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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河吟》第2章
  和中國無數的鄉村相似,安平擁有世間最溫柔的風景:龍河總是安靜而沉默的,偶爾有風拂過便輕輕柔拍過河堤,又悄然地迅速回去;依河而建的村莊靜默裡隱藏著生活的喧囂;夏末秋初的風尤愛牽起樹葉颯颯作響,田地裡的農人因秋收而格外忙碌。等到驕陽正午陽光炙熱似炎夏,再看遠處的德山則似莊嚴的守護者般,任憑風起雲湧我自巍然不動,淡淡然默視著眼前的一切。

  只是靜謐村莊裡的人總有幾日內心是不安穩的。住在村西邊的老鍾頭經過數日的連續忙碌晾曬分揀,疲憊地望著屋內牆角堆碼整齊的十數袋糧食,等著它們被李四帶來的人陸續搬上車。本身愁眉苦臉的老鍾頭夫妻還得擠出笑容,為李四的舉手之勞一再道謝。

  “都在這兒了吧,你家這稱頭好像也不夠啊。”坐在樹下陰涼處的李四開口了,在監視著糧食一一上稱又裝上車之後。

  一句話問得鍾家二人慌亂卻木然:老鍾頭一聲不吭地坐在門口抽著旱煙;老鍾嬸使勁搓起衣角緊張地望了望老鍾頭。

  在幾個陌生人忙碌進出時,鍾家小女兒鍾無離先是驚奇地又看又聽:她十分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家辛苦收好的糧食要被搬走了,問過一圈也沒有人回答,隻好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李四--她覺得在場的人都怕他。直到忙碌結束,所有人都沉默的當口,她又清脆地問了一句:

  “娘,他們為什麽要拿走我們家的糧食?你答應今天給我做米飯的。”

  “為什麽?因為你們老鍾家欠李家老爺的。”李四回答,孩子的話給他逗笑了,趁心情好有意捉弄她。

  “什麽時候欠的?”稚嫩的聲音嚴肅地繼續發問。“我怎麽不知道?”

  “啊--這就要問你爹,”李四也一本正經編排起來,“啊--不,這事得問你爺爺,或者你爺爺的爺爺,他們肯定知道,嗯。”

  小鍾無離不能理解李四的話,擺弄小手也沒能算明白其中的關系。正好看到哈哈大笑的李四跳上車準備回去交差,急了,撿起地上的土塊嚇唬他,嚷嚷著讓壞人把糧食放下。大人都不以為意,孩子當真了,一個小土塊打中李四的後腦杓。要不是身邊的人勸阻,要不是躲得快,鍾無離必定要吃些苦頭。

  李四指向鍾無離的手最終沒有落下,只是憤怒地用手指對著躲在母親身後的孩子戳了戳。

  “年年欠年年欠,年年還不上,”他轉向老鍾頭咬牙切齒地說著,“爭河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老爺說了,去一趟減一年租子。哼,人都快窮死了,還要這條賤命做什麽,稀罕的。”

  李四離去時那像掃視廉價物件的眼神讓人不悅,但這份不悅與鍾家人對未來的茫然和恐懼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就好像古代戰場上必須奮勇殺敵的士兵,你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為誰而戰,你只能拚盡全力奉上性命甚至不能留下姓名,而一次次重複地將利刃刺向與自己同樣貧苦的人。畢竟,偷盜永遠比等價交換更為簡單,而殺戮則遠比交換收益豐厚。所以啊人世間爭執的秘密就在於:資源,佔有,爭奪。

  這一次龍河兩岸一家人的爭執顯然是老李家挑起的;因為乾旱,他們村莊背面的小河早已斷流,直白地袒露出乾裂的河床,烈日下泥縫裡透出觸目驚心的無望感。人活著必須喝水,莊稼必須澆地,都是在風調雨順的祈求裡討日子,經歷過求告無門,李順坦然地開始了偷水的營生,並且勸慰族人以及自己:這原本就是我們李家的。

  而龍河契約上的主人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哪怕是小心翼翼的不問自取亦是無法容忍。幾次警告不起作用後,挑個月色清朗的夜晚,李四驕傲地作為主人的代言人,列一段慷慨激昂的陳詞,再分發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的銅板安撫人心,爾後命令人群向龍河邊集結。已然桑落,秋風裡凝結了不易察覺的寒冷。河兩岸很快站滿了人卻鴉雀無聲,只有高舉的火把映照出一張張瘦骨嶙峋而又茫然沉默的臉,偶有一兩聲柴火爆裂的聲響,僅剩晚風附和,四周寂靜到讓人毛骨悚然。所以當一兩滴秋雨從微黃枝葉間跌落進龍河,發出的叮咚聲響仿佛觸動了佃農們緊繃的神經,他們笨拙地舉起農耕的工具閉著眼睛衝向了河對岸的“敵人”--

