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樓的樓上雅間,兩個人相對而作,柳墨拿起酒壺,又將酒杯斟滿,額頭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他不知程懷瑾今日的突然到來,到底有什麽意圖。難道程懷瑾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是這些年以來,自己一直謹小慎微,不敢有太多的逾越。但若說,程懷瑾沒有發現,那他剛剛說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他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將沒有底氣的聲音,比平時又提高幾分,用來掩飾自己的心虛,樂呵呵的說道:“呦呵,看不出來程掌櫃的年少時也是一尊大佛啊,不僅去過臨安,還結識了一些朝廷高官啊。
我可沒有程掌櫃的這份福氣,看來我這輩子就只能守著這個小酒樓度日了,要想像程掌櫃的這般瀟灑,只能等到下輩子了,哈哈哈。來來來,咱們繼續喝酒。”
說完又與程懷瑾碰杯,一飲而盡。
程懷瑾放下酒杯,呼出一口氣,伸手示意柳墨繼續滿上。柳墨急忙地又把酒杯斟滿,放下酒壺,沒有開口說什麽,低著頭,在等待程懷瑾先開口。
程懷瑾沉吟一下,神情有些悲涼,望著低著頭的柳墨說道:“我以為那個姓柳的朋友,在京城會順風順水,可是誰曾想他的執拗脾氣卻引來了殺身之禍。”
柳墨低著頭,默默聽著程懷瑾說完,拳頭不知覺的緊握,臉上再也沒有往日的和善笑容,緊閉嘴唇,呼吸也隨即增重了幾分,沉聲的說道:“那,程掌櫃的當時為何不救。”
程懷瑾望著窗外半響,喃喃說道:“太晚了,我當時已經抽離朝廷,且身邊有人看守,知曉事情詳情時,朝廷中柳家的人,已經身首異處,而我如喪家之犬,倉促逃竄。那場事件中,那對我很賞識的父子,也沒能幸存於難。”
柳墨不知何時,滴著頭的臉上,布滿了淚水,他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緒,顫聲說道:“程先生,若家父泉下有知,您對他是如此的讚賞,他可瞑目也。家父生前,對先生的才識,佩服的五體投地,一直想與先生結交,不料,他和兄長只見過先生一面,便含恨而去。”
程懷瑾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關切的問道:“老太太在汝南身體可好?”
柳墨急忙擦去眼中熱淚,抬頭望著程懷瑾回道:“老人家一切安好,先生不必擔心。”
“煩請柳掌櫃的給老太太帶一些話,不是我程某薄情寡義,見死不救,我當時身在京外,並不知曉朝局變動。
我與柳兄乃是同門師兄弟,我家境不好,父母早亡,但柳兄不僅沒有任何嫌棄,還待我親如手足,程某怎敢忘卻。程某雖然被世人稱為國士無雙,可這世間,最難謀算的便是人心啊!若是可以選擇,程某寧願替柳兄去死,來化解這一場劫難。”
柳墨站起身來,一躬到底,恭敬回道:“先生的話,在下一定會帶到。先生,你放心,我柳家並不是胡攪蠻纏之輩,我們對先生冒死救出柳家的血脈,一直心存感激。
若不是機緣巧合之下,柳氏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柳家少主還存活在這世間。先生,柳某今日在這替柳家,叩謝先生大恩。”
說完,便起身站開,跪地叩頭。
程懷瑾急忙站起身來,過來將柳墨從地上攙扶起來,說道:“不必這麽客氣,這本來是我應該做的,畢竟我欠柳家的人情,也是夠多的了。”
兩人又各自落座,柳墨率先開口道:“程先生,柳墨一直遵循伯母的主意,在這望嶽鎮呆著,
自從那次我認出柳家的玉佩之後,便直接快馬加鞭的趕回柳家,稟告此事。 伯母叮囑我在這裡不允許打擾先生,清蟬也不必著急接回,若先生有事求助,我們柳家,皆可聽從先生派遣。”
程懷瑾歎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你有所不知,自我帶著清蟬來到這望嶽鎮,也打聽到柳家遷回汝南,暗中也一直關切著柳家的發展。
可我,一直不想柳家摻和其中,畢竟這後續的凶險,一招不慎,便會滿盤皆輸。柳家在京城的情分,已經用完了,若柳家再次攪進來,我擔心如有不慎,則會煙消殞滅,畢竟那位,不會給再柳家第二次的情分。”
柳墨皺著眉頭,沒有答話,畢竟這是一族之事,再想去立功,也不能拿一族之運去兒戲,況且,他也沒有這個資格。
程懷瑾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倒也不必擔心,柳兄我既然沒有保住,但柳家的安全,我還是有點能力的,若真有一天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我程某寧可不要這條性命,也要護得柳家老小周全。”
“我今日來見你,只是為了讓你帶句話給老太太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前幾日我去見了一個人,才發現現在早已經物是人非,這世間重情義之輩寥寥無幾,熙熙往往,皆是為利,柳家日後也不必攪入這灘渾水之中,畢竟這其中的凶險是想象不到的。”
柳墨專心的聽著,沒有打斷程懷瑾的話。
程懷瑾飲了一口酒,接著說道:“這其中的凶險,我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就只能看清蟬了。可能過兩年,我就會安排清蟬入京,而我和你們柳家都不方便露面,他在京城的處境,會險象迭生。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抗住,若他在京城有任何的閃失,可能......我救不了他,他將會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他,畢竟是你們柳家的血脈,由你們決定他是走是留。
若是你們對清蟬不舍,我可保他一生安全,安安穩穩的做一個富家翁,並且可以安全回到柳家。若你們柳家還念著當年族人的熱血曾經染滿了京城,我則會安排清蟬入京。他是走是留,由你們柳氏決定。”
柳墨聽完程懷瑾的話,半晌沒有說完,過了很久,輕聲的問道:“可這些,清蟬知道嗎?這對公子是不是太過於不公啊?他自己的人生,需要我們替他做抉擇,他日後知道詳情後,該是如何的心情啊?”
