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易方的電動輪椅在走廊裡毫無聲息地移動著,雖然唐博士很少會自己單獨出門,但他操控自己的輪椅,還是很輕易的事。
輪椅停在“土建組”的大會議室門口,裡面靜悄悄的,於是他用手輕輕推開了大門。
原來房間裡擺放的兩張巨大的混元鎮和合陽縣沙盤,已經被“掌樂小鎮”項目部給請走了,據說是當做鎮宅神物請走的,新來的投資人看到這兩個沙盤,啥也不說直接就簽支票。
這間已經空空蕩蕩的會議室,如今只有一道木質大門,很突兀地立在屋子中間。
原木的門框,稍微加工過,應該也用煙熏的法子硬化過,結實的門板上貼著福字,黃銅的門環由黃銅的獸頭銜著,門框上還有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寫著“文宅”。
唐易方的輪椅圍著大門轉了一圈,大門的背面和正面是一樣的,這一圈轉過來,唐博士有種在3D遊戲裡看2D貼圖的感覺。
他把輪椅停在木門的前面,稍作遲疑,就叩響了黃銅的門環,“嗒嗒”兩聲,不緊不慢。
不大功夫,木門打開了,唐易方抬頭看了看,然後操控著輪椅進了大門——沒有門檻,大門好像是長在地上一樣。
木門隨即關閉,整個古建組大會議裡,依舊只有一個突兀的木門放在這裡。
大門內,是一個小小精致的院子,進門後是一面影壁牆,上面磚雕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每一個花瓣上都有一顆金色的亮點,好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小院裡很乾淨,正房的門鎖著,一把黃銅的門鎖掛在上面。西廂房帶著煙囪,還在微微冒煙,東廂房門關閉著,在正屋外牆角擺著木工操作台,一些木工的锛鑿斧鋸隨意放在操作台上,或者在操作台下的工具箱裡。
文慧坐在操作台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正在雕刻,修改著木頭花紋的細節。
“天樞鬥在這裡可以用,我已經把鬼來石的傳送門設置好了,下次進去,玩家可以從英雄邸直接傳送到鬼來石的位置。只是,我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還存在危險。”
文慧的語氣平淡穩定,似乎是在說一件工作上的事情,只是一件工作上的事情。
***
今天已經是五月七日。
玩家們從五月五日起在大唐故土待了整整一夜,奮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邊出現紅色彗星的那一刻,所有玩家都聽到了久違的說書人虞末四平八穩的敘事腔。
“禍心天巡出現,啟明錄防禦機制激活,所有玩家一分鍾後全部離線,海眼之戰判定成功,玩家在董家莊NPC信息庫的全部記憶消除。”
“下次開服時間,另行通知。”
看著董以安逐漸恢復了正常人的身形,看著他大喊著命令存活的莊丁救護傷者,看著他帶著幾個人向著鬼來石——如今變成一座尖尖的藍色水晶樣的石碑跑去。
沒給玩家們更多的時間,也沒給他們互相交流的機會,所有玩家從遊戲裡消失不見了。
西山基地和天爐仙坊忙碌了起來。
寧晨野被人從座位上抬走了,文慧依舊還是昏迷著,也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急匆匆抬走了。
安國成沒有拉著蘇聽去“審訊”,黃演輅和唐易方也只是囑咐大家回去休息,連例行的檢查身體,都是醫護人員“上門服務”的。
所有玩家整整睡了一天——除了文慧。
她從病床上醒過來,只是簡單告訴黃演輅她也升階,
然後安靜地做了全面體檢,吃了些東西,就去了土建組會議室。 等韓楚楚和趙佳然被唐易方派過來的時候,她們就只看到了這裡立著一扇突兀的木門。
陸續醒過來的玩家們,告訴了唐易方文慧在大唐故土裡的遭遇。
何田田哭著向韓楚楚和趙佳然說了她看到的一切,以及她沒看到但想象出來的一切。她是家中獨生女,但哪個女孩子從小沒有一個關於英明神武大哥哥的夢呢?
初見,卻是永別。
四個女孩子在何田田的小院子裡哭成了一片,因為粉爰最近開始看各種虐心古風電視劇,結果她的哭聲最大,碎花公主裙都濕了。
黃演輅和安國成一夜沒睡,他們一直守在中控室等待玩家回來,他們心中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一切,就是可能永遠的,中控室裡那些單獨隔間裡再也沒有人回來了。
但眼下這個結果,卻實在不是他們預料到的。
“玩家們在遊戲裡,遭遇的危險真的不是簡單的怪獸攻擊啊,”黃演輅靠著情報室的椅子上,眼圈發黑,雙目無神。
安國成看了他一眼,發現從這個角度望去,黃組長的發際線似乎有了抬高的痕跡,他想說些嘲笑的話,卻皺了一下眉毛,選擇了沉默。
那些年江湖風雨裡,真正能傷害他的,從來不是敵人子彈和匕首。
“那不是一個遊戲,那是一個世界,”唐易方看著自己桌子上的亂紙堆,沒有任何找東西的興趣,“是個世界啊,沒有了人,沒有了人心和牽絆,那樣的世界根本不算是真實。”
“可是,可是......”黃演輅抓著自己的短發,可是了半天,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去攻略的,是那個世界的一切,而我們能給他們的,太少了!”唐易方丟下了鉛筆,啟動了自己的輪椅,“我去看看她,黃組長先和龍圖閣匯報吧。”
“說過了,第一時間就告訴龍圖閣了。”
“哦,那就給自己家裡打個電話,和親人聊聊天吧,你們需要這個。”唐易方出房門前,丟下這麽一句。
黃演輅抬頭看看安國成,兩個人都點點頭,“唐博士沒結婚,不過他說的是對的。”
說完,兩個男人分別走到各自的角落,拿出了電話。
***
“下次的能進去的時間還不確定,先好好休息幾天吧。”唐易方看著文慧,又抬頭看看這個小院子的上空,這裡沒有太陽,但好像始終亮堂堂的,光源在哪裡?
