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暗下來，整個望嶽鎮開始慢慢安靜下來，街道上的商販也漸漸稀少，除了一些比較大的酒樓裡面依舊是燈火通明。

　　街道的拐角處，零星的會灑落一兩處賣夜宵的攤子，也多是以一些面條，熱湯為主，為還在夜晚奔勞的人，留上一口熱乎飯。

　　今天滄月樓的小酒館內的酒客並不多，整個下午到晚上，才陸陸續續的上了四五桌客人。

　　張老爹和程懷瑾見客人不多，一個人倚著櫃台，一個人坐在後院的桌子前賞月，也算是樂得清閑。

　　他們的本意也不是靠著這個小酒館賺錢度日，且也不需要。程懷瑾之前在錢莊所存下的銀兩，按照他們現在的日常花費，養到他百年之後也不是什麽問題，畢竟望嶽鎮只是個小地方，所需要的花銷並不是很多。

　　所以小酒館對於程懷瑾和張老爹來說，只是一個生活的地方，把清蟬慢慢撫養長大的地方而已。

　　“清蟬，你少吃點，你要是喜歡吃，我就明天帶你再去買，你說你今天晚上吃這麽多，晚上還能不能睡好覺啊。”

　　張老爹望著坐在酒桌旁還在啃著烤鴨的清蟬說道。

　　今日來的酒客不多，可能都在奔波於生活，老爹送走最後一桌酒客，開始收拾小酒館內的東西，把剛剛喝完酒走的那桌碗筷收拾乾淨，桌子又擦拭幾遍。

　　他又跑去後廚清點一下明日酒客下酒所需的小菜，是否備齊。一切都收拾完成後，自己從酒缸裡面打出一碗酒，端到櫃台處，笑眯眯的看著還在啃鴨腿的清蟬。

　　“老爹啊，我給你留了一個鴨腿，給你下酒用的，你等會啊，我吃完這塊肉給你遞過去啊”清蟬一邊吃著，一邊嘟嘟囔囔的說著。

　　“算了，算了，我可不吃你的鴨腿，我這有花生米，比你的鴨腿可香多了，那個鴨腿你自己吃吧。”張老爹樂呵呵的說道。

　　“張老爹，你不知道啊，他家的烤鴨真的可好吃了，真的，可香了，可是就是這烤鴨的皮沒有剛烤出來那般酥脆，口感差了一些。”清蟬說道。

　　張老爹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酒，眯著眼睛，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氣，拿起櫃台上的花生米扔到嘴裡咀嚼。

　　他望著清蟬輕聲的說道:“烤鴨，當然是現烤出來的好吃啊，你從醉香樓拿回來，又隔了這麽久的時間，口味保證是差了一些，沒有剛剛現烤出來的好吃。

　　你喜歡吃的話，老爹明天帶你還過去買不就行了。你呀，你就別吃了，你程師父還在等你吃完了去你房間檢查你功課，再說了，你今天晚上吃的挺多了，再吃，你晚上會撐得睡不著的。”

　　清蟬握著吃了一半的鴨腿，滿臉苦澀的問:“這還這麽多，我還沒吃完，這怎辦啊?”

　　張老爹又泯了一口酒，說道:“要麽這樣吧，老爹給你收起來，明天早上你去學堂時候，幫你熱一下，你再吃。怎麽樣?”

