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圖閣目前在帝都醫院的科研樓辦公，或者按譚孝能院長的話，叫坐鎮指揮。這些五十幾歲的年輕人總把他當國寶供著，這讓龍圖閣有些不爽，不過也沒有辦法。西山基地的幾位超凡者失控的事，讓上面一日三驚，最後還是找譚孝能的這個借口把他弄到帝都醫院——畢竟這裡的防護措施堪稱國級。

　　龍圖閣也明白:無論多強大的科技力量，目前沒有誰能防止住類似的超凡襲擊，甚至連抵禦都無從談起！從神話裡，從陰間，從太空，從這些地方發起的攻擊，人類能拿什麽去抵禦?當身邊的超凡突然出現不可控，拿什麽去抵禦?

　　能打敗魔法的只有魔法。

　　隨著龍圖閣開始上網，再加上趙佳然有時候在邊上碎碎念，他如今也學會了一些所謂的網絡人類語言，這句話就是，也是上面問到他有什麽解決之道的時候，他給的答案。

　　沒有加特林之前，大家都是拿著大刀長矛上戰場，一旦有了加特林，就沒人再去花費時間研究怎麽讓寶刀不長鏽，讓長槍更鋒利了。

　　同樣，超凡出現了，再研究電子鎖和監視器就是個笑話。能打敗超凡的，只有超凡，只有自己的超凡。

　　超凡時代，其實就是超凡對抗超凡的時代。

　　龍圖閣拿著手機看唐易方給他發過來的謝必安信的掃描件。小楷漂亮，帶著一種瀟灑，但文筆，哎，算了，文法什麽的，就不強製要求了，起碼能看懂。黃演輅在他們幾個人的小群裡說過，謝必安的信無需使用加密傳送，丟馬路上別人都看不懂。

　　現在是五月七日下午，想必那些隨著信來的包裹也快到西山基地了吧。一座山的碎片，雖然龍圖閣沒有和天爐仙坊的工匠們有太多交集，但江華和董山的報告裡，經常提到工匠們為了爭一塊碎片的使用權比賽喝可樂什麽的。現在好啦，喪魂山成了碎片礦，以後隨便挖就是了。

　　但，無法被鑒定的小物件，卻是些什麽呢?

　　想到這裡，龍圖閣從書桌上的盒子裡，拿出了一個卷軸，隨著白光閃過，他把“西來長卷”打開了。

　　“歌者:陸維明”的名字完全亮了起來，在他頭頂的位置，出現了一座畫著帶垛口的塔，看起來就是國際象棋裡的那個“城堡”的樣子。而且在他名字的下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印記，看起來像是一種印章紋飾，卻還無法辨認，就像有時候黃演輅字畫上印章蓋糊了的樣子。

　　但看起來，這圖案，是一隻小鳥吧?

　　在後面幾列，分別出現了“遊俠”、“聖堂武士”，但下面都沒有名字。

　　這裡都應該是泰西人的名字，難道要用中文的音譯?龍圖閣看著空白的長卷，不禁思忖起來。

　　長卷展開到盡頭，在最後一列，已經出現“德魯伊”的字樣，這個名詞的上面，也出現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塔。

　　緊挨著德魯伊的位置，另一列上出現了“暗鏡騎士”和“邪術使”，同樣，僅僅是兩個名詞，但沒有人名。

　　這個卷軸的樣子和“東遊長卷”一樣，但裡面的文字書寫順序和格式，卻完全不同。

　　就在龍圖閣看著“西來長卷”出神的時候，整個卷軸燃燒了起來！

　　龍圖閣微微推開了椅子，單手一揮，在他面前出現了透明的書頁，這是他三階“龍圖閣直學士”的一個術技能“止於至善”，起碼上次黃演輅被炸得飛起來的時候，他和趙佳然一點兒也沒有被波及。

　　一顆燃燒的流星從長卷的上面快速滑過，

映紅了整個房間，偌大的辦公室出現了一片紅光幻影，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長卷恢復成起初的樣子，好像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龍圖閣看看牆上的表，和昨天他打開西來長卷的時間是一樣的，出現的幻影也是一樣的。

　　他靠近書桌，撤去了防護法術，低頭在長卷上尋找著什麽。

　　長卷的正中，出現了一頭龍——不過不是華國龍的樣子，而是泰西人的蝙蝠蜥蜴。在這個圖標的左右和下方，出現了三個清晰的圖案，羽毛筆和羊皮卷分別出現在龍的兩側，一長一短兩把交叉的劍的圖案出現在龍的腳下，好像三個護衛，守衛著巨龍。

