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空曠的大殿中傳來沉重腳步，托勒密·尤裡烏斯睜開雙眼，從沉思中醒來。

　　他端坐在一張寬大石質座椅上，背後屹立一尊十數米的巨大披甲雕像。雕像怒目圓瞪，狠狠低頭俯視地面，瞳孔正對座椅前方的一片空地。

　　所有靠近座椅的人，必將受到它的注視。

　　它是西加聖殿首位首領，聖殿創始者，第一位聖殿騎士。他生時沒有名字，死後沒有棺槨，人們尊稱他為:上古維序者。

　　來人身體籠罩在騎士鐵甲裡，只有關節能正常活動，堅硬的金屬長靴與地面撞擊，發出的聲響令人側目。

　　“尤裡烏斯大人，”鐵甲單手按胸，鞠躬行禮，“朗博·莫拉先生請求您的召見。”

　　托勒密身穿寬大修士亞麻長袍，皺紋深刻、略顯老態，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鏡，使他更像一位學者而非首領。

　　“他取得了令人滿意的結果?”

　　鐵甲姿勢不變，音色也沒有改變，仿佛不具備感情，“是的大人，莫拉先生沒有令您失望。”

　　托勒密露出滿意的笑容，“請他進來。”

　　鐵甲直起身子，邁著沉重的聲響離開，不久後一個三十左右、一身黑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朗博·莫拉駐足仰視，盯著上古維序者久久無言，許久之後才朝托勒密鞠躬。

　　“尤裡烏斯大人。”

　　羅勒密微笑頷首，“辛苦了，聖殿銘記你的功勳！”

　　“維序不朽！”朗博雙手交叉於前胸，再次行了一禮，從黑衣之下掏出一個皮質信封，雙手奉上。

　　“同伴們對探索任務的大致情況做了說明，我稍加補充並與照片一一對應，相信能為您初步了解島嶼提供幫助。帶回的古物已移交研究室，過程中遭遇的非凡生物業已帶回，痕跡已經抹滅。”

　　三個月前他受命執行一座海外荒島的探索任務，那裡渺無人煙樹木茂密，抬頭只有層層枝葉而不見陽光，腳底盡是腐葉。

　　一位漁民發現了那裡，聲稱同行者走入迷霧沒有回來，等待一夜後，同伴的白骨回到了漁船上。

　　消息引起西加聖殿的注意，聖殿探索後發現那是一座有非凡生物活動、並建有古代遺跡的島嶼。

　　事件很快移交至托勒密案頭，並被托勒密給予重視。

　　托勒密接過信封，隨手放在座椅把手上。他站起身來，微微彎曲著背仍幾乎與朗博等高。

　　朗博下意識後撤一步，稍稍側身讓開道路。

　　托勒密行走在前，朗博跟隨在後，托勒密忽然問道:“你是否收到過你叔叔的消息?”

　　朗博的叔叔伍德·莫拉是位作風正派的中年紳士，更是為優秀的搜查官。

　　他一整年沒有消息回來，最後一次回訊是北地一站的小村莊，伍德和隊員們在那裡補給，一天后將率領隊員們深入雪腹。

　　朗博打趣道:“北地風雪像巫女一樣熱情，招待了他們一整年。”

　　“不，風雪困不住伍德，他的素養令人驕傲。”托勒密禁不住笑了一聲，說道:“但北地確實廣袤，我們缺乏對北地的探索，對雪地更一無所知。”

　　“叔叔會帶來令您滿意的結果。”

　　托勒密咧嘴笑道:“這是必然。”

　　雪地困不住伍德，更困不住西加聖殿的探索隊。

　　那裡最大的困擾是缺乏食物、過分地寒冷、以及從不停歇的風雪。

　　為了加以應對，探索隊挑選了足以應對任何惡劣狀況的隊員。

他們有火，有冰，全副武裝，能利用咒術牽引冰層下幾十米外的魚群提供食物，並用利劍將魚穿刺上岸。　　特製的隨身帳篷深抓冰層，在強大風壓下安穩不動;塞入了風鈴蘆葦毛絮的棉衣被褥，會給他們提供非凡力量帶來的溫暖。

　　雪地沒有困住能困住他們的東西，他們的危險是自己。

　　“你的休假要到了吧?”

