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間的房屋內,正是清蟬的房間,屋子雖然不大,但是很整潔。程懷瑾在清蟬四五歲時,便開始要求清蟬自己學會整理自己內務,若是被房間內被發現有髒亂的情況,免不得被罰站,打手板。
一開始張老爹是反對的,因為這件事情幾次都要和程懷瑾理論,總說,孩子還小,稍微再等等,等孩子再大點,再讓他自己去做。結果程懷瑾淡淡回了一句:“教孩子,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一句話,讓張老爹啞口無言,只能看著清蟬瘦小的身板,心裡默默心疼。隨著清蟬一天天的長大,程懷瑾給到清蟬的任務也越來越多,每日都有做不完的功課,背不完的文章。一開始張老爹還有點異議,但是又被程懷瑾同樣一句話懟的啞口無言,日後便再也沒有提及。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案,一個衣櫃,兩把椅子,一個小方桌。其他的便沒有什麽。屋內兩把椅子,一把是程懷瑾坐的躺椅,每次檢查清蟬功課時,他總愛躺在椅子上,眼睛眯著,時不時拿起旁邊小方桌上的茶盞,喝上一口水。另外一把,算不上什麽椅子,只是一個簡單的四方木凳,清蟬的身影總是規規矩矩的坐著。
而清蟬此時正乖乖的立於書案前,手持毛筆,一絲不苟的寫著程懷瑾布置的功課。程懷瑾眯著眼睛,躺在椅子上,欣慰的望著清蟬背影。
雖然清蟬平時比較貪玩,但畢竟是年齡小,也在情理之中,但好在孩子天資聰明。這麽些年,程懷瑾在清蟬的眼中,一直是嚴厲的角色,不敢有任何的違背,程懷瑾自己心中也是無奈。
自己帶領張管家逃出來,在這裡安家,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心中清楚,自己一群人暫時是安全的。現在自己最大的任務,就是面前的小家夥,畢竟有些事情必須讓特定的人才能做,否則不僅自己心中有愧,柳兄也會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程懷瑾自己有時也會嘲笑自己,當年自己意氣風發,指點江山,怎麽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窩在這樣的小酒館內,傾盡心血的培養柳兄的孩子。
自己在心中默默感歎道:柳兄啊柳兄,以前所有人都拿我們做比較,都說我的才氣在你之上,現在看來,我運氣在你之下啊,沒想到有一日會幫你看孩子,哈哈哈哈,到最後,我怎麽感覺是我輸了呢。
“師傅,字帖寫完了。”
耳邊傳來清蟬的聲音,打斷了程懷瑾的思緒。
程懷瑾穩了一下心神,臉上又是往日那種老學究模樣,輕聲的嗯了一聲。拿起躺椅旁邊的一杯茶,飲了一口說道:“前幾日讓你讀的《天下雜理記》,讀了嗎?”
“已經熟讀了,不過有一些東西看不懂,不清楚是何意思。”清蟬乖巧的回答道
程懷瑾緩緩起身,說道:“嗯,也對,裡面有些詞句是比較難懂,現在為師給你解釋,你也聽不懂,你先將整本書背下來,後面為師會詳細與你講解。”
清蟬聽完程懷瑾的話,立馬變成了苦瓜臉,不情願的哦了一聲,轉身走向書案,拿起桌子上的那本書,開始默背。程懷瑾看到這副場景,心裡又欣慰的感歎一聲,嘴角不經意間揚起一個小的弧度,轉身離開清蟬的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清蟬聽到程懷瑾離開的腳步聲,以及關上門的聲音以後,小心翼翼的扭了一下頭,在確認師傅真的走遠以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把書放在了書案上,手托著腮,靜靜的發呆。
從他記事起,
便在這個小酒館內,除了小酒館壇子裡的酒香天天圍繞著自己,還有張老爹和師傅。但隨著慢慢長大,不僅看到其他小夥伴身邊有父母陪伴,還常常受到小夥伴們的嘲笑,嘲笑自己是一個無父無母的雜種。 由於這種原因,大多數的時間,清蟬總是一個人去玩耍,一個人有時盯著螞蟻,可以看一天。他也曾去問張老爹和師傅,自己的父母怎麽不在,他們去哪裡了。每次問到這個問題,張老爹總是回避,從來不直接回答自己。
而師父只有這個時候,臉上會露出少許的慈祥,摸著他的腦袋和自己說,自己的父母去了比較遠的地方,將自己留給他們兩個照看,並且告訴自己,自己可以不敬重師父,但是必須敬重張老爹,在父母沒回來之前,張老爹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每當這時,張老爹總是轉身過去流淚。
“師父,那我父母什麽時候可以回來啊?”
