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在門口僵住,不知進退。
她才十一歲,生活中太多的情況她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見門遲遲未開,屋裡面外婆的又傳來了出來,隱有怒氣和狐疑。
“快進來啊,外面冷,快讓我看看你。”
那聲警告再沒響起。莫妮卡思忖著,來到旁邊的小窗。窗子上的冰花很重,她個子小,踮起腳也什麽都看不見。屋裡的呼喚卻是一聲接著一聲,飄忽急切。莫妮卡鎮定下來,想到母親的囑托,心一橫,推門而入。
門口先是騰起了水汽,房間裡很是濕潤,一口齊腰的大鍋穩在廚房,將桌椅擠到一旁。一件打著補丁的褐色圍裙胡亂扔在地上。秋天外婆就是穿著這條圍裙給她和媽媽燉蘑菇湯的。靠近櫥櫃的地方多了個口袋,圓鼓鼓的,像是裝了什麽東西。
此刻,她的外婆正坐在床上,盯著莫妮卡,陰沉著臉,不說話。
莫妮卡搶先開口,“外婆好!”
仿佛找到了話題,外婆恍然開口:
“啊,太好了,原來是我的小甜心呐。”外婆扶了扶那副圓框的老花鏡,馬上變了笑臉。“怎麽一個人來啦?”說話間,快步走向莫妮卡,探手來摸那顆帶著小紅帽的腦袋。
莫妮卡站在門口,打量著快步走來的外婆。上一次見面是在秋天。比起那時,外婆的變化的身體起碼大了一圈,是冬天變胖了嗎?她不清楚。外婆雖然滿面驚喜,但莫妮卡總覺得笑容中驚訝太多了。她好奇地打量著外婆的頭髮,那曾經斑駁的栗色頭髮如今濃密水潤。而且外婆面龐的顴骨和平常相比要突出不少。
外婆厚實的手掌在莫妮卡的頭上蹭了又蹭,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抬頭,發現外婆那翡翠色的綠瞳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外婆的眼裡好像閃過了一道藍光,將自己裡外看了個通透。那雙手捏了捏她的後頸,又掂量了她的胳膊和大腿。莫妮卡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但想起了媽媽的囑托,便不敢因為奇怪而問什麽。
莫妮卡決定速戰速決,她捧起懷中的籃子,“外婆,媽媽說你生病了,托我給你帶點吃的。”外婆聞言,立馬咳嗽了幾下。“唉,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然後她視線釘在了莫妮卡的胸前,那裡掛著那道白線。
她好奇地看了看,彎腰湊過來聞了又聞。
“小甜心,我的孫女,這個繩圈給我看看。”
“啊,外婆,這是爸爸留給我的,你早就知道的。”
“讓我看看,我也想他了。”外婆不由分說地將繩圈摘了下來。在手裡翻了幾下,沒看出什麽名堂,這才不屑地撇了撇嘴,將石頭又掛在了莫妮卡的脖子上。
終於,她看向籃子,那裡躺著一瓶血紅的葡萄酒和一塊蛋糕。
外婆的臉上浮起了微笑,那是一種惡作劇的笑容。
“這是你媽媽讓你送來的?真是一個好孩子啊。哦,多麽美味的點!心!”外婆將門一關,屏住了紛紛揚揚的大雪,然後插好門栓。
是擔心什麽東西會闖進來嗎?
外婆接著到廚房扶正桌椅,扯著莫妮卡坐好,然後興致勃勃地拍了拍桌子。
“那就開吃吧。”她孩子氣似的叫道。
莫妮卡老老實實地把麵包和葡萄酒擺在木桌上。她原以為外婆會拿盤子和刀,畢竟外婆是一個很講究的人。外婆注意到她奇怪的眼神,似乎想起了什麽。艱難起身從櫥櫃裡拿出餐具。她笨拙地將蛋糕切成小塊,
然後誇張地咀嚼。對松軟的蛋糕而言,根本不必這麽大力,外婆這麽做只是為了顯露她潤白修長的牙齒嗎? 見小女孩一直看著自己,外婆停了下來,問道。
“莫妮卡,我哪裡奇怪嗎?”