程懷瑾輕聲的回道:“不公?命運對這個孩子什麽時候公平過啊?還未出生,生父便被扣上一頂賣國求榮的罪名,生母含恨而去,又隨我一路奔襲,突出重圍。
而這些,本不是他應該承受的,他現在應該錦衣玉食,安安穩穩的當柳家的公子,日後會接管柳家的族長。而不是像現在這副樣子,蜷縮在望嶽鎮這個地方。這世間,還有何公平可言?”
柳墨對程懷瑾的話,無言以對,是的,這世間哪有什麽公平可言。若真的世間存在公平,自己的家父和兄長,怎會平白無故的身首異處,柳家又何至於遷回汝南,放棄傳承幾代人的士族心血,轉而為商。
程懷瑾沉吟一下,接著說道:“你不必擔心,再過些日子,我會與清蟬溝通此事,去或是留,也會聽聽他的想法,不過依我對他的了解,這孩子可能會選擇入京啊。”
柳墨站起身來,拱手說道:“程先生的話,柳墨一定會帶到,公子之安危,就拜托先生多加照拂,我們柳家對先生之大恩,沒齒難忘。”
程懷瑾也起身,拱手回禮。
……
而此時,望嶽鎮一處街角的餛飩前,兩位少年相對而坐,正是清蟬和木蘇。
木蘇拿著湯匙,大口地吃著餛飩,可能是餛飩剛出鍋,熱氣未散,他在嘴裡吸溜了好一會,才吞下去,嘴裡含含糊糊的對清蟬說道:“清蟬,怎樣,這家的餛飩不錯吧?”
相比於木蘇難看的吃相,清蟬文雅很多,細嚼慢咽。他咽下嘴裡的食物,笑著回答道:“是挺不錯的,不過這家餛飩我們來了很多次了,我也早就品嘗過了,並無十分的驚豔。”
木蘇呵呵笑了一下,無奈的說道:“這也是啊,可是這能有啥辦法啊,咱們這個望嶽鎮一共就這麽大點的地方,吃的,玩的,也就這麽多。我們在這裡這麽久了,該吃的,玩的,差不多都已經嘗試一遍了,沒什麽新花樣了。”
不過又緊接著賤兮兮的低聲說道:“不過,咱們好像從來沒有去過花仙樓啊,那個地方我們還沒試過,你說,我們要不要......”
清蟬連忙的擺手說道:“算了算了, 那個地方我可不去”。
木蘇臉上有點不甘心,繼續說道:你別擔心,我腰包裡面有錢,夠咱們喝頓酒的,不用你掏錢,所有的花費,都由我請客,你啥都不需要擔心。”
清蟬苦笑的說道:“我不是擔心銀錢,張老爹經常偷偷塞給我錢,我身上也有一些銀兩,所以銀錢,我身上也是有的。”
“那不得了啊,那你還擔心啥啊,咱們就去瀟瀟灑灑地去一趟,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麽樣子,你知道不,我長這麽大,我也從來沒有進去過。
我聽過我家裡的下人經常偷偷摸摸的談論,說那裡面可是神仙洞府,讓人流連忘返,咱們不去嘗試一番,多可惜啊。
再者說,如果裡面花費比較高,銀錢不夠,你就把我抵押在那裡,你回家找我爹,讓他拿錢過來贖我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對我可是縱容的很,他也不會責怪我。”木蘇有點興奮的說道。
清蟬有點苦笑不得的說道:“我可不是擔心錢啊,我是擔心被發現。你爹對你縱容,可我一旦被發現,程師父肯定會責罰我,罰我面壁思過,或是抄寫聖賢文章。
再者說,拋開程師父不言,光紅袖來說,也會對我不客氣,她可是明令禁止的,少讓我跟你一起鬼混,她要是知道了,不僅我遭殃,你也跑不了,哈哈。”
木蘇眯著的小眼珠轉動了一下,笑著對清蟬說道:“清蟬啊,大哥啊,要不,我們就去那個門口站一會,偷偷往裡面瞧一下,滿足一下好奇心,然後咱們就走,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