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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河吟》第15章
  李從明和鍾無離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來到菜市口的--趙無眠按照李順的吩咐去拜訪市政秘書,將二人留在米行,而一派忙碌的小店很快就無立腳之地,他們便決定去附近溜達一圈--正好聽到宋知行悲憤的疾呼。現場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得似懂非懂,皆張著嘴怔怔看著。章科長起先也聽得挺起勁,陡然發現不對勁,便急著讓人快去堵上宋知行的嘴。

  “都是死的嗎?”他衝身邊的下屬大吼,“不曉得去堵上他的嘴嗎?聽著他在這妖言惑眾。”

  渾身是傷的宋知行幾下被拖倒在地;他的反抗此時已沒有一絲力道,虛弱得連站立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

  一個下屬跑到章科長身邊耳語了幾句,估計消息屬實振奮人心,他瞬間眉毛一抖,臉上現出愉悅的笑意。他立馬揚起手,刑台上的人也隨即停止施暴的手。他又徑直走到宋知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個氣若遊絲,看上去已經沒有多少生命活力的人,幾次三番試圖站起來,又三番四次跌倒在地;撐著用力的雙手十指指甲已經全部被拔去,只剩指端一團血汙,看著尤其觸目驚心。

  “這是何必呢?”章科長微笑著蹲下,又十分不理解地搖頭歎氣,“你們到底圖什麽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鬧什麽革命。”

  趴在地上的宋知行仰起頭,極度虛弱饑餓的他視線一時模糊一時清晰。陽光炙熱,對於習慣牢房陰暗的他來說很是溫暖,不禁緩緩地開始深呼吸,暫時不去想身體上的每一寸疼痛。

  他還是要掙扎著站起來,撫了撫被血汙遮蓋已經看不出底色的衣衫。他看看前方,看看天空,最後目光轉向蹲在腳邊的人。

  “你不會懂。”宋知行冷冷說道。

  章科長對宋知行的目光頗感不悅,他迅速起身,湊近對方,目露凶光:“少在這跟我廢話;最後再問你一遍,刺殺谷市長這件事,到底是誰指使你乾的,還有沒有同黨?”

  宋知行目不斜視,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谷耀先和外國人狼狽為奸,魚肉百姓,就該死,人人得而誅之。”

  章科長憤憤然長吸一口氣,感覺想撬開他的嘴實在費勁。

  “嘴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章科長冷哼一聲,“把人帶上來,來看看,是熟人吧?--我就想知道,是你的脖子硬,還是他們的脖子硬。”

  順著章科長往後一甩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年輕的女人被押了過來;她衣衫不整,蓬頭亂發,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

  一直堅硬如鐵的宋知行有如電擊般,心思瞬間一片空白,脫口而出:“心蘭?你怎麽還在這兒?不是讓你早些走麽?”

  望著許久未見的丈夫近在咫尺,心蘭頓時紅了眼眶,勉強擠出幾分笑容;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她滿是不忍地低頭看向懷抱中的兒子,再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離開這兒,你們一家三口還怎麽團聚呀。”章科長笑眯眯地說道,眼神示意手下人將心蘭推至絞刑架下,套上了絞繩。他不顧被強行奪下的嬰兒尖銳的啼哭,也不管四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以此威脅宋知行:“想一想,還有什麽忘了說的?”

  宋知行痛苦地閉上雙眼,渾身顫抖,從牙關出擠出兩個字:“沒有。”

  “很好。”章科長手向身後一擺,手起刀落般,心蘭頭上被套上布袋,抽開踏板。

  台上即刻傳來隱忍的悶哼和掙扎,台下的人嚇得紛紛低頭,

閉上眼或是捂緊嘴,以免發出驚呼。  但章科長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眼睛死死盯住宋知行,想看他痛苦求饒。還故意把孩子抱過來,放到地上,並且在旁邊走來走去,讓人看著不免揪心:生怕他把孩子踩死。

  “確定--還沒想到點什麽?”章科長不甘心地又問了一遍。

  宋知行猶如憤怒的獅子,眼睛通紅的朝他狂吼:“沒有。沒有。沒有。”

  “他們真的會殺了那孩子嗎?”躲在人群裡的鍾無離緊皺著眉頭,死死抓住李從明的胳膊,滿臉都是驚恐地問。

  李從明茫然地搖搖頭。他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場景:他不明白什麽是革命,什麽是信仰;也不懂革命跟學校醫院有什麽聯系,甚至連市長是個多大的官銜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殺人理應償命,所以自始至終抱著事不關己看戲的心態。但在看到有人拿槍指著孩子準備動手的時候, 他又動搖了--什麽人會對一個無辜的,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下此毒手呢?

  “不看了,我們走吧。”鍾無離帶著哭腔想拽李從明離開。

  “禍不及妻兒,怎麽能殺小娃娃呢?”人群裡有人抗議出聲。

  “對,不能殺孩子,太殘忍了。”

  但是台上章科長稍一側目,以及在給手槍上膛的聲一響,抗議聲隨即微弱下去。

  此時的李從明忽然一腔熱血衝到頭頂。他想衝上去,哪怕挨打受傷,隻為能救下那個孩子。可他也馬上預料到最壞的結局:他不但救不了那個無辜的嬰兒,極有可能還會搭上自己這條小命;面對荷槍實彈的絕對實力,手無寸鐵的衝動不過是毫無勝算的一腔孤勇。想到這裡,他為內心的膽怯感到羞愧,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的發現自己的懦弱和不勇敢,內心止不住歎氣。

  就在那把冰冷的大刀抵在嬰兒腦門上的時候,就在章科長最後一次質問要挾的時候,就在鍾無離把臉埋在李從明肩後的時候,就在宋知行流下痛心絕望的淚水,卻毅然決然躺到兒子身邊的時候,就在所有人準備閉上眼接受這個殘忍事實的時候,遠處樓頂天台上,一個黑洞洞的狙擊槍口準星正在瞄準刑場的方向。

  狙擊手看上去極其年輕,身形也比尋常人更為高大矯健,眉宇間自有一股嚴肅冷峻之氣,令人望而生畏。

  在他屏息凝視之時,腦海中不時閃過一個片段--一個年輕的女子悲慟大哭,並且哽咽著對他說:“北淮哥哥,你一定要為我爸爸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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