莫妮卡想起來母親的叮囑,她乾脆答道:“沒有啊,外婆。可能是好久沒見了吧。”外婆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大嘴張合,幾口咬掉了剩下的蛋糕。
外婆晃了晃腦袋,不疑有他,接著問道,“那麽,小寶貝,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莫妮卡想起媽媽的請求,“是的,我一個人走過來的。”外婆似乎更滿意了,眼睛眯了起來,然後漫不經心地攏了攏左側的頭髮,露出一隻毛絨耳朵。
莫妮卡瞪大眼睛,欲言又止。
外婆又故意摘下眼鏡,越過兩人間的餐盤,湊近,幾乎抵住莫妮卡的小腦袋瓜。那巨大的金黃瞳仁直勾勾地瞪著小女孩。
可是這個該死的小紅帽雖然害怕,但就是不提問。於是,玩心愈發濃重的“外婆”繼續開腔:“小甜心,難道你就不奇怪我的樣子嗎?”
莫妮卡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很正常啊,外婆,我沒發現有什麽不對。”
它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難道是偽裝太好了?或者,是她太蠢了!還沒有看出來?過分鎮定的小女孩讓它想起來前幾天吃掉的那個老太婆,就像一灘泔水,還摻了魔力!即使狠狠折磨了她之後,也依然覺得惡心反胃。不過沒關系,小孩子總是脆弱的,可口的。它這樣想著。它快樂地眨巴眼睛,腦子裡翻騰著邪惡的想法,有的是法子炮製。只要她逃跑,就會從背後撲倒她!
它決定繼續往下去,於是捂住了肚子,那裡也配合地響起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些東西太少,我餓了。小甜心,你有什麽主意嗎?“
“外婆,為什麽不喝掉那瓶葡萄酒呢?她會讓你好受一些。”
“可那只是飲料,我想要更多!”
“好的,那你想要什麽來配酒呢?”
“我想吃一些小的,溫熱柔軟,像你一樣可愛的,漂亮的小東西。”說著,狠狠揪了揪莫妮卡的小臉蛋。莫妮卡站起身來,卻沒有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尖叫著逃走。反而,開口說道,“那讓我給你做一些可愛的小點心吧!”外婆起身攔住莫妮卡,將頭湊到小女孩近邊,輕輕舔了一下那粉嫩的耳垂,低聲笑著:“點心已經吃完了,該吃正餐了,我的小甜心!”
莫妮卡冰藍剔透的眼裡溢滿了恐懼,而那正是“外婆”樂於看到的,可惜恐懼只是一閃而逝。
“還不夠,恐懼的味道還不夠強烈。”她這樣想著,玩心愈發高漲。想看眼前這個強裝鎮定的小紅帽還有什麽把戲。
莫妮卡把桌子上的葡萄酒遞給外婆,說:“外婆,咱們以前吃正餐的時候都要喝些酒的,您難道忘了嗎?”
這似乎搔到了“外婆”的癢處,她真地愛死了這樣的遊戲。
她點了點頭,然後將葡萄酒一飲而盡,鮮紅的酒液潑灑出來,濡濕了衣襟。
“嗝~”,“外婆”將口腔裡的酒氣連同血腥衝著莫妮卡纖細的頸窩吐出,“酒喝完了,然後呢,小可人兒?”
莫妮卡該做的都做了,此刻被那股子味道一熏,不由自主地癱倒在地上,活像一隻孱弱的鹿,她強撐著鎮定下來,纖弱的肩頭不斷抖動。莫妮卡陷入絕望,外婆已經不僅僅是奇怪那麽簡單,身邊的這個根本絕對不會是人!那麽媽媽究竟怎麽樣了?
