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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者》Ⅳ
  “那你要怎麽解釋這張照片。”閆發直視著他的眼睛,指著臥室現場的鞋印照片,“你如果沒有殺人,為什麽要走到床邊,難道老人的身邊也有值錢的東西嗎?”

  對方將照片捧在手裡,仔細觀察了一分鍾,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沒有到床邊。”

  “鞋印在這裡還要抵賴嗎?!”閆發少見的提高了音量,“那你倒是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麽你的鞋印會出現在這裡?”

  “我真的不知道。”張靈的語氣軟了下去,“我在臥室的時候老人還是活著的。”

  “繼續說。”刑江明示意閆發可以了,“把你這次盜竊的全程複述一遍。”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溜進了小區,為了防止被認出,我帶上了口罩和帽子。”

  他恐怕不會想到,他被抓是因為他的走路姿勢和小動作。

  “我在小區裡轉了幾圈,發現監控覆蓋的還挺全面,就想著算了,要不還是不偷了。”

  這對應著他零點五十分回到小區門口。

  “但想著來都來了,空手而歸不太好,所以最後我還是去了。”

  “圍著目標饒了幾圈,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上了樓,用開鎖器打開門鎖,進入屋內。”

  “你說目標?”刑江明敏銳的補充到了這個詞語,“什麽意思,你不是隨機選擇目標的嗎?”

  “額......”張靈愣了一會,想著沒什麽隱瞞的必要,“在暗網上有個關於入室盜竊的網站,裡面有很多犯罪信息,可以花錢購買,可能偷到的錢越多,情報費就越貴。”

  “我這個就是從上面買的,花了兩百塊,按照換算估計,能偷到的錢最多能達到三萬多。”

  “上面的信息都有什麽?”刑江明表現出了好奇,這個網站他還是第一回聽到,“這個網站,你也詳細的說說。”

  “我不太記得了。”張靈搖了搖頭,“而且那些信息在限定時間後就刪除了,現在就算把我的手機拿過來也沒用。”

  “沒關系,你只要提供大概的信息就好了,至少你對屋主的信息是知道的吧。”

  “對,買的信息裡包括小區地址單元號門牌號,住戶的作息時間,以及能偷到東西的大概價值。”

  “你為什麽選擇這戶?”閆發問。

  “這有什麽理由……”張靈支支吾吾,“家裡只有獨居老人,暴露概率不大,而且也容易脫身,畢竟老年人的記憶都不太好。”

  “能偷到的錢也不多不少。”張靈補充道,“我也不想偷太多,不然肯定會引來很大關注。”

  “這點你倒是想的挺好。”刑江明歎了口氣,“我們可能現在都不知道這案子,如果人沒死的話……”

  “噢,所以你被抓時震驚的表情是沒有想到我們會因為一樁小小的入室盜竊這麽快就找到你嗎?”

  “對啊,所以我說我真的沒有殺人。”張靈不放過任何一個為自己辯護的機會。

  刑江明先不想討論這個問題,剛才關於暗網上犯罪交流的事情也不是他的任務,一會報告給高隊就是了。

  現在最主要的是,證明張靈到底有沒有殺人。

  “剛才說到哪了?”刑江明揉了揉眼睛,“你進到屋子裡了,然後呢?”

  張靈扭了扭身子,似乎在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根據網上給的資料,我知道屋子的戶型,所以我就對可能有錢的地方進行了翻找,找到之後把物品都複原。”

  “我知道老人在主臥睡覺,

所以把主臥留到最後,雖然信息裡明確讓我不要去主臥……”  聽到這兒,刑江明皺了皺眉頭。

  “想著如果偷的差不多了就不去了,畢竟進去被發現的幾率也大。”

  “當時還沒進主臥,我覺得已經偷的差不多了,所以我走到主臥門前,推開門看了一眼老人,當時老人正在睡覺。”

  “根據劉鳳鳴的證詞,老人的睡眠不好,睡前會食用微量的安眠藥。”閆發悄悄地跟刑江明補充,張靈注意到了,說話聲停了下來。

  “繼續說啊,現在正是案件的關鍵。”刑江明用力敲了敲桌子,“你給我好好說清楚,然後再由我們判斷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清白。”

  “我看老人睡的很香,沒有發現我,所以就走了。”

  “就這些?”閆發表示了不解,“你有沒有到老人的床邊?”