“這個師父不知道,他們當時走的太急了,為師不在身邊,只有你張老爹在,可他們什麽也沒說,只是說讓張老爹和師父照顧好你。”
“那都不知道他們什麽回來,我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們啊?或者說他們現在已經回來了,是不是不知道我們在哪,找不到我們?”
“不會的孩子,他們如果真的回來了,哪怕我們在天涯海角,都會找到我們,師父不騙你。”
“師父,我要一直等他們嗎?”
“不會的,等你十六歲,為師告訴你他們在哪裡,你去找他們。”
“真的啊?”清蟬興奮的跳起來
程懷瑾一邊微笑摸著清蟬腦袋,一邊輕聲的說:“真的,師父不騙你,等你十六歲,師父便讓你去找他們。”
托著腮的清蟬從思緒中慢慢回過神來,又歎了一口氣,用手摸了摸掛在脖子上像柳葉一樣的玉佩,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啥時候才能長到十六歲啊!唉......”
說完這句話,清蟬又默默的拿起書本,他自己也不想如此用功,但是師父說過,如果他布置的功課自己完成不了,即使十六歲,也不會讓自己去尋找父母,要不然自己怎肯這麽乖乖的做功課,早就偷偷溜出去瘋去了。
可是清蟬覺得,即使自己到了十六歲也可能走不掉吧。畢竟師父給的功課實在太多了,今天剛背完一本書,明天又有新的功課,每日仿佛都有望不到盡頭功課等待自己。想到這,清蟬又深深歎出一口氣。屋外不停的蟲鳴,仿佛是在安慰:
稚童年尚幼,何必添憂愁。
若有凌雲志,處處皆高樓
張老爹送走最後一波客人,收拾收拾酒館的桌椅,慢悠悠的提了一壺酒,拄著拐杖走到後院的桌子旁。他放下酒壺,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卸掉一天的疲憊。他剛坐下沒多久,便看到程懷瑾從清蟬房間裡面走出來,急忙拄著拐杖站起身說道:“程大哥,過來坐!”
程懷瑾一改往日的古板表情,笑著說道:“張老弟,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不必站起身來,你怎麽還站起來幹什麽,趕快坐下。”
張老爹樂呵呵的笑著,也沒非要做什麽堅持,扶著拐杖坐了下來,程懷瑾也笑著走到桌旁坐了下來。張老爹拿起桌子上的酒壺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程懷瑾那邊,一杯放在自己這邊,接著拿起酒杯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與程懷瑾一飲而盡。
張老爹抿了抿嘴,笑著說道:“程大哥,你知道嗎,我真覺得自己這輩子賺了,而且賺大發了!”
程懷瑾放下酒杯,笑著問道:“哦?此話怎麽講啊?”
張老爹也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酒壺又倒了兩杯酒,咧著嘴笑道:“程大哥,像我們這種人,人命如狗,誰知道自己哪天會死,就算不死,誰知道會有什麽下場,以前承蒙老爺不棄,算是豐衣足食。但是你現在看看我,我現在和南楚前任的丞相稱兄道弟,並把酒言歡,就問這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程懷瑾聽完張老爹的話,哈哈哈大笑,拿起酒杯自飲了一杯,說道:“哈哈哈,張老弟啊,你這麽說,真的讓我無法反駁啊!不過我覺得這個不是最大開心,你應該更開心一件事情。”
張老爹又拿起酒壺,替程懷瑾滿上,疑問的問道:“還有開心的事情,程大哥你說的是什麽事情啊?”
