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夜晚異常漫長。
時鍾噠噠噠的走著,傑羅爾一邊回憶儀式的種種細節,一邊擔憂明天的決鬥。
凱倫為他帶打探到新消息,晚餐時告訴了他。
卡拉米除了受到多裡的悉心教導,被指點了劍術要點之外,還在學習別的招式。
周二早課是煉金術概要,晚課是格鬥。
看得出來,多裡很在乎年輕人之間的爭端,抱有極大興趣,他預備帶著所有學員去觀賞,並願意給這場別開生面的比試提供烈酒助興。
除此之外,他還給卡拉米找了個陪練,並要求卡拉米立誓戰勝對手,包括眼前的和明天的。
那個對手是個手段凌厲的年輕人,似乎是上一屆學員,因任務負傷來到艾斯隆修養,是多裡頗為得意的學生。
他出劍很快,能將拔劍作為攻擊招式,動作連貫,出其不意。卡拉米與他面對面行禮時遭受攻擊,之後他回過神來,怒斥對方是無禮之徒,並以劍尖對準他展開攻擊時,對方的拔劍悄然而至。
雜糅了拔劍和橫切的招式,十分隱蔽卻威力十足,讓人難以預料。卡拉米被擊倒在地,還以為對方要跟他碰劍,變得更加憤怒,舉劍衝向對方卻又一次被擊倒。
他被打得顏面全失,遭到多裡恥笑之後,用出了別的劍術。
跟多裡教導的感覺完全不同,精於防守,鮮少進攻,但每次攻擊的位置都十分陰狠,力求一擊使敵人潰敗。
凱倫認為那是實戰中的優秀手段,對待敵人就該這樣,他們畢業後絕大部分會成為執行官,會直面危險,手法難免激進。
但這樣的招數用在同伴身上未免過分。
好在卡拉米的對手同樣無恥,而且還算強大,躲避巧妙,速度又快,總能給對手迎頭痛擊。
卡拉米被嘲笑足足一個下午,還被多裡獎勵了兩個酒瓶。
不過凱倫直言,對於決鬥,卡拉米勝券在握了。
傑羅爾很茫然,他在等布蘭登老師給予提示,如何用煉金術擊敗對手。
“準備好了麽?”布蘭登走了過來,卻沒說關於決鬥的事,遞給他一瓶魔藥。
對著燈光,魔藥看起來藥色淡黃,在玻璃瓶裡緩緩流動。
“好像有生命一樣。”傑羅爾讚歎。
魔藥液體有意識的流淌,在玻璃瓶裡翻轉打滾。液面並不水平,把瓶子放在桌上,液面左右時高時低,有時在中間會支起一段液柱,然後忽然散開,羽毛一樣飄落。
液體裡似有細小生物生存,若明若暗,如火星聚散。
看的久了,那液體中的火星忽然結成一張人面,隔著玻璃張口撕咬,嚇人一跳。
傑羅爾感受到它很暴躁,驚訝道:“它是活的?”
布蘭登頓了一下,說道:“可以這麽理解,它具有一定的生命特性。”
“很高級吧?”
這是布蘭登獨自研製、並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魔藥---斯萊特林的置換靈魂。
它脫離了藥劑范疇,屬於煉金術藥物系中的頂級煉成藥物,‘魔藥’。
作用是讓魔藥進入軀體後誕生一個‘人造靈魂’,將原主人擠出去,再利用別的手段讓它緩慢泯滅,蛻下一具完好的軀殼。
但在實驗中,這樣的行為異常危險。人體生來的靈魂與肉體契合度很高,‘人造靈魂’不具備將主人驅逐的力量,兩者會陷入糾纏。
糾纏對傑羅爾是很大的損害。
於是布蘭登拿給傑羅爾第二瓶魔藥。
“失魂,”布蘭登說道:“它能讓靈魂收縮,陷入‘生病’的虛弱狀態,一段時間內非常弱小。”
失魂不具備生命特征,拿在手裡很平靜。
傑羅爾掂掂它的分量,仍覺得不安全,“是否有辦法增加置換靈魂的藥效,讓它更強大?”
削弱和增強同時進行,才能讓人放心。
“你太謹慎了,”布蘭登勾起嘴角,想了想說道:“差距過分巨大會造成靈魂吞食,而非驅逐。”
“‘人造靈魂’不是沒意識麽?”
“它有本能,和老虎獅子一樣。”
布蘭登看了眼時鍾,和學生閑聊了一會兒後,起身順著凹槽將書架移開,清出一大片空地,並在地上鋪開巨型羊皮紙,用氣味濃烈的紅墨水繪畫鬼芒星和圓圈。
傑羅爾在羊皮紙外灑上三圈灰白粉末,再三檢查沒有缺口。又在紙張四角分別放上淺黃、淺綠、深藍和灰色的天青石板,在石板上擺滿了燭台。
蠟燭由布蘭登親手放置,並用一種狀似哭嚎人臉的花朵引火點燃。
那花燒起來光焰慘白,分外滲人,用它點燃的蠟燭也是慘白慘白的。
最後,布蘭登為每支蠟燭添上可燃燒的古怪的油,火焰冒的老高,他及時抓了把粉末揚在空中。
粉末遇火既燃,乍現出煙花般的一層火光,轉瞬即逝。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布蘭登看著時間,距離深夜12點還有一刻鍾,他平靜道:“可以了。”
傑羅爾茫然了一會兒,心臟懸停,手指不自覺攥緊。
放棄的情緒在心底滋生,隨著布蘭登的聲音被一下放大。
他差點脫口而出,請結束實驗。
理智阻止了他,他深深看著布蘭登,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只要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猶豫,一點動搖,他就決然提出放棄。
可布蘭登的神色堅定的像鐵,平淡裡嘴角還掛著笑。
我又被看穿了。
傑羅爾於心中歎了口氣,總是這樣,布蘭登總能看出我的虛弱。
他拔掉‘失魂’的塞子,眉頭緊皺,一口喝了進去。
臆想中味蕾的抗拒並未發生,魔藥甘甜芬芳,出奇的好喝。
“我花了一些功夫,”布蘭登說道:“改變口味,還滿意麽?”