  “沒有。”張靈斬釘截鐵地說,“我甚至清楚的聽見了老人輕微的鼾聲,當時老人絕對活著。”

  一時間,沉默降臨了,刑江明和閆發這次沒有急著反駁,可能是他們發現張靈的說法似乎也沒有問題。

  於是兩人起了身,走出了審訊室。

  恰好高隊和王控也來了,刑江明將審訊結果告知了高隊,順便提了一下關於犯罪信息交易的事情。

  高隊擺了擺手說這件事他會向上級反應,交給網安部門的去解決吧。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這小子還是不承認自己殺人。”高隊顯然隻關心結果。

  “但他承認了入室盜竊。”王控說著,隨後撓了撓頭,“不過一般都是有重罪的人不介意交代一些輕罪,而輕罪的人則絕不會輕易交代自己的重罪。”

  “現場留下的痕跡不會說謊。”刑江明的臉色很難看,“現在他這樣堅持,應該也改變不了什麽。”

  “證據鏈很完整,定他的罪應該沒什麽問題,雖然還是拿到口供比較好……”閆發盯著地面。

  就這麽結束了嗎?

  刑江明在心底問自己。

  他相信張靈曾經的遭遇,相信他關於盜竊的供述,但最後的那一點,他是解釋不清的。

  鞋印直直的走向書桌,拿走財物,走向床邊,捂死老人。

  “對了!”刑江明突然想到了什麽,“張靈偷到的財物,跟老人屋內丟失的數量一不一致。”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刑江明就打斷了自己。

  “嘖,這沒用,他可以用已經花掉的理由來搪塞過去,如果真的進主臥裡偷了錢殺了人,還想要偽裝自己沒有進入,肯定會在盜取金額上做手腳。”

  刑江明背靠著牆壁,似乎還在想剛才的問題。

  高隊拍了拍他的肩:“江明,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但我也有我的難處,之前說過這起惡性案子上頭盯得很緊,鄭局今早剛剛通知我,具體內容……你也能猜的到。”

  “審訊這邊再試試吧。”高隊的語氣已經不容置疑,“實在不行的話就算了,反正證據也足夠了。”

  說完,留著沉默的刑江明不管,高隊就這麽離開了,留下的信息很明確:即便是再審不出口供,張靈也不是每天都可以待在這裡了,等待他的可能是監獄,可能是死刑。

  “一定還有什麽地方是我遺漏的。”刑江明突然抬頭盯著閆發的眼睛,“我又想到一點,關於主臥室的抽屜,咱們進去包括李世忠進去的時候都是關閉的對吧。”

  “沒錯。”閆發如實回應。

  “也許我們都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我們太過依賴證據了,也許張靈說的是真的呢?”

  “那你有什麽依據來證明這一點呢?”閆發問道。

  “關於主臥的抽屜,我們一直都認為是張靈進入主臥偷東西,偷到一半被老人發現,所以將其殺害,而凶器就是老人頭枕著的枕頭,在殺完人後他離開了現場,所以主臥的抽屜,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不應該是打開的嗎?”

  “也許他是剛好關上抽屜的時候被老人發現了。”王控很快反應道。

  “沒錯,而且不同小偷的盜竊方法都不一樣,有的人就是喜歡把東西翻的亂七八糟,有的就是喜歡把自己盜竊的痕跡複原,很明顯,張靈屬於後者。”閆發也反駁道。

  刑江明沒有回應兩人,他保持著沉默,抬頭盯著天花板。

  持續了接近一分鍾,他低下了頭,看向兩人。

  以為刑江明會認清現實,卻沒想到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了。

  “閆發,王控,我認為這案子肯定還有隱情,你們倆相信我嗎?”