程懷瑾說道:“清蟬啊,你自己想一下,清蟬叫你張老爹,你這是後繼有人,白撿了一個兒子啊。”
張老爹一聽到清蟬,嘴角又控制不住的上揚,略帶難為情的說道:“程大哥說笑了,我一個下人,怎麽配得上小公子喊爹。老爺在天之靈,如果看到小公子喊我爹,豈能瞑目啊!”
程懷瑾聽完以後,收斂了一些笑容,認真的說道:“為何不可!若不是你,清蟬在剛出生時,便沒命了,哪有清蟬的現在。就算此時伯寧兄在世,依我對他的了解,他也會讓清蟬喊你一聲爹。所以,這聲爹,你當的起!”
張老爹連忙擺手說道:“算了算了,每日清蟬喊我一聲張老爹,我都能樂一天,唯獨這個爹我可不敢當,我怕聽到這一聲爹,我直接樂死,哈哈哈......”
程懷瑾聽完張老爹的話,也跟著笑起來,舉起酒杯,與張老爹共飲而盡。張老爹飲完杯中酒,突然問道:“程大哥,我有一事一直想不通,想問問你。”
程懷瑾說道:“有何事情,你盡管說,我們兩人,沒什麽不能講的。”
張老爹說道:“我一直想問你,你的才學我很清楚,老爺在世時,一直也對我誇讚你是治國安邦之人,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還讓清蟬去私塾學習,為何程大哥不直接教清蟬,這樣的話,不是更好嗎?”
程懷瑾笑了一下,說道:“人們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其實說的沒錯。一是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二是書生,整天看書,每日腦子裡都是書上得來的東西,自身覺得自己什麽都懂了,可是你讓他用出來,他卻什麽都不會,只會紙上談兵。
清蟬這個孩子是塊璞玉,需要細心雕琢。我也曾想過讓他不出房門,埋頭苦讀,但還是放棄了。他除了要知道書上的知識,還需要知道世上的人情世故,經歷世上的陰謀詭計。而這些東西,是書上學不到,給不到的東西,必須讓他自己去經歷,自己經歷過以後,方能感悟的到。”
張老爹聽完程懷瑾的話,沉思了許久,方才恍然大悟的說道:“懂了,我懂了,原來你是這樣的打算啊,你說的有道理。”
他說完這句話,隨即又陷入沉思,猶豫的說道:“可是清蟬還小,我這心裡總是一天天的擔心,你說他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怎麽辦,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和老爺交代,我怎麽和自己交待啊,你比如說,萬一有別的孩子打清蟬, 他也不會武功,對了,你說我要不要教他武功啊,還有......”
程懷瑾一邊聽著,一邊笑著擺擺手,打斷了張老爹的話,笑著說道:“張老弟,你多慮了,清蟬比你想象的聰明,你一天天的不需要擔心太多,雛鷹,總要學會自己飛的啊!”
程懷瑾面帶笑容的望著張老爹,他剛剛所說的原因,只是說了其中一點,而另外的一個原因,他卻沒有說出來。他知道自己說完以後,張老爹會緊跟著擔心,所以考慮一下,還是沒有提及。
張老爹輕聲歎口氣,接著點點頭,目光看向清蟬的房間,喃喃的說道:“好吧,應該沒事的......”
突然他一拍桌子,說道:“哎呀,光顧著和你聊天,忘了清蟬了,一會他做完功課該餓了,我去廚房給他煮碗面,等一會他餓了我給他送過去。”
說完便拄著笨重拐杖起身,向廚房走去。
程懷瑾沒好氣的說道:“他今日功課比較多,你等會再給他煮麵,你現在就算煮好,也會涼掉,再過來陪我喝一會酒。”
張老爹沒有回頭,一邊繼續走,一邊嘟囔道:“沒事沒事,我看著爐子,涼了我就再熱熱,你先喝吧,我得去......”
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來後院。
程懷瑾笑了笑,無奈的搖搖頭,自己拎起桌子上的酒壺,把自己的杯子倒滿,抬頭望著夜空,喃喃的說道:
月高風急冷星稀
紅葉凋殘霜欲滴
書生莫道年尚幼
且聽春來百鳥啼
說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