城裡下來試煉的女孩,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大家都是拿這件事當做玩笑的,不過華哥直到現在都不談婚事,大家就紛紛猜測當年的玩笑話很可能是真的。”
“額,華哥為什麽不去找對方呢,這麽多年過去了,對方什麽情況華哥有聯系嗎?”
“這我怎麽知道,我也是瞎猜的;不過華哥為什麽不離開鎮子,我心裡倒是有個猜測。”
周成是萬萬沒想到還會有這種八卦的事,兩個人後面怎麽樣了呢,自己如果直接問華哥會不會挨打。
“什麽猜測,能說嗎?”
“我可以提前八卦給你,省得你後面說話時不知輕重犯了他忌諱,但是出去了不能亂說。”
“嗯嗯,你說”聽到還有故事,周成連忙小雞啄米開始點頭。
“這個事是關於鍾二伯的,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華哥小時候的天賦並不是很好,後來成為天才也是因為這件事。”安楠很會八卦,也很會講故事,瞬間就勾動了周成的好奇,“鍾二伯的天賦也不好,其實那幾個叔叔伯伯裡,只有鍾三叔的天賦最好,其他幾個叔伯只能說是不算太差,後來不知道有什麽原因,鍾二伯直接放棄了修行,開始管理起整個鍾家大大小小的事務,鍾家能有現在的威勢,說起來也是多虧鍾二伯那幾年的操持;再後來就有了華哥,據說是有一次前衛隊的人出任務發現了個情況,回來後也沒怎麽重視,結果和鍾二伯喝酒的時候漏了嘴;鍾二伯似乎是從蛛絲馬跡中推出了什麽,但是他沒有選擇上報;那個時候他作為鍾家大管家結識了團裡的很多能手,所以他私下裡呼朋喚友組織了一次探索。”
“嗯,然後呢”聽到關鍵處,安楠竟然停下來了。
“那一次傷亡慘重,二十幾個人出去,只有四個人回來了。”周成看著安楠突然傷感起來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了:安楠和鍾家的人很熟,安楠的爸爸。
“那一次多年和氣的老太爺很是震怒,直接打斷了鍾二伯的雙腿,然後到各家親自下揖道歉;我家也是那個時候搬過去的,鍾家的叔叔嬸嬸對我們也很是照顧,那個時候的我還不怎麽懂事,每天跟在華哥後面哭哭鬧鬧的;其實我並不怪鍾二伯,那一次雖然死了一些人,但是也讓鎮子提前發現了濕地裡的變故;以前,大家都以為濕地外圍出現的異獸都是偶然,每次清剿雖然也會有人員死傷,但並不怎麽在意,結果”安楠頓了一下,“結果濕地裡的怪物早就成了氣候,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進來的,整個濕地裡已經遍布了災變怪物的巢穴;後來鎮子的防線撤到了濕地的最外圍,主動的清剿行動後來也變成了被動的防衛;那次的事故還有一個收獲,鍾二伯他們從怪物的巢穴裡帶出了一件東西,各家協商後,東西就用在了華哥身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不過再長大點後華哥就變了,有時候我感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還債,還他爸爸欠的債,他似乎認定現在濕地的混亂局面是他爸爸和他身體裡的東西釀成的;其實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的事大家都已經放下了,只有他們父子倆還陷在裡面。”
“華哥很早就加了兵團,從預備役到前衛隊的組長,後面也一直戰鬥在前線;每次他平安回來,家裡的二嬸都會偷偷抹掉眼淚,五階雖然在鎮子裡很厲害了,可在野古濕地那邊,他那樣衝早晚會出事的。從小到大,他很少提要求,直到這次遇到你;他的想法,我們這些弟弟妹妹不懂,但家中的長輩是能猜到,他想培養個接班人,如果他不小心出了意外,可以繼續替他守護鎮子;所以,他不會離開鎮子,哪怕遠方可能有一個喜歡他的女孩子在等她。所以這次其他人給他塞學生,他也沒有拒絕;周成,知道為什麽我要把這些告訴你嗎?”安楠停了下忽然問道。
周成怔了怔,望著眼眶已經開始濕潤的安楠。
“這麽多年,華哥很少同其他人講心裡話,但是我們能感覺得到,他對你,比對其他人都要親切;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是我們希望你能找機會勸勸他,稍稍放下點身上的擔子;我知道你比同齡人要早熟一些,很多事情自己也能在心裡判斷;這些話,算是我代家裡的叔叔嬸嬸說與你的。”
周成沒有回答,他又想起了第一天見面,那張帶著若有若無笑意開朗的臉,
“來得挺早的,不錯不錯”語氣裡帶著一絲輕佻,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