“外婆”耐心地看著這個小紅帽,盤算著這個小玩意究竟還要多久才會崩潰。它快要樂瘋了,更加急促,貪婪聳動鼻子,嗅聞來自恐懼的美妙芬芳。
“莫妮卡,在咱們開始正餐前,麻煩你幫我把那個袋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抱出來。”外婆”決定再加一把料,“可以嗎?”她居高臨下,看著受害者。
櫥櫃旁邊的那個圓鼓鼓的袋子,有紅色的液體滲出。
莫妮卡忽然停止了顫抖。
下一瞬間——
“外婆”它的小肚子條件發生般的彈跳了一下,就要撲出去,外婆幾乎以為她就要轉身逃跑,然後笨拙地摔倒,但是並沒有。莫妮卡忽地揚起了臉,低聲說了什麽,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沒……沒問題。”聲音是從牙縫裡出來的。莫妮卡臉色蒼白,一點點挪向那個袋子。
這個該死的小紅帽雖然速度很慢,但遲早要打開的!大量的,透明的唾液順著它的下巴滴答到地上,“外婆”的碧綠左眼變成了純粹的黑色,飽含愉悅地鎖定著莫妮卡。
最後一擊了。她近乎是吹氣一樣,含混不輕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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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最後幾步結束了。現在莫妮卡將不得不打開袋子,看看裡面的驚喜。現在那可口的小手已經搭到了袋子口,
很快……可惡!該死的小女孩又停了下來。
居然還有花招?
“外婆”多少有些不滿了,它的興致已經被吊得夠高了!
莫妮卡哆哆嗦嗦地指向那口大鍋,說,“既然要吃正餐,那得燒水,我去外面找木柴好不好啊?”她的聲音增添了多汁悅耳的哭腔。
“好啊,好啊。”外婆眨巴眨巴了眼,這一點點小狡猾是最好的作料。它索性加大劑量。“木柴就在門口,外婆要先睡一回兒,等你把大鍋裡的水燒好了,你可不要留下外婆一個人喲!畢竟,外婆可是生病了呢。”最後一句話被惡意延長。說罷,“外婆”就回到床上,扯起那張舊棉被勉強蓋住身體,似乎真要睡覺。
過了一會兒,見到莫妮卡愣著不敢動彈,外婆開口催促:“快去啊!外婆要睡 覺了啊!”這句話將“睡覺”二字咬得格外重。
莫妮卡如蒙大赦,立馬衝開木門,剛剛跑出十幾步,她忽地意識到什麽,猛地回頭一看。
木門敞開著,“外婆”在床上支棱著半個身子,左手撐著下巴頦,正一臉期待地看著,發現她回頭,也只是笑笑,然後躺了回去。
莫妮卡不敢再跑,向著屋簷下面的柴垛走去,乖乖取柴,她忽地想起來一件事情,盡管又是一陣鈍刀割肉的痛苦,那個“媽媽”說外婆吃了蛋糕和葡萄酒她就會出現,那藏起來的“媽媽”又該怎麽確定外婆吃了還是沒吃呢?
。
門外。
莫妮卡彎腰取柴,“不要逃跑!不要逃跑!”卻是外婆的聲音!
“那我小聲走路,能行嗎?”莫妮卡趕緊回應。
“……”
“外婆,你快說話啊!”
“…………”
小女孩慢慢揀選木頭,同時豎起耳朵,留心那個聲音。
可那個聲音遲遲不來,她已經快要把木頭翻騰一遍了。
終於,“你現在可以走了,現在它發現不了你了。”
小女孩顧不上抱怨,小聲問道,“那媽媽呢?“
她胸口的石頭自外婆看過之後就沒了動靜,現在卻又燙了起來。
“她死掉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來!“
莫妮卡的像被迎面抽了一棍子,幾乎感覺不到冷了。
她立刻反駁,“胡說!我明明才看見的!”
“聽話!只要你貼近地面,就能聽到我的聲音”莫妮卡索性蹲下來,果然那聲音更加清楚。
“不,不可能!媽媽只是受了傷。“莫妮卡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又很快壓低。“外婆,你到底在哪裡?媽媽要我去找你。”她悄悄探頭,觀察床上的“外婆”,或者說是,那怪物。卻見它呼吸勻稱,顯然是睡熟了,但在她看不到“外婆“靠牆那一側的耳朵雷達似地豎了起來,正一抖一抖地對著這邊。
她縮了回去,暫時安全。莫妮卡繼續問,“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現在立刻向前,悄悄地走。千萬不要驚動它!只要我喊停,你就保持不動!”