　　“是的大人，”朗博翹起嘴角，嗓音低緩的說道:“就在明天，我來提交報告，同時向您辭行。”

　　頓了一下，托勒密在心中默算日期，呵呵笑道:“你有一段漫長的假期，好好享受。”

　　他無法記住聖殿所有成員的休息日，但作為受人尊敬的首領，重要成員他必須記住。

　　朗博·莫拉這對叔侄無疑是其中之一。

　　每個組織的成員都不會無休止工作，而是實行輪休制度，沒有任務一周6天值班，一天休息，每半年有一個半月休假。

　　若是任務期間碰上了休息日，那休息日應當順延。

　　事實上休息日被佔用是常態，聯盟組織不會每次都補足休息，而是支付高額的加班費。

　　但休假卻只有順延，不會被佔用。

　　任何人都應該擁有陪伴家人的時間。

　　“有心儀的去處麽?”托勒密眼角笑出了皺紋，沉吟著說道:“你的薪水足夠支付你去任何地方遊玩，但如果需要幫助，我可以為你提供便利。”

　　“謝謝您，大人，”朗博婉拒道:“我隻想回家見見妻兒，她們需要我。”

　　托勒密點點頭，一想到朗博回歸家庭，妻子兒女一擁緊抱，他就滿臉慈祥。

　　執行探索任務的搜查官，風險比戰鬥人員低很多，但仍算不上安全。

　　聯盟每年損失的搜查官人員在30到50之間，這數字令人悲痛，其中不乏經驗豐富、已經工作幾十年的老手。

　　托勒密不願體驗悲痛，卻無法避免。

　　前行一段，朗博躬身告辭。

　　“維序不朽！”托勒密雙手交叉於胸前。

　　“維序不朽。”

　　朗博同樣回禮，轉身離開。

　　上古維序者的箴言:維序不朽，而你轉瞬即逝！

　　朗博踏出大殿，回首看向殿內，托勒密仍站在原地守望，仿佛石像。朗博驚動了他，他抬手揮了揮，手掌乾枯細瘦，缺乏力量。

　　躬身行禮後，朗博不再猶豫，大步離開。

　　他在聖殿的居所在白蘭街22號，一棟雙人公寓內。

　　公寓住著兩位搜查官，另一位就是他的叔叔，伍德·莫拉。

　　伍德沒有兒女，孤身一人，自他的兄長、朗博的父親死後，更沒有了娶妻的打算，視朗博如己出。

　　朗博十分感激，震驚於叔叔的正直和責任，並對叔叔如父親般尊敬。

　　回到居所後他先進到伍德臥房，照舊將一切打掃一遍，撣除積灰，清掃地面，才回房收拾行裝。

　　他打開電腦給妻子發了一封郵件，告知休假開始，明天上午就能回到家裡為她和孩子準備午餐。

　　朗博期待妻子看到郵件時的欣喜，並幻想著與她相擁而眠。

　　滴滴滴！

　　沒過多久郵箱收到一封郵件。

　　從時間上看，她能夠熟練使用郵件了！

　　朗博笑了笑，快速點開，可看了一眼後笑容一下僵住了。

　　他的臉色慢慢變得錯愕

　　，然後掀起一抹苦笑。

　　郵件來自叔叔伍德。探索隊在雪地中迷失了方向，定位儀在探索任務中遺失，他們爬上了所有冰川的高峰，給所有認識的人發了一封相同的郵件，並祈禱有人能夠接收到。

　　結果收到的只有我。

　　朗博苦笑一聲，將郵件轉發給了搜查官今天的值班員，他會層層上報，派救援隊過去。

　　等了一會兒不見妻子回信，朗博關上電腦離開了居所。

　　........

　　用過晚餐後，傑羅爾去了一趟煉金研究所27號，詢問布蘭登自己是否需要參與探索任務，得到了肯定答覆。

　　而提到記憶藥水，布蘭登從抽屜裡拿出一根試管樣的玻璃瓶，裡面黏糊糊的青黑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打開蓋子辛辣和腥味一下衝昏了傑羅爾的頭。

　　“記憶藥水?”傑羅爾不願相信。

　　看上去更像毒藥，或者某些腐蝕性藥劑。

　　“你可以嘗試。”布蘭登將藥水放在桌子上，從書架後面拉出一個半人高的寬大背包，放到傑羅爾面前。

　　“我得對你的動手能力加以鍛煉，這隻藥劑是樣品，以後的你需要自己製作。”

　　傑羅爾心裡發苦的說道:“我沒有製作的能力。”

　　我只是個凡人，沒有真正學習過哪怕一天煉金術，上節課只是簡介。

　　“你只需要一點幫助。”布蘭登嘴角微微上揚，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盞燈。

　　“它的火焰能為你提供一定的能量，足夠製作藥水。”

　　提供神力量的燈。

　　傑羅爾抿抿嘴，默默接過來。

　　“配方呢?”他忽然想起來自己不知道配方，《指津》裡也沒有記錄。

　　布蘭登笑道:“配方跟材料都在背包裡，足夠你使用。現在你需要體驗它的效果，這有助於分辨你的作品是否成功。”

　　青黑色的冒泡液體放到傑羅爾面前。

　　他咽了口吐沫，一臉難受的看著布蘭登。

　　對方揚揚手，示意他趕快。

　　見鬼的藥水，這能不能喝?

