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龍從奚岩松家裡逃出去的那天一大早，小岩松打床上一爬起來就揉著眼睛急急地跑進灶屋裡，他翻箱倒櫃地東找找西瞅瞅，始終找不到那條大泥鰍，頓時急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父親奚連生和母親甄如花慌忙從磨坊裡一前一後地跑過來，耐心地勸說和安慰兒子。

　　奚連生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向兒子打保票:“俺哩小乖乖，別哭別哭。老子晌午再給你捉一條更大的，比那個還要大你看中不中?”

　　甄如花蹲下來抱起兒子，伸手擦去兒子的眼淚，心疼地哄著兒子說:“別哭哦兒子，不要緊的。娘旋熱豆腐腿兒給你吃，可好吃啦。快，走走走，跟娘到磨坊裡玩去。”

　　從此以後，奚岩松就再也沒有找到他的大泥鰍。父親倒是又下到蓮溪裡捉回了很多，但是沒有一條是大個的，淨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泥鰍。

　　奚岩松顯得特別失落，就像被人偷去了魂兒似的，萎靡不振，無精打采，很長一段時間都嘟著嘴不說話，臉色黑青，嘴唇發紫，眼看著小身板一天天地消瘦下來，這下可急壞了奚連生一家。

　　奚連生慌忙請來郎中。郎中一番望聞問切之後，面色凝重、一本正經地對他說:“看來身體各部尚無大礙，只是精氣渙散，元神失寵，力有不逮而已。”

　　奚連生急忙躬身深施一禮，然後怯怯地低聲問道:“先生，您看這孩子礙事麽?就都仰仗您老人家了。您老看……”

　　郎中眉頭緊蹙，左手臂向身後背過去，右手撚著胡須筆直地站立著，微微低下頭盯著腳尖，自言自語道:“按理說這孩子尚小，正是無憂無慮、活潑可愛、天真無邪之時，怎麽會……”

　　郎中抬頭望向奚連生，閃爍其詞，猶豫不定:“要不這樣，我先給孩子開幾服藥，你要給他按方煎藥，囑咐孩子好生服用，冥神收心，養精固本，安心靜養……嗯，就好就好。”

　　奚連生謹遵醫囑，照方抓藥，拿回家來精心煎熬，小心喂服，傾其所有，悉心照料，謹小慎微，好生管護。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兒子岩松不但沒有好轉，而且後背上還生出了黃水瘡。

　　奚連生憂心忡忡，心如火焚，十分苦惱，百思不得其解。這真是:

　　愁緒滿懷無釋處，苦悶燒心欲開胸。

　　百爪撓心猶可忍，五雷轟頂不欲生。

　　黃口小兒有何過，魑魅魍魎傍不松。

　　呼天搶地無靈應，肝腸寸斷問天公。

　　奚連生眼瞅著兒子岩松病情嚴重，每況愈下，正在一籌莫展、無計可施之時，他的老娘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俯下身去摩挲著孫子滾燙的額頭，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俺哩小乖乖哎，這回可真是遭大罪了。要不然……奶奶給你講個故事聽吧，聽著聽著你就高興、舒坦了。嗯，奶奶講個什麽故事呢?那就講一個“老掐婆子”好吧?”

　　小岩松努力地點了一下頭，疲憊不堪的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燦爛笑容。

　　看到兒子笑起來，奚連生心裡稍稍好受了一點，他慌忙搬來一張板凳，攙扶著老娘挨著兒子坐在床頭邊。

　　祖孫兩個人貼得很近，奶奶拉著孫子的手臂，一邊愛憐地摩挲著他的小手，一邊動情地給他講起故事來:

　　“從前哪，有一個老掐婆子，專門在夜裡溜進門偷人家的小孩子吃，嚇得家家戶戶人心惶惶，整天提心吊膽，一到晚上就早早關門閉戶，頂門上閂，特別害怕老掐婆子偷著溜進屋子裡來。