　　已經連續三天了，每天這個時候他打開西來長卷，都能看到彗星劃過的幻影，然後長卷上就會多些圖案或者文字。

　　看來，泰西人那邊，一場屬於超凡的實踐正在醞釀，也許，就和唐博士說的那個紅色彗星來臨有關吧。

　　他屢次試圖用自己的“溫故”和“以史為鑒”技能進一步探知，卻都毫無結果——看來，泰西人的事，華國人的超凡無能為力，因為能打敗泰西人魔法的，只有魔法，泰西人的魔法。

　　唐易方策劃著一個計劃，打算在泰西諸國建立華國超凡的前哨站，以便近距離看笑話——這是黃演輅說的，這個孽徒，怎麽總是說實話呢?！

　　他合起長卷，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和一些自己的想法寫在一張紙上——龍圖閣的小楷帶著一種圓潤與老辣結合起來的韻味。

　　他看了一遍，發現沒有寫錯什麽，就放下了手中筆，然後用手指在空中寫了一個“函”字，一個精致的木質書箱出現在他的書桌上，書箱上刻著“三上”兩個楷書，用孔雀藍的顏料描過，紅木的五個小抽屜上帶著金色的把手。

　　龍圖閣打開其中一個抽屜，把自己剛寫好的字放了進去，然後從另外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份報告，那是最近一期“掌樂小鎮”項目進展，前天送來的，龍圖閣都反覆看了幾遍了。

　　他一面看報告，一面隨手一揮，那個木質書箱就消失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敲門聲，然後一位年輕人走了進來，這是上面最近給他配置的會務秘書，張拓，據說也是位格鬥高手。

　　“首長，有人求見，帶有DDK的通行證，外交部美大司的李簡讓，身份已經核實過了。”

　　在這裡，他沒有名字，沒人叫他陳院長或者龍圖閣，他代號55，但大家都叫他首長。張拓小夥子不錯，紀律執行的很好。

　　“美大司?”龍圖閣皺了一下眉，但隨即就想到了關鍵，“哦，請他進來。”

　　***

　　李簡讓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小夥子，似乎沒有一個外交官應該有的沉穩和威儀，倒有點兒像黃演輅沒換髮型之前的樣子，嗯，網上怎麽說，油膩?對，就是油膩！

　　龍圖閣坐在會客沙發上，微笑地看著李簡讓。張拓把茶水給大家擺好，然後就出去了。有DDK通行證的訪客，被允許單獨與龍圖閣交談。否則，張拓和另一位沒名堂的狠人聶鐵會在場陪著，美其名曰“會務記錄員”。

　　“龍圖閣，您好。趙部長給您帶好！他非常喜歡那幅畫，現在都是隨身帶著，無論住哪裡都掛在客廳，喜歡的不得了！”

　　龍圖閣點頭笑了笑，沒有說什麽，那個家夥就是為了躲清靜，拿黃演輅的畫當隱身草用了。

　　“我從關系學院畢業以後就一直在外事口，拙荊與令嬡是校友，不過不是一個系的，拙荊學的是哲學。”

　　“哦，不錯，你看來也是老外交官了！”

　　“哎呦，在您面前，我當不起這幾個字，我以前在漢斯國常駐過，任滿就回來。現在在美大司張司長那了，具體負責和那邊的一些軍事交流工作。”

　　張司長?誰呀，不認識。不過李簡讓說的最後一句，似乎印證了龍圖閣的一些猜測。

　　龍圖閣刻意抬起頭看了正對面牆上的石英鍾，然後才又詢問地看著李簡讓。

　　李簡讓的汗都快下來了，“前天，嗯，那邊丟了一艘潛艇，戰略的，帶著二十四枚那個，在南太平洋，失蹤了。”

　　龍圖閣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不過腦子裡想著謝必安的信，看來，花旗他們的產品不過關呀，自己風化了，賴誰?

　　“哦，這可是大事！不過新聞上沒有說過。”

　　“新聞?”李簡讓都快哭了，“新聞裡哪敢說這個呀，最多就報道了南太平洋出現了一場天氣，嗯，超級氣旋什麽的！其實呢，反正我知道全球海洋學家瘋了的不下十個，那幾張被要求保密的衛星照片都嚇死個人！直徑三公裡的大漩渦啊！太平洋據說水位都下降了！”

　　眾水歸墟，不增不減，現在喪魂山應該就是個灘塗一樣的鹽鹼地，龍圖閣點點頭，內心卻沒有什麽波瀾。

　　“按你這麽說，那個潛水艇，被吸進旋渦裡了?”

