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一個風清日朗的清晨，老鍾嬸難得精神振作起來，早早給鍾無離收拾乾淨，換上補丁最少的見客衣裳(其實是想找件沒有難看破洞的衣服，無奈實在沒有，隻得作罷)，讓孩子坐上收糧食的小車，推著便向李家大院出發了。原本兩個人是可以走著過去的，老鍾嬸嫌路太遠，她想最後再心疼孩子一回。

　　“去到人家家裡，要記得聽話，”老鍾嬸推著小車邊走邊說，“凡事盡量往後面站，莫要強出頭，啊?萬事問過了再去做，別給人尋到錯處，到時候吃苦受罪沒有人保得住你。”

　　伴著清晨自由自在的鳥鳴，老母親無心欣賞風景，一路哽咽叮嚀。鍾無離卻在不甚清醒的昏昏欲睡中，沒有聽清更沒有察覺到母親的悲苦。直到被領進李家大院站到李微蘭面前，鍾無離才疑惑地仰望四周，轉而拽起老鍾嬸的衣擺，卻只見自己的母親滿臉不安地低垂著頭並示意不要出聲。好在李微蘭也算是好說話的人，一見到鍾無離的小模樣便樂出了聲。

　　“哎，你別說，還真是跟你說的差不多啊，”李微蘭頗有興致地望著桂嫂說。“這老鍾頭兩口子還能生出這麽俊俏的女兒來，看著哪裡像是老鍾家的呀，這分明就是我們家的人嘛。”

　　“太太吩咐的事哪有不盡心的道理。”桂嫂接過話頭，曲意逢迎，估摸著主人的臉色，得意地衝老鍾嬸點了點頭。

　　李微蘭怕看得不夠細致，索性走到鍾無離面前，居高臨下地說:“轉個身看看，身體沒什麽講究吧，嗯?”

　　“這個請太太放心，”桂嫂高聲回答，“莊戶人家的孩子，身體都好著呢。”

　　“嗯，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孩子，”李微蘭說著一把捏住鍾無離的小嘴巴，仔細看了看牙齒，又用手指捏起一點衣角湊近細看。“留下吧。這都什麽味啊，帶著去給她洗漱拾掇一下，換件衣裳，再帶去給少爺見見。”

　　聽到李微蘭同意收下鍾無離，老鍾嬸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如果說尋常人家遇到類似的事情，簽字畫押把親生兒女賣作下人，最後察覺那筆錢竟不夠償還往日的欠帳時，那該是多麽淒慘的場景。而老鍾嬸卻是欣然的，她覺得是為女兒尋了一個好去處，至少沒有把幼小的孩子殘忍拋棄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任由她獨自無助漂泊。但是當她跨出李家大院的門，低下頭望向手裡攥著的一塊銀元，笑著笑著就哭了:就是這一塊銀元，還是趙管家出於善心重新撥了幾回算盤才摳出來的。

　　沒等到人走遠，就聽見鍾無離哭喊著追出來，埋頭衝進老鍾嬸的懷抱。起初看到女兒穿戴一新的模樣還頗感欣慰，再仔細摸索才發現懷裡的小人兒一身灰還光著腳。

　　“我的孩子啊，這是出什麽事了?”老鍾嬸急切地詢問，把孩子全身摸索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到傷害才安下心來。“怎麽弄的呀;這一身土;你鞋子呢?別光哭呀，你倒是說話啊。”

　　“娘，能不能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我--”鍾無離抽泣著回答。

　　“是你做錯事挨太太說啦?”老鍾嬸憂心地猜測。

　　“我沒有，”鍾無離繼續抽泣著，“他們給我換了衣裳就領我去見少爺，太太跟我說少爺是個小混世魔王，讓我凡事盡著他的心意去做不能惹他不痛快，還要我把照顧少爺飲食起居的事學著做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漂亮的屋子，還以為自己進了皇宮。少爺他太幸福了;天還沒大冷呢太太就給他屋子生了火，太陽都曬屁股了他還沒起來;還要太太去哄他，

