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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河吟》第5章
  喪儀還沒有完全開始的時候,並未受到邀請的人成為不速之客。沒有通報,李順拄著他的龍頭手杖直接出現在大廳門口,身後簇擁著大大小小身著喪服的晚輩,氣勢洶洶來者不善的樣子。此時此刻,大院裡人來人往各自忙碌;主事的風水先生站在失神的張齊面前,正詢問對他算出的吉時吉地是否滿意,如果沒有意見那麽一切按原先的章程進行。

  “真是聞所未聞啊,”李順說,拿手杖往地上戳了戳,以示痛心疾首。“不通知娘家一聲,就敢往地裡埋人的,走遍全中國怕是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主事先生也是見多識廣的人,這一帶哪家什麽矛盾沒見過,見狀連忙上前高聲喊起來客跪禮,主家回禮。雖然不情不願,但總算禮數周全。禮畢,原本想請李順一行人內廳歇息,卻被直接拒絕了。

  “這裡沒你的事。”李順忍著性子等小輩們過完禮,然後不耐煩地一揮手,意思叫他退下。又用手指了下張齊,“讓他跟我說話。”

  張齊這才從屋內起身,走到門口,冷冷地看看李順,開口說:“李老爺,你今天來有什麽事?”

  李順朝張齊身後望去。“明知故問。”他譏笑著說。

  張齊冷笑兩聲。“隻為這一件嗎?”他接著問,不禁輕歎一口氣。“如果你們是來參加喪禮的,那麽裡面請坐:怎麽說也是名義上的親戚,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如果是來尋事搗亂的,那麽還請李老爺恕晚輩無禮,李四,來把這些老爺少爺小姐們--請出去。”

  “我看誰敢?”李順說,輕蔑地環視身旁準備擁上來的李四等人,直到一乾人因畏懼停下動作。他又轉回頭盯著張齊,故意顯出不屑的神氣說:“還是我們李家的祖宅養人呐,當年走街的賣貨郎--也能有如今這般的氣度。”

  “你也不用寒磣我,”張齊平靜地說,“再往上數幾代,誰又比誰高貴呢。說吧,今天你們這麽大陣仗過來,所為何事呀?”

  “對,說正事。”李順回答,然後走上台階,站到張齊旁邊,用兩隻手撐住手杖頂,定了定神,望著台階下圍攏過來的人,突然提高音量喊了句:“把人帶上來。”

  眾人好奇地伸著頭,目光追隨動靜而去--李順的人揪著兩個人推推搡搡地過來了。等看清楚來人樣貌,張齊不由大驚,隨後憤怒地瞪了李順一眼。他不明白對方綁來崔彩鳳和張從甫的用意,也來不及過多猜測,隻兩人驚慌的神色就足以令他方寸大亂。恰好此時,張從甫在人群裡看到了父親身影,仿佛慌不擇路的落難者遇到了救星,急呼爹爹快來救我。這邊苦於思索該怎樣把這件事言簡意賅說明白,這聲呼喚讓李順不由得拍手叫好。

  “好啊,倒是省得我多費口舌了。”李順笑道,“你們也聽到了吧,這個孩子叫他--爹。哼,來,我問你,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不會又叫什麽狗蛋樹生的吧?也是,賤人賤名好養活。”

  “我叫張從甫。你叫什麽名字?”小男孩頗不服氣地回答,一臉倔強。

  “多大了?”李順緊趕著繼續發問。

  “十一。”張從甫扭著身子說。“你把我們放開,要不然我要你們好看。你別走啊。”

  關於年齡的回答讓李順心滿意足,眾人則議論紛紛。崔彩鳳連忙拉張從甫側過身,避免再與李順正面對峙;並對他輕輕搖頭,示意不要說話不要反抗。

  “十一。比從明還大一歲。”李順嘀咕起來。

“張齊,你是覺得自個兒做的事不夠顯眼,還是覺著我們李家都是蠢貨?這樣騙;我早就勸過大侄女要小心你這類人的本性,果不其然--”  “你把話說清楚。”張齊說,轉過身等待回答。

  “你們這類人,”李順開始侃侃而談,“一無所有的人,從來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坑蒙拐騙偷,就是你們的專長。只需要價錢出得適當,什麽都可以拿出來典賣;包括自個兒的身子和良心。你也不用這麽瞪我,瞧瞧你們做的事吧--貓偷吃都知道最後要把爪子舔乾淨--單憑你們仨現在這副模樣,我就能把你們裝進籠子一塊兒沉龍河。”

  李順這番話完全就是在汙蔑或者說是恐嚇,因為他了解對手不那麽和順的脾性,試圖激起他的怒氣--如果有人膽敢冒犯一位德高望重的鄉紳,那麽事情解決起來就能簡單許多。但是張齊顯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盡管手邊隨手抓起某樣東西就能成為武器,但在迅速的權衡利弊之後又被放棄了。