　　清蟬鬱悶的說道:“那豈不是更不酥脆了啊。”

　　張老爹無奈的說道:“那也沒辦法啊，你現在又吃不完一隻烤鴨，我中午剛陪你吃完一隻，晚上我對烤鴨可沒興趣了。

　　你程師父對這個也沒興趣，一口都沒吃。給你明天熱一下，你又不願意，實在不行的話，張老爹明日給你買新的，這個一會我丟掉就是了，你也別硬撐著吃了。“

　　“別呀！誰說我要扔的，我才不扔。”

　　清蟬急忙的說道。張老爹則還是一臉笑眯眯的望著清蟬。

　　清蟬望著面前一半都沒吃完的烤鴨，

思索了半刻，望著張老爹問道:“張老爹啊，你說今天我們幫忙的那個小姑娘現在怎麽樣了，你說這麽晚了，她有沒有吃飯啊，她吃完飯，就她一個人，她能去哪啊?”　　張老爹聽完清蟬的話，砸吧砸吧嘴，輕微歎一口氣，說道:“哎，清蟬啊，這個世界上苦命的人有多少啊，誰能數的清啊。

　　這世道還算好點，沒有戰亂，我們這些小百姓還算能過過太平的日子。可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啊，老天爺從一個人剛出生，就把他一輩子的命運安排好了，誰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面臨什麽。

　　就像你張老爹我，我以前是怎麽想，我都想不到今天的自己會在望嶽鎮的一個小酒館內，如果不是命運捉弄，我現在應該是陪在你......算了，算了，不說了，喝酒喝多了，唉，這就是命啊。”

　　清蟬疑惑的問道:“怎麽了?張老爹，什麽命運捉弄啊?如果不捉弄，你現在幹啥呢?”

　　張老爹沒有立即回答清蟬的話，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眼神眯著，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喃喃的說道:“如果不捉弄啊......呵呵，現在也挺好，我還在，都還在，一切不是最糟的。”

　　“好了，清蟬，別吃了，你趕緊收拾一下，去後院找你程師父去，他剛剛還叮囑我，要檢查你的功課，我一會就打烊。今天沒啥客人，咱們早點休息。”

　　張老爹突然提高聲音說道，沒有繼續剛剛清蟬問的話題。

　　清蟬無奈的歎一口氣，一想到一會又要面對程師父的功課檢查，滿臉的不情願，至於老爹剛剛所說的話，他也並未放在心上。

　　畢竟他還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剛剛有了自己的認識，也無法想的太深。

　　清蟬癟著嘴巴說道:“行吧，行吧，哎，我一會又要去背功課，哎呀，我的命怎就這麽苦啊?”

　　“咳咳……”

　　突然後院傳來一聲咳嗽聲，正是程懷瑾的聲音。

　　清蟬立馬噤若寒蟬，衝著張老爹做出一個苦澀的鬼臉，張老爹忍不住的勾起嘴角笑了笑，衝著清蟬揮揮手，示意他趕緊過去吧，桌子上的東西自己收拾就行。

　　清蟬轉身走向後院時候，還小聲的提醒張老爹，千萬不要把烤鴨扔掉，他明日還要繼續吃呢。張老爹點頭應允，望著清蟬小步跑向後院，臉上掛滿了笑意。

　　張老爹自己有時候都覺著自己這些年變化了太多，和十年前的自己，完全不是一個人。

　　自己當年跟隨老爺時，臉上的笑容屈手可數，不是因為自己不愛笑，而是自己每日笑不出來。

　　像他們這種下人，雖然被主家的老爺寬容對待，但是他總覺得每日心裡不踏實，他見過自己身邊兄弟太多的生死，可能今日還在身邊把酒言歡，明日就看到他身首異處。

　　他自己的心，從來沒有踏實過，腦子的想法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其他的也不願意多想，因為他自己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活著。

　　而如今不同了，自從撫養清蟬以來，看著清蟬一天天的長大，他的心從來沒有如此的踏實。

　　他終於體會到什麽叫尋常百姓，什麽叫活著。他有時候想，如果這輩子就這麽簡簡單單的在這個小鎮上過完一生，也未嘗不可。

　　說不定到最後，清蟬還給自己養老送終，這是多好的結局啊。

　　他很想這麽做，因為他真的把清蟬當做自己的骨肉在養。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這麽去做，因為清蟬有自己的人生，而他不能替清蟬選擇人生。