　　李簡讓眨眨眼，腦子反應了一秒鍾，才把龍圖閣說的東西和那艘可以滅國的大家夥聯系在一起，中文就是厲害啊，為啥就加了個“水”字，這感覺就成了在泰國海邊看熱帶魚用的玻璃缸了呢?

　　“是啊，花旗國就是這麽分析的，好像那幾天他們正好就在附近，自從東海有了‘龍域’，他們就只能從南太平洋走了，結果，還這樣了！”

　　“哦，那，這事和我們有什麽關系?”龍圖閣認真地看著李簡讓，專注得好像是在研究學問。學問的極致就是四個字:光明正大，龍圖閣覺得這事說到玉皇大帝那，都和華國一兩銀子的關系都沒有！

　　南太平洋不是自古以來，幽冥大地也不是自古以來，但目前蒿裡城是固有領土，喪魂山嘛，等修好了永久傳送點的時候再說。

　　所以，在不是華國領土的南太平洋消失了一艘潛水艇，然後因為質量問題在不是華國領土的喪魂山擱淺風化解體了，這乾我們什麽事呢?要怪只能怪那個旋渦咯，而弄出旋渦的，是被叫海參實名海蜃的螃蟹，歸墟人，歸墟也不是華國的呀。我們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呀，將來花旗國用十年功夫找到了歸墟的時候，麻煩記得也告訴我們一聲就是了！

　　李簡讓像吃了一塊很乾很硬的點心卻沒有喝水的樣子，龍圖閣指指他面前的茶杯，讓他先飲飲，否則就這麽掛掉了，顯得DDK有點兒欺負人。

　　李簡讓當真端著杯子喝了一大口，“這事吧，就是和我們沒關系，趙部長也是和對方這麽說的，我們都是這麽說的！這不總是心裡沒底嘛，就跑您這裡來得個準信兒啊。”

　　“這都是天災，肯定不是人禍，螃，海洋生物什麽的，怎麽能算人呢?再說，華國怎麽可能有這樣的能力在大洋深處弄旋渦?真的有這個能力，我們早就昭告天下了，是不是?華國人做事，是講究正大光明的。”

　　“您說的對，就是！咱們真的有這個能力，匯率早倒過來算了！”李簡讓也想開了，這怎麽可能問得明白，否則趙部長幹嘛不自己來，他們二位啥關系啊。

　　工作嘛，就是為了免責，對面說這事可能和你們那些可怕的神話戰士有關，我們是堅決否認的，我們也問過神話戰士們了，人家也是堅決否認的，這事就過去了。

　　“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這是聖人的話，也適合說今時今日的事，你們趙部長讀過書，把這話帶給他，讓他轉告花旗國的人就是了。”

　　華國五月七日的晚上，也就是花旗國的白天，華國在海外的幾家官方媒體都報道了南太平洋上的超級天氣現象，也都說了華國在該地區沒有人員傷亡，因為我們在那沒有力量投射。

　　“A people is bounded in， not by the limits of dykes and borders; a State is secured， not by the strengths of mountains and rivers; the kingdom is overawed， not by the sharpness and strength of arms.”

　　文章說到了近期世界上出現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謠言，強調了華國一貫的和平態度，最後用了這句話做了結尾。

　　“狗屎！”在花旗國的白色建築的一間方形房子裡，拜特總統看著屏幕上的這篇文章，氣急敗壞的罵了一句。

　　總統是體面人，要不是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蛋疼，他也不至於罵大街。

　　那種潛水艇可不是加勒比島上的雪茄，在大腿上搓一搓就可以出海，那是無數的錢和技術堆出來的，更不用說那船上還有幾百號人呢！二十年後最有希望進聯席會的海軍將領，就在那當船長，現在也成了失蹤人員！

　　就這麽沒了?！

　　衛星，飛機都在進行偵查，搜救船都在路上，但都沒有任何反饋，什麽都沒有。

　　首先衛星發現那個巨大可怖的旋渦，但短短幾分鍾後旋渦就消失不見。然後通過幾套體系的排查發現花旗國在世界各地都沒出現狀況，而只有這條潛艇聯系不上，而它固定的巡航路線，在這個時間點正在那個大漩渦附近！

　　拜特把眼睛轉向桌子上的一張世界地圖，這地圖和唐易方最近經常看的那種一樣，都是把太平洋放在地圖正中間的。

　　靠近扶桑國的地方現在叫“龍域”，然後南太平洋目前有個危險區域叫“大漩渦”——雖然這個旋渦已經消失兩天了，但誰知道下一次什麽時候又出現了呢?要是又有一艘潛艇路過的時候出現呢?！