  “說,你要什麽?”在努力壓抑心中憤怒後,張齊直接發問。

  李順掃視著眼前的院落。“我們李家祖宅的地契。”他回答。

  張齊笑起來,似乎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這地契上也不是你的名字吧,”他說,“你要來也沒用。”

  “好像更沒有你的名字吧,”李順輕蔑地反駁,“好歹那上面也是我們李家太老爺的名諱。我勸你走到大門口去,轉過身抬起頭,仔細看清楚了,那匾額上的兩個字讀作什麽--你怕是做夢都想改了它吧,可惜那不能夠--這宅子能讓你們多住這麽些年,已經算我仁慈;早該大哥過世時候就收回,哪裡還有後來這許多麻煩。微蘭在的時候我也沒必要跟她撕破臉面,畢竟都是至親,一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倒是現如今她不在了;哼,至於她到底是怎麽年紀輕輕就這麽不明不白走了的--”

  “你不要血口噴人,”張齊厲聲道,“收起你那慣用的手段,我不怕。”

  “你不用怕,”李順故意壓低聲音說,“就試試看吧,我有沒有這個能耐把你們三個全部送進大牢,再看看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結果。這世道啊--有錢能使鬼推磨。”

  張齊無意再與李順口舌上糾纏。見李四等人在授意下也不敢動彈,膽小如鼠般畏縮在人群身後,正欲親自動手給母子二人松綁,卻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僵住了,抬起頭望著站在高處的李順--他立在光亮處,志得意滿光芒萬丈的樣子;而他自己--蹲在人群的陰影裡,形容憔悴弱小無助。他清楚現在的處境,也明白無論如何奮力去掙扎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和結果,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彌漫心間,不由得聽天由命般閉上雙眼。

  在這場沒有刀光劍影的較量裡,李從明因為害怕一直沒有上前,隻敢隱在大廳門後聽著看著,懷著難以言說的恐懼。在他眼裡這個世界一夜之間就變了天:在睡夢中被拖起來,直接披上孝服,再把他往前廳一領,就再沒有人顧得上他了。他放聲大哭,哭到聲嘶力竭也無旁人安慰。當所有忙碌的人都聚到門外看熱鬧時,偌大的靈堂就只剩他和他的小跟班鍾無離,由於膽怯最後兩個人直接躲到被遮蓋的神台下面,縮作一團,一邊抽泣一邊幻想著那望不盡的後來。

  “我娘死了以後,多久能夠活過來?”

  “嗯--好像不會。”

  “就一直這樣死了嗎?”

  “好像也不是。”

  “人死了以後會去哪?”

  “哪裡也不去,我娘說過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永遠守望她最在意的人。”

  “那我娘會變成星星嗎?”

  “會的,而且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顆。”

  “那--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會。”

  “那你永遠不要比我先死,好不好?”

  “好。”

  兩個孩子,竭盡所能彼此安慰著,直到大廳外的院落重新喧嘩起來。一個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李順家隨從,闖進來尋找姑奶奶家的小少爺,並且一把將李從明從“避難所”裡拉了出來--他們需要某些特定身份的人見證某些特殊時刻。例如類似此刻這樣:李順請來族中長老,在他們的坐鎮下,接收張齊呈交房契地契之類的文書。按照他的打算來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完成對李家大院所有財產的擁有權,等於廣而告之,也好省卻日後不必要的麻煩。並且,他一點也不掩飾獲得巨大財富的欣喜,哪怕是在一片素白色哀音裡。

  但是李從明就這麽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在自己家裡,被極其不光彩的掃地出門;連過於昂貴的衣衫都不被允許帶走。當他一隻腳剛要跨出門檻,恰好看到張齊被仆人刁難的一幕,猛然退回身,依靠在門邊,呼吸急促起來--剛剛張齊在偏廳提的些許利益上的要求,種種計較,他都聽到了,卻唯獨沒聽到關於他的名字,說明有些人精打細算的未來裡沒有他。若說沒有心生怨念也必定是假的,便用一種小孩子的置氣方式--弄出點動靜,固執地站在原地,等對方發現自己的心意。而張齊留給他的始終只有一個背影:從拾起包袱到離開大院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只是拉著別人就那麽走了。

  最後消失的瞬間,張從甫回頭張望,只見李從明憂愁的眉眼。他定定地站著,然後一扇一扇一扇地關上了面前的門。

  “爹,我們不帶弟弟一起走嗎?”走出大門時,張從甫問道。

  張齊一路沉默不語。等出了安平,坐上去縣城的馬車,他突然掩面而泣:“我帶不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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