  正當深夜,天空黑得像是絕望的深淵,龐然大物般灰白色的雲朵迅速奔騰而過,豆大的雨點攜風而來,氣勢洶洶地在泥土上砸出印記,塵灰四濺。伴隨著狂風大作,佃農們內心的恐懼瘋狂滋長,從起初的相互推搡繼而下手力道越來越重。伴隨著電閃雷鳴,河岸邊青草上清晰可見鮮紅的血殘破的農具和受傷的人……

  大約半個鍾頭後這場騷亂才漸漸平息,安然無恙的人們凱旋而歸,整個村莊因為勝利而歡欣,除了老鍾嬸。她從老鍾頭扛著鋤頭走出家門開始就一直在屋內徘徊,極度的焦慮使她沒有辦法停歇下來,一雙手被搓得全然失了血色。直到外面響起人群走動歡慶的聲音,也是被回來的人面色上的喜氣洋洋所感染,理所當然地衝到門口滿懷期待搜索起那個熟悉的身影,卻被知曉消息的人一一躲閃而過,畢竟誰都不想成為噩耗的傳達者。尋至人群的盡頭,眾人避之尤恐不及的態度似乎宣告了某種不詳的結局,笑容慢慢在臉上凝固,驀然轉過身,老鍾嬸已經被趕來的幾個婦人攙扶起,勸慰著要勇敢接受不公的命運,心善些的更是陪著一起落淚。就站在大雨滂沱裡,有些年紀的婦人們哭成一團,風雨聲也未能掩蓋那淒厲的悲慟。

  中國人總是隱忍的,喜也是,悲也是。無論未來是多麽難以捉摸的渺茫甚至是淒慘,總有某個信念某個人足以成為堅定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從那夜的狂風暴雨以後,老鍾嬸時常望著自己的小女兒出神:這是一個多好的孩子啊,精巧秀致的面龐,明亮如水的眼睛,活潑明媚的性子;光是瞧著她,再辛苦的日子都不會覺得心酸。可惜,許是那夜的風雨傷了身,又許是不幸的過往傷了神;老鍾嬸一想起為爭河而先後失了性命的大兒子和當家人,還有被抓了壯丁至今生死不明的小兒子,就淚流不止。而更讓她慌亂不已的是原本的健康似乎要慢慢抽離本就單薄的身體了,那勉強打起的精神即便做點針線活都會引起劇烈咳嗽。到後來她就只能蜷縮在薄被裡,盯著不滿七歲的鍾無離劈柴生火燒水;又總是因為內心難言的恐懼變得暴躁起來, 孩子的一點小錯處就會引來大發雷霆,隨即又濕著眼睛把女兒喊到床前,握著髒汙的小手心疼愧疚。也只有她明白那些日夜憂心的恐懼並不是為了自己,只是在擔心她的孩子在失去所有親人以後,該怎樣在這個世上獨自活著。

  真正走到沒有退路的時候,老鍾嬸拜托鄰居請來李家大院的廚娘桂嫂。一進門,客人就被屋內的悲涼氣氛給驚住了。

  “我的天爺呀,”她驚呼道,“鍾家大嫂子,你們這是怎麽了--”

  老鍾嬸淡然一笑,掙扎著就想起來招呼客人,被桂嫂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並貼心地掖好被角。有那麽一刻兩人相顧無言;安平就那麽大,村裡人基本相互認識,誰家的貓叫什麽名字都是一清二楚。自然地,桂嫂也明白老鍾嬸叫她來的目的,覺得不必留太多時間在這裡。

  “想通了?”於是桂嫂挑著眉問道。

  “想不想得通都這樣了,”老鍾嬸回答;面上堆著笑,眼裡卻難掩失落,“孩子有口飯吃就行。”

  “咦,你老是這樣。”桂嫂插嘴說,“就是去李家做個下人而已,又不是去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這世道能吃飽穿暖就不錯了;這老話都說了,寧做大家婢,不做窮家妻;再說李家可是十裡八村有名的大戶人家,多少人想進去呢;說句不恭敬的話,太太身子一直不大好,管不了那麽許多。你家小丫頭過去了,說是指給少爺使喚的,就是陪著他玩。還有我在呢,不給孩子指派多重的活,你盡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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