　　程懷瑾和他聊過這件事情，等清蟬十六歲，一切的東西都會讓他自己去選擇，清蟬是選擇去京城，還是選擇留在這個小酒館內，由清蟬自己決定，他們兩個人都必須聽清蟬自己的選擇。

　　“呦呵，張老板，今天怎這麽早打烊啊，我差點沒趕上。”突然門外傳來的一個人的聲音，打斷了張老爹的思緒。

　　張老爹抬起頭，望見小七從外面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賣身葬父的小姑娘。

　　小姑娘緊緊的跟著小七，不敢抬頭，手裡還攥著清蟬給她的那支糖葫蘆，一口也沒吃。

　　張老爹扶著拐杖，慢慢的走出櫃台，笑呵呵的招呼道:“是小七啊，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怎樣，交給你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小七滿臉堆笑的說道:“張老板交給我的事情，我什麽時候敢懈怠，你也是知道我小七為人的，雖然平時不靠譜，但是只要面臨正事，我小七那可是個頂個的爺們。”

　　說完，小七又朝小姑娘努努嘴，“張老板，你給我的錢，我可全部都用來安葬小姑娘的爹了，一點都沒藏私。

　　我小七也不是那種沒臉沒皮的人，啥錢都賺。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問這個小姑娘，問問她，這件事情，我辦的怎麽樣。”

　　“好了，好了，不用問，你的為人，我還信不過嘛，我要是信不過你，我哪裡敢把錢交給你啊，你等著啊，我把帳本拿過來，把你之前賒下的帳給你抹平，以後我們呀，算是平帳了。”

　　說完這句話，張老爹轉身拿起櫃台上的帳本，找到小七的那一頁，當著面將那一頁撕下來，交給小七的手中。

　　小七樂呵呵接過帳單，順手揣到懷裡面，拱拱手說道:“張老板，您發財，您好人啊！小七我這謝謝您，您放心，我多給小酒館揚名，多讓點主顧過來。”

　　張老爹笑了笑，對著他說道:“得了得了，多大的事情，你呀，下次再來喝酒，可得帶著錢過來了啊，要不然我可不賒帳了啊。”

　　小七拱手說道:“小的下次一定不賒帳，張老板，您看，這事情我也辦得了，您這邊帳也給我平了，那小的就先走了，就不耽誤張老板發財了。”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外面走去。

　　“哎哎，等會。”張老爹急忙的喊道。

　　“怎了張老板?”小七停住腳步，轉過身問道。

　　“你走了，你這個小姑娘是怎回事啊?你也帶走啊。”張老爹說道。

　　小七嬉皮笑臉的說道:“張老板，你這有點難為人了。

　　你當時只是說讓我埋了小姑娘的父親，其他的咱們也沒說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天天都不知道睡哪呢，我還帶著她這樣一個累贅，那不更沒法活了啊。”

　　“不是，這個小姑娘......”張老爹急忙說道。

　　可還沒等到張老爹說完，小七就打斷掉:“這個小姑娘當時說的明明白白，賣身葬父，誰給她錢，她跟誰走。

　　雖然人是我埋得，這後事也是我處理的，可是錢不是我出的，錢可是您張老板出的，跟我可沒關系啊。

　　這小孩跟著我，我也沒辦法啊，我也甩不掉，只能帶著她來找您了，反正這個事情您可別賴我，這小孩自己有腿，我可管不著她怎走路，她去哪。

　　行嘞，張老板，我這還有點事情，那邊哥幾個還等我喝酒，我得先走了，您先忙。您先忙。”

　　小七說完這些話，還沒等張老爹反應，又扭身向門外走去。只不過在轉身的那一刹那，對著一直站著不說話的小姑娘使了一個眼色，抬腿就走出門外。

　　張老爹拄著拐杖，望著面前的小女孩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處理，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小姑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聲啜泣。張老爹更加的無奈。

　　“好了，就留下她吧，伺候清蟬吧”

　　身後一個聲音慢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