傑羅爾嘖嘖嘴,回味悠長,“真不能做成藥片?”
布蘭登微微一笑。
放下瓶子,傑羅爾走到羊皮紙中間,踩著鬼芒星線條中骷髏的側臉,環顧一周,接著屈膝坐下,緩緩躺平。
時間緩緩流逝。
噠!
時鍾發出一聲輕響,12點了。
困乏突如其來,傑羅爾眼皮像灌了鉛一樣重。
他閉上眼睛緩解困乏,努力維持最後一點清明,抬起手來索要。
布蘭登將置換靈魂放在他的手心,被他抓起喝光,瓶子丟的遠遠的。
魔藥味道依然很好,但相比‘失魂’,‘萊林斯特的置換靈魂’有明顯的主動意向。它沒給傑羅爾太多品味時間,就順著食道往下流淌,變成了遊進海裡的魚,脫離狹窄水塘時歡快肆意,為所欲為。
傑羅爾能感受到它的歡快,好像那是脫離禁錮的自己,自由、興奮,讓他的精神振奮不已。
很快,它的情緒就泯滅了,一下消亡,消失地無影無蹤。
傑羅爾隨之平靜。
又過了一刻鍾。
傑羅爾四肢和頭腦愈發昏沉,抬起手指都成了奢望。細微的、針刺般的疼痛通過神經傳來,他聽到火焰燃燒布料般的、蜷縮的燒焦斷裂聲。
身體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蜷縮越來越強烈。
無法形容的感覺突然爆發,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渾身沒有一處不在難過的感覺。
靈魂‘生病’就是這個感覺?
從指尖到手掌、掌根,再到小臂、大臂、胸膛。
難受的感覺無處不在。
那不是疼痛,更像是抽掉了所有力氣,身體由於極度疲勞無法行動,並伴隨陣陣抽搐和強烈酸痛的感覺。
感覺持續了一陣,慢慢被傑羅爾適應,隨之而來的是突然增強的蜷縮感。
身體不受控制的蜷縮成一團,四肢緊緊相擁,將身體周圍擠的沒有一點空隙,還仍在向內用力。
傑羅爾無法控制身體,隻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四肢裡沁出,不斷往裡收縮。很快身體內部也沁出同樣的東西,它們是一個整體,越聚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團,停在了什麽位置。
思緒模糊了,困乏讓他失去思考能力,腦袋有輕微抽痛,引得他眉毛一跳,像是被抽走了思維的線條,然後一點點拉扯,直到將整個意識都奪走。
一切都黑了,思維、記憶、儀式、配方。
跟生平有關的事物閃過一瞬,就如鏡子般破碎瓦解,拋到了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搖搖撞撞找了回來。
身體的恢復一下讓他驚醒,傑羅爾睜開眼,沒看到研究室的房頂,反而有團液體漂浮在眼前。
那液體不停蠕動,裡面似有細小生物生存,忽明忽暗。
萊林斯特的置換靈魂!
那我?
傑羅爾審視自己,發現自己居然是透明的。
他狠狠吸了口冷氣。
靈魂!
雖然已經確定有靈魂存在,自己也將變成靈魂。但真當事實降臨,他還是難免吃驚。
他控制著‘身體’輕輕飄蕩,一邊興奮於靈魂的輕巧神奇,一邊圍繞液體打量。
液體仍在蠕動,傑羅爾很快發現了特點。它並非漫無目的,它在塑造形體,四肢漸漸成型,腦袋也逐漸顯露輪廓,但整體缺少細節, 像個粗糙模型。
這東西要怎麽把我‘驅逐’出去?
傑羅爾有些好奇,思考中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他定了定目光,那個模型居然率先長出了眼睛,雖然不好看,也不對稱,但它在努力調節,畫家繪圖一樣,這裡一筆那裡一筆,位置和線條都在改善。
這個眼睛有點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傑羅爾跟它對視,對方迷茫但不怯場,眼睛越來越大,眉毛在長長。
一雙漂亮的眼睛。
他正在審視,對方忽然卡住他的脖子。它迅捷而有力,在一瞬間變成了饑餓的野獸,狂躁暴力,饑餓的感覺幾乎要變成實質,垂涎著他的靈魂和血肉。
吞食!
傑羅爾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用力將它踹出去。
他錯估了對方的力量,他和它的差距就像他跟卡拉米一樣大。他借著蹬裡往後飄,對方卻沒受傷害。
沒有智慧的靈魂眼中充滿迷惑,它感覺到了痛感,但不知從何而來。
它看著傑羅爾向後漂浮,眼裡充滿緊張,好像那個人能傷害自己一樣。
忽然它大吼一聲,變得巨大,將整片空間充滿。
傑羅爾眼前一黑,擠壓感隨之而來。緊接著他看到了燭台上的火焰光明,和躺在羊皮紙上的自己。
“別亂動。”布蘭登正在給手腕綁上一根透明長線,看到傑羅爾出來,笑著將另一端系在他腳踝上。
那根線綁住了靈魂!
傑羅爾試著觸摸燭台,手掌虛化穿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