好話說了一堆也不肯動彈，還躲在被子裡打滾，嚷嚷著不要去上書房，要太太把先生給趕走。我要是能住在那麽漂亮的屋子裡，還有先生肯教我讀書認字，怕是做夢都要笑醒哩，他居然說不要。起先太太還是耐著性子哄那個心肝，不管多過份的要求都是一口答應，還要陪著笑臉給被子裡遞進去一個湯婆子，好讓少爺先暖暖手再起來就不冷了。太誇張了是不是?我在家要是敢這樣的話，你和爹早就罵我了。可那個少爺才不管呢，一句話不合心意就直接把湯婆子給甩了出來，砸壞了桌上可好看的花瓶。看太太的表情花瓶應該很值錢，心疼壞了，假裝生氣地讓人請老爺過來，還連帶了一串嚇唬人的話。少爺這才大叫著從被子鑽出來，他看上去比我大概小一點，漂亮得像個小姑娘，表情卻氣呼呼地。他趴在被子上應該是不睡了，但也沒打算起來;就趴在那一動不動，好讓所有人看出他在生氣。太太真是個好娘親，這麽鬧騰都沒舍得打他罵他，為了讓他開心起來還把我拉到跟前。她是這麽說我的:'來，好兒子，看看，這是娘親給你找的玩伴，是不是很俊俏呀。她叫鍾無離，比你大幾個月，以後她就每天陪著你伺候你。有小夥伴了，高不高興啊?'我一點沒看出有人會高興的樣子，少爺盯著我看的時候還是一臉的不耐煩。”　　“我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有了興致，坐得筆直，像是要審案的大老爺，衝我喊:'跪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準備再聽聽的時候他又不高興了，躺倒在床邊上手打腳踢的。我心裡很害怕，太太為了平息這場亂子假裝責打我--她就是假裝的，一點都不疼--看到我挨了打少爺馬上就開心了，他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他覺得我不聽話:他是主人我是下人，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得做什麽，他爹就是這樣管院裡人的。我不懂他幹嘛要計較這些，太太就希望我順了他的意，說我的責任就是讓少爺開心舒坦，不需要計較其他細枝末節;她就是這麽說的。有了娘親的撐腰，少爺高高興興地坐起來等我給他下跪。雖然我不想這麽做，可我還是跪下了。娘，你生氣嗎?趙管家說過，人隻可以跪天地和父母。”

　　“不。”老鍾嬸心酸地搖搖頭。 “那你怎麽又跑出來了?”

　　“我以為我跪完就沒事了，可少爺實在太淘氣，他居然要我穿他的衣服挎上他的書包去書房聽先生講課。也不管別人是不是願意，他就把太太剛給戴上的帽子扣我頭上了，又讓我披上他的褂子。我不樂意，他就過來拉扯我。可能是他們給的鞋子太大，我跑兩步就摔了跟頭，鞋也掉了。少爺撿上我的鞋就往火盆裡丟，我看到盆裡竄起一陣煙，鞋一下子就給燒著了，氣得直哭，可我又不敢伸手去撿。別問我太太怎麽說的，她才不會管我呢，她只在意她的寶貝兒子有沒有傷到哪裡。大概是看我哭了也覺得沒有意思吧，少爺就被太太領著去了書房。我看沒人管我了，我也不喜歡那裡，就出來看看你還在不在。娘，帶我一起回家好不好?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聽著女兒的哀求老鍾嬸有那麽一刻晃神，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裡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響。這時候桂嫂吵嚷的叫罵從大院門裡傳出來，一出門看到鍾家母女抱著哭，臉上十分不悅:鍾無離讓她好一頓找，她還有好些事要忙，可沒有功夫看她們表演生離死別。就喊鍾無離利索些趕緊去太太跟前聽吩咐，她向來是做事爽利的人，最見不得別人任何的磨蹭拖拉。所以不顧老鍾嬸想抱抱鍾無離作為最後告別的心願，硬拽著小女孩進了大院。老鍾嬸心裡很清楚，而鍾無離卻還懵懂--從此以後她們就是徹底的陌生人了。還需要等到許多年以後才明白，她那天無意的轉身回望代表了什麽，那是在這她在這世上最親之人所能望見的最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