莫妮卡依言,躡手躡腳地向來路走去。
“停!”莫妮卡立刻不動,然後木屋裡面的東西打了一聲響鼻,然後又是如雷的鼾聲。
“繼續。”莫妮卡繼續前進。
一步,兩步,她離木屋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甚至連那高大的樹冠都見不到了。終於聽到那道聲音讓她直起腰板快跑,莫妮卡在那道聲音的指引下,拚命奔跑,鑽入林地深處,真是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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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外婆”看似熟睡,但在那隻長長的耳朵正在因為興奮而不斷顫抖。它撓了撓鼻子,那裡怪癢癢的,那個叫莫妮卡的小紅帽的哭聲在它的耳邊足足響了十分鍾。揉了揉發熱的小腹,狼人甚至考慮,是不是要將進餐的時間延長一倍,這樣它能夠更好地享受獵物美妙的歌喉。
它撇下被酒沾濕的上衣,摸了摸胸前,那裡有一道繚繞黑氣的疤痕,喃喃道,“還是這樣好啊!在這荒郊野嶺,哪裡還有什麽勞什子鳥官來聒噪!哼!我想吃誰就吃誰,想吃甚麽就吃甚麽。”它起床抻了抻腰和腿,如果不是同族的追殺偉大的火髓·骨冉朵又怎會委屈扮成這個該死的老太婆?接下來,該逃到哪裡呢?那些走狗還真是忠心耿耿!
搞死的又不是他們的親娘,它惡毒的咒罵。但是無論什麽,都無法讓他與尼古斯的恩賜分離!它一邊琢磨,一邊享受窗外小女孩的哭聲。這時,它臉色一變,察覺到了蹊蹺。剛剛這聲抽泣雖然情緒技巧都沒有半分破綻,但恰恰與那小紅帽十分鍾前的第一聲哭喊一模一樣。
它飛奔出去,哪裡還有什麽小女孩?它略一琢磨,探手將積雪掃開,發現了一塊畸形的鮮紅肉團,上面有一節子嘴巴和尿泡一樣的氣囊。
砰,那肉團在腳下成為肉泥。竟然以這樣簡陋的手法欺騙骨冉朵!一種被愚弄的恥辱感令它發狂,狼人四肢著地,身形迎風漲大,沉裂了穿在身上的受害者皮膚。若有若無的龍型黑氣在周身飛速環繞,蒸幹了尚未落到皮毛上的雪花。
它仰天發出了暴虐的怒吼,悠長似狼嗥,渾厚似熊吼。橡樹枝葉搖動,積雪簌簌而下,它循著地面上的一連串的腳印,飛掠而去
林間。
聽到可怖嚎叫的小紅帽腳步更快了幾份。無休止的奔跑讓本就虛弱的她幾近奔潰,但她不能停下來,就算肺會炸掉也不敢停。 亂木和厚實積雪下乾枯猙獰的斷枝時不時絆住她。媽媽到底在哪裡?我還能活下來嗎?積雪越來越厚,她的步子越來越小,而身後的腳印則是索命鏈條,她知道,那個東西正在飛速接近。
莫妮卡雖堅持奔跑,但臉上已寫滿了絕望。
“外婆,跑不 過,要死 了。”莫妮卡斷斷續續吐出白汽,艱難地說著。
“快到了,快到了!看到前面那棵松樹了嗎?”
呼哧,呼哧,莫妮卡已經無力回答。
“就在那裡,跑到那邊,你就安全了!你的媽媽也在這裡。”
莫妮卡聞言,頓生新力,朝著那邊拚命趕去,身後的怪聲也是催命一般,越來越近。情勢萬分危急。她拚命地在厚實的雪地裡前進,死死盯著那棵松樹。積雪覆蓋著的各種枯枝她自然無法提防。在一次拔腿的時候,一根黑色的枯枝鉤住了她的腳掌,她倒在雪底裡,頭皮發緊。她立刻向紫松爬去,然而就在這時,那憤怒的吼叫忽然停止,仿佛那怪獸已停在身後,正殘忍地注視著自己的後腦杓,琢磨著如何下手。莫妮卡立刻回頭,卻什麽都沒有見到。周遭都是枯木和寒雪,她的身子也越發冰冷。
“快到了,我的寶貝!就在那裡!你馬上就要到了!”
莫妮卡爬起來,向那裡猛地一躍,摔在了雪面上。旁邊的灌木叢裡忽地騰起一小團雪霧,卻是一隻兔子被驚動,飛快的跑向了紫松那裡。
轟隆!
就在兔子經過松樹的刹那,積雪飛到半空,大團大團炸裂,雪瀑漫天,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