  “和刑江明共事這麽久,他還從沒有這麽說過話”

  閆發心想,同時他看到了刑江明眼中的光。

  “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麽隱情還沒被發現,但既然你這麽說了,我還是相信你。”

  閆發表明了態度,刑江明把視線移到了王控身上。

  “我才工作沒幾年,無論是經驗還是別的什麽肯定都是比不過兩位的。”王控笑了笑,“所以我堅決挺你,刑隊,我相信你這麽想一定是有你的理由的。”

  “很好。”刑江明滿意地點了點頭,同伴的鼓勵有時比工作本身更加重要,“有你們這話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準備怎麽查,怎麽印證自己的觀點?”閆發很快問道,“張靈又怎麽辦?”

  “張靈先不用管他了,關於暗網的事情肯定還有事情要問他,不過那不是現在的事。”刑江明掏出了手機。

  在兩人的注視下,刑江明打完了電話,通過內容大概知道,對方正是韓法醫。

  “走了,去司法鑒定中心。”

  ……

  當三人穿戴整齊,走進解剖室時,法醫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韓法醫剛把刀片裝上,戴著口罩的他聲音嗡嗡的。

  “死者的女兒一開始死活不願意解剖,我還擔心了一陣。”韓法醫回頭看了眼刑江明幾人,“不過後來聽說女婿把她勸動了,要不還真麻煩。”

  幾人的腦海中浮現起那對夫婦的身影,李世忠勸動劉鳳鳴倒也沒什麽意外。

  視線轉向解剖台上的老人——劉力克,老人本就瘦弱的身體在白光燈的照射下更加慘白。

  韓法醫打開了死者的胸腹腔進行例行檢查,刑江明則是湊近了死者的面部。

  上一次看見這張臉只不過是一天前,從柔軟的床到冰冷的解剖桌,老人的遺容絲毫沒有變化。

  “用柔軟物體同時壓迫堵塞口腔,鼻孔,阻礙呼吸運動,導致氣體交換受阻而引起窒息死亡稱為捂死。”一旁的郭法醫像是照著課本念一樣解釋了死因,估計是說給這幾個刑警聽的。

  “沒有抵抗傷。 ”韓法醫仔細地檢查了一圈,“死者睡前會服用安眠藥是嗎?”

  “是的,至於死亡當天晚上有沒有服用就要看你們檢驗了。”刑江明回道。

  “捂死一個體弱的老人,安眠藥只是個輔助的作用,有沒有都不會有太大區別,想要不留下抵抗傷也是很容易的。”韓法醫也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面部。

  檢查了死者的口鼻,用放大鏡仔細看過後,韓法醫拿手術刀指著解釋道:“鼻有輕微的壓扁跡象,周邊發現表皮脫落。”

  用器具打開了嘴:“牙齦和舌頭部分有輕微的挫裂傷。”

  接著指向內髒部分:“內部器官漿膜有出血點。”

  “這些,全部都指向一個事實,確定是捂死無疑。”韓法醫總結性的說道。

  “現場的時候就說過是捂死來著……”王控表示了疑問,沒別的意思,他只是單純的好奇。

  “現場的時候我可沒說過確定是捂死。”韓法醫解釋道,“對於這種口鼻部沒有明顯壓痕的死者,要確認死亡原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死者的兒女沒有報警,而是自己認為老人是自然死亡的話,這件事也就這麽混過去了——一般人是根本發不現的。”韓法醫繼續說出了恐怖的話,“老人就這麽安詳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沒了呼吸,說是壽終正寢也合情合理。”

  “作案的凶手,狡猾的很啊。”郭法醫發出了感歎。

  刑警們都還在為這件事而後怕,只有刑江明一人不同,他死死盯著死者的頭,眼神裡透出的光像是要把這頭顱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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