　　當兩戶差不多實力的人家兒中間的空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怎麽看怎麽像對面家的猛犬，同時還有個巨大陷坑的時候，你不得不去想，對面的那家人要幹嘛?！

　　大國無強鄰。

　　尤其是這種鄰居，隨便說句話，都是從三千年前的書裡拎出來就用的，這種鄰居，太可怕了！

　　“總統先生，應您要求，聯席會、多邊形大樓的人員都到齊，聯席會主席鮑曼將軍將向您做主題匯報。”

　　***

　　“總統先生！這是個危機時刻，東方正在崛起，勢不可擋，而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已經取得了什麽樣的優勢。這樣是不行的，這樣下去，我們將失去一切，失去一切優勢和談判的籌碼。大國外交，沒有籌碼就沒有了武器，我們面對他們，就和夏延山邊上的那群戴羽毛的人一樣了！”

　　“花旗必須重新控制一切，掌握真正屬於自己的優勢，不可撼動的優勢！這幾個月來，我們的盟友和朋友給我們帶來的很多情報，我們了解他們，知道他們的所謂超凡的全部秘密！真的，總統先生，我們知道一切，但我們卻無法複製和得到同樣的東西！”

　　“他們的超凡來自神話，來自那個民族最古老的祖先遺產，據我們社會科學方面的學者分析，神話是產生超凡的基礎。英雄創造傳奇，久遠的傳奇變成了神話，而神話在如今正在重新創造英雄，超凡英雄！”

　　“在這個過程裡，需要無盡的時間和強大的歷史積澱！眾所周知，總統先生！我們的歷史，和東方國家口口相傳的歷史比起來，存在指數級的差異！這在過去是我們的優勢，如今則成了劣勢！”

　　“舊大陸國家都有自己的神話，我們的學者分析，這些神話目前都在轉化著那塊土地上的民眾，在他們中間尋找適合的人，將他們改造成超凡！約翰國、漢斯國都有類似的跡象，東方的扶桑國、吳哥國，也都有苗頭！這個過程，華國顯然走在了前面。”

　　“我手裡有份資料，顯示從去年開始的某種跡象，而在今年年初，這種轉化跡象進一步加強，結合華國境內出現的一些不同尋常的社會事件，比如那個美麗的姑蘇城，我去過那裡，被景色和美食吸引。那裡的一次短暫的中毒事件，透露出來的信息絕非尋常！”

　　“總統先生，您可能沒有注意到那次他們的一個景區出現的遊客失蹤事件，我們在這份谘文裡也詳細進行了分析，那絕對不是所謂環境破爛、設施陳舊或者管理者麻木不仁，那裡出現了怪獸，從未在任何地方出現過的生物！這究竟是上古神話的重現還是現實秩序的淪喪！請您和您的幕僚仔細看看這些文章！”

　　“例子還有很多，我相信未來還會更多， 多到我們的媒體和新聞從只會驚呼OMG到徹底臣服在他們的腳下！總統先生，這樣是不行的，我們需要行動，否則，整個新大陸都將沉淪，立國先賢締造的國家將在東方神話前面土崩瓦解！我不敢想象那將是一種什麽樣的可怕的地獄式的場景！”

　　“我們必須聯系我們在舊大陸上的盟友，他們的歷史中帶著大量的神話，神話是造就超凡的基礎，好像土壤裡才能長出玉米一樣！我們需要了解、介入我們在舊大陸上那些盟友的神話領域，和他們合作，取得主動，得到我們自己的超凡，一種全新的，由科技主導的超凡！”

　　“我們需要行動，我們需要授權，我們需要資金，海量的資金！東方的優勢在過去，我們的優勢在未來！上古神話帶來的變異，而花旗國必須擁有未來的科技！給我金錢，給我科學家，給我使用這一切的授權！我們花旗國，必須用科技打敗魔法！用未來戰勝歷史，用海量的黃金對抗遠古的塵埃！用科技換來勝利！”

　　顯然，鮑曼將軍是一個偉大的演說家。拜特總統被打了雞血，同意盡快向國會提交增加經費的谘文，並設立相應的組織和機構，以及建立廣泛基礎的檢證機構來督導這些組織和機構能正常、公正和符合國家利益的運作。

　　整個五月七日的下午，拜特總統走路都帶風。

　　到了晚餐之後，在一連串的會議和視頻會議之後，他放松了自己的思維，隨著一杯黑咖啡喝下去，他似乎想明白了鮑曼將軍這篇雄文的主題。

　　國會，打錢！

　　“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