　　“這一天晚上呢，老掐婆子掐指一算，推算得村西頭漫地裡有一戶人家大人不在家，隻留下兩個小孩子，她就趁著月黑風高鬼鬼祟祟地溜到了門口。

　　“她用力推了推房門，見房門緊閉，屋內一片昏暗，寂靜無聲，就抬起手‘嘭嘭嘭’敲起門來，嘴裡裝腔作勢親昵地喊道:‘我說……門插板兒門鼻兒，快來給娘親開門兒。要是來得晚了，娘可要生氣了！’

　　“屋裡只有小兄弟二人，弟弟聽到是娘在叫門，慌忙跑上前去開門。哥哥一把拉住弟弟，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你是老掐婆子！俺娘親才不會生孩子的氣哩。’

　　“停了一會兒，老掐婆子又‘嘭嘭嘭’敲著門喊起來:‘門插板兒門鼻兒……快快給娘親開門兒。娘親兜裡有糖塊兒，開開門兒一人給你一大捧！’

　　“弟弟一聽有糖塊兒吃，又要跑上去開門，哥哥急忙攔住弟弟，不緊不慢地回應道:‘你是老掐婆子！糖塊兒裡有毒，俺才不上你的當哩。’

　　“老掐婆子眼看實在叫不開門，一時無計可施，她絞盡腦汁，左思右想，突然猛地一拍腦門:‘哦……有了！’

　　“她將身轉了一圈兒，隨即搖身一晃，一眨眼就變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奶奶停頓了下來，示意兒子點一支煙卷兒給她，她平時也是抽煙的。

　　她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熟練地夾著煙卷兒，低頭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後微微閉上眼睛緩緩仰起頭來，愜意地望空噴吐著煙圈兒。

　　煙圈兒打著旋兒一顛一顛地向上飛升，她的思緒便也跟隨著煙圈兒徐徐飄散開來……

　　她出生在一個鄉紳家庭，父親姓張，人稱張大善人。她兄弟姐妹九人，她排行老八，人稱“八姐”。

　　八姐從小就是個美人坯子，“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後來就出落得越發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天生麗質，嫵媚動人，是享譽方圓百裡的大美人，人送雅號“賽嬋娟”。

　　她自幼就十分喜歡看大戲，後來就有了戲癮。鎮子上每年農歷三月十二都會唱大戲，逢年過節和重大事件也會請大戲，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特別高興，拉著九妹跟著人們白天看完還要跑去趕夜場摸燈戲， 是個不折不扣的十足的老戲迷。

　　她最愛看的古裝梆子戲是《風雪配》、《西廂記》和《梁山泊與祝英台》，還有《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等等。

　　當然了，有時也會看到《花木蘭替父從軍》和《穆桂英掛帥》……

　　總之，演什麽看什麽，從不落下一場戲，看完戲就一路哼哼著一邊比劃一邊學著唱起來:

　　轅門外哪三聲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裡走出來我保國臣

　　頭戴金冠壓雙鬢

　　當年的鐵甲我又披上了身

　　帥字旗飄如雲

　　鬥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哪上寫著渾哪渾天侯穆氏桂英

　　誰料想我五十三歲又管三軍哪

　　…………

　　“奶、奶奶……”小孫子岩松喊起來。

　　奶奶一愣，手中的煙頭燒到了手指，她猛地一哆嗦扔掉煙頭，一下子回過神來，急忙起身仔細照看著孫子。

　　“奶奶，”岩松急切而好奇地搖晃著她的手臂追問起來，“講著講著你怎唱起來了?俺想知道，老掐婆子變成大姑娘以後，哥哥弟弟又會怎麽樣哩?快講、快講。”

　　奶奶隻好接著往下編，她故意咳嗽了幾聲，掏出手絹兒象征性地抹了幾下嘴，又硬著頭皮講起來:

　　“這個老掐婆子變成大姑娘以後呢，她……她……她就想著……想著……哎喲，對了，她突然就想起一件事兒來。

　　“到底是啥子事兒呢?俺哩乖孫子哎，你給猜猜看，奶奶就是要看你能不能猜得出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