　　腦子裡閃過厚到離譜的大部頭，傑羅爾強忍著內心的抗拒，一口把藥劑灌進嘴裡。

　　藥劑濕滑的像蠕蟲，而且整體並不斷裂。它整個順著喉管下流，粘乎乎一團卡在喉嚨裡，傑羅爾用力吞咽，感覺一部分緩緩流了下去，另一部分仍卡著，魚腥味直往上湧。

　　喉頭傳來強烈的嘔吐感，他拚命忍耐，慌忙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咕噔一聲，液體全部滑了下去。

　　沒多久，腹部一股清涼往上直衝，一直上升到額頭才緩緩停下。

　　大量記憶如同翻書一樣被重新翻閱，布蘭登、昆特先生、杜克、伊迪絲、止痛藥劑、大部頭《指津》......

　　‘書頁’快速後翻，他又看到那片金黃沙地，卡拉米迷蒙著眼睛朝四周潑灑沙粒，多裡酒瓶擊頭之痛、海水的鹹澀在嘴裡化開。

　　‘書頁’繼續翻動，蓋瑞坐在他面前詢問、後背摔落在地，鮮血的溫度溫暖了後背....

　　所有的記憶像噴泉一樣，仿佛要噴出腦殼。

　　傑羅爾努力收束，卻無能為力。他沒法控制自己的回想，腦袋不聽他的命令！

　　布蘭登大聲提醒道:“回想《指津》，想配方，想藥劑，想你看過的所有關於它的文字。”

　　《指津》、《指津》！

　　配方、配方！

　　止痛藥劑:沉眠花一朵、熟睡貝殼粉末25克、麻木樹的汁液70毫升、血液泉水10毫升.....

　　腐蝕藥劑:藍蜥口液10毫升、酸蝕蟲一隻、腐骨粉12克.......

　　藍夜的複蘇:不朽之樹的樹葉2片、藍心壁虎的斷尾一條、生命之泉20毫升....

　　......

　　思維漸漸受到控制，傑羅爾感受到那股清涼感逐步減弱。

　　藥劑在被消化，轉換成了腦海裡的記憶。

　　原本因過量閱讀導致的思維混亂和條理不清，此刻變得條理分明，絲絲入扣。

　　他回想起不下30種藥劑配方，和上百種調配魔藥時的注意事項，其中不乏許多高階魔藥。

　　記起了苦苦背誦了半個小時都沒記住的‘女神微笑’，分清了不斷糊塗的‘煉油’和“劍霜”， 想起了隻瞥過一眼的、那些寫在前言裡的、偉大的藥師名稱和事跡。

　　一直到清涼感消失，沉浸在回憶裡的傑羅爾才清醒過來。

　　腦海從未如此輕松過，明明裝進了大量記憶，卻如同嶄新的、等待填充貨物的箱子。

　　“你記起了很多東西。”布蘭登翹著嘴角說道。

　　“您可以考慮一下將藥劑做成藥片或膠囊，說不定味道會好些。”

　　魚腥味仍在他味蕾飄蕩。

　　布蘭登晃了晃神，笑道:“好主意，想學格鬥麽?”

　　什麽?

　　傑羅爾還沒從味覺中脫離，被布蘭登問的一愣。

　　緊接著布蘭登一拳打了過來，慌忙中他雙臂交叉格擋。

　　這是讓他吃驚地一擊，速度並不快，力量也遠沒有半神那麽驚人。擊中前臂的瞬間，傑羅爾甚至以為面對的不是布蘭登老師，而是一個普通人。

　　但隨後他就為自己的愚昧品嘗到苦頭。

　　那已經緊貼前臂的拳頭猛然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像是陡然炸裂的炮彈，將他如同雜草一樣卷向空中。

　　傑羅爾撞擊到屋頂的石壁，又被撞擊力彈了回來。地面忽的一下接近，他害怕地瞪大眼珠，下落卻忽然停止了。

　　布蘭登接住了他，笑著問道:“看清我的動作了?”

　　憑記憶藥水的藥力，傑羅爾輕而易舉回想起布蘭登出乎意料的一拳。那是對自身力量的巧妙運用，是在全力之後再一次的全力猛攻！

　　“嵐擊，記住這個名字！”布蘭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