“這個空間是靜止不變的,不過會隨著外面晝夜交替而變換,晚上的時候,還有月光。”
文慧的手裡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那塊木頭被她不斷轉動,不斷輕輕用小刀精細雕刻著。
“我哥哥告訴我這個房子是怎麽做出來的了,而我有天樞鬥,還可以進行更多操作。”
“文慧,你哥哥......”唐易方覺得自己是在解一道最難的數學題,但拿的公式集好像是《詩經》。
文慧抬起頭,放下了手裡的小刀,拿起了一把鋒利的小斧子,冷冷的看著唐易方。
“我有個哥哥。”
小時候,小女孩抱著自己的布娃娃對抗全世界最可怕的怪獸的時候,都曾是這般的倔強吧。
唐易方低下頭,不去看文慧的眼睛,沒有再繼續說話。
文慧繼續調整和修改著手裡的木頭。
“去扶桑平安京執行任務的五名後補玩家回來了,都沒有受傷,王猛將和戰童兩個人還都有戰績,猛將斬了幾顆鬼頭,戰童救了兩名特戰課的隊員。”
“哦,是嗎?看來他們都很不錯。”
“是呀,猛將是安主任親自招來的,如今這樣,他也很高興。”
“嗯,猛將畢竟是他同門。”
“就是......”
兩個人再次開始對話,都試圖重新恢復到之前的語境。
就在這個不尷不尬的檔口,門環再次被敲響,而且聲音還很急。
文慧抬頭望了望唐易方,然後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開門的動作,等唐易方把電動輪椅轉過來,就看到木門打開,門外依舊是會議室空空蕩蕩的樣子,趙佳然拿著一摞複印紙,有些氣喘地站在那裡。
“信,范城主的信,電子版,原件和隨信包裹今晚到。”說完,她把信遞給了唐易方,沒敢偷窺木門裡的情況,就主動把門關上了。
唐易方拿著信慢慢讀了起來,然後越看越快。
文慧繼續擺弄著木塊,只是用刀修飾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唐易方終於那幾頁紙全看完了,他愣了半晌,偷眼看看文慧,又看看手裡的信,最終鼓起了勇氣。
“文慧,你哥哥......”
迎接他的還是冷冷的目光和那把小斧子,“我有哥哥!”
只是這次,唐易方沒有放棄,他來不及打開電機,而是自己轉著輪椅靠近了文慧的木工台。
“嗯,你有哥哥,他目前和范城主在一起,他,是蒿裡城的大匠,叫雷文。”
***
《關於錯忘台桃子大作戰及後續喪魂山之戰的總結報告》
老大及各位大佬:
我還是謝必安,不過這種書信的格式,是范召南告訴我的,說這個才是向陽世領導匯報工作的標準格式,好像是一種奏對格式?還是叫折子什麽的,我不懂,我沒看過類似的小說。
從頭開始說啊。
錯忘台的戰鬥大家打得很好,你們那邊的扶桑國撒符水的人值得表揚,大部分漏下來的鬼都被心澄和尚變成了願力,但好像黃泉城的人說這個叫魂力,總之就是都變成了魂力,心澄從骷髏變成了和尚,有光頭的那種。
他帶來的鎧眾盔甲也被心澄用魂力重新充上電,變成了能用的高達,這些詞是范召南告訴我的,他說你們能看懂,反正我不懂。
我們是用高達飛到喪魂山的,前後隻用了一個時辰,按陸蛤蟆說,走著需要三天。
心澄說沒有千引石的情況下電池容易漏電,所以必須在電漏完之前趕到那邊,否則就白充電了,你們都懂哈,我就不解釋了。
扶桑國的高達質量不過關,快飛到的時候就沒電了,在空中解體,不過范召南沒有摔死,我當時還在睡覺,不知道他落地的時候有多慘,挺遺憾的。
然後我們在喪魂山和喪魂山幹了一仗,沒有打過癮!因為螃蟹變成了一隻發藍光的螃蟹,一個人就把喪魂山的怪物全乾死了!說真的,我看到那個藍光很害怕,不能控制的害怕——同樣沒摔死的陸蛤蟆說是因為螃蟹帶著鮫人淚,那是歸墟的力量結晶,歸墟是幽冥世界裡最恐怖的地方,所以我們都怕歸墟。
黃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