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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者》Ⅴ
  “現場死者的床上有幾個枕頭?”他突然冷不丁地問。

  “嗯?”閆發愣了一下,隨後答道,“一個,怎麽了?”

  “副臥室裡有幾個枕頭?什麽類型的枕頭?”他又問道。

  “也是一個啊,那種竹席的硬質枕頭。”閆發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們也太蠢了!”刑江明幾乎是咬著牙說的,同時他抬起了死者的頭,向底部看去。

  被剃光的頭,後頸部沒有任何痕跡。

  “韓法醫,如果頭下枕的是硬竹席枕頭,那麽在上方用軟枕頭往下摁,死者的後頸部會留下痕跡嗎?”刑江明盯著韓法醫問。

  “要達到捂死的程度的話……會留下壓痕,在後頸部。”韓法醫沉思後得出了結論。

  “江明,這問題是什麽意思?”閆發更加不解了,“死者當時枕的不是硬枕頭,所以他的後頸部也沒有留下壓痕……”

  說到結尾處,閆發很明顯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音量低了下來。

  “我們這麽多人,看了現場一遍又一遍,都沒有人意識到這個簡單的問題。”刑江明捂著自己的額頭,神情中滿是後悔。

  “看著老人枕的是軟枕頭,且上面有捂死老人的痕跡,就理所應當地想著老人就是被這個枕頭捂死的……”

  “不,老人就是被這個枕頭捂死的,這點沒有問題,問題是,當時老人正枕著什麽。”刑江明像是在提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人沒有枕硬枕,這是剛才的檢驗得出來的結論。”閆發跟上了刑江明的思路,但很明顯有人還沒有跟上。

  “也許老人平時就是軟枕的,也有可能吧。”王控自覺擔任了提出不同觀點的角色。

  “整個房子裡只有兩個枕頭,一個在主臥,一個在副臥,客廳裡的小枕頭先不算在內。”刑江明回憶著現場,“我們在現場看到的是,主臥裡老人枕著軟枕,副臥裡放著硬枕,但真正的現場是怎麽樣的呢?”

  “老人一般都是要枕硬枕的,這一點無需置疑,就算有例外情況也無所謂,因為接下來的才是重點。”

  刑江明滿滿走到了解剖桌的正前方,其他所有人都靠在桌邊,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根據我剛才說的,家裡一共就兩個枕頭,我們就默認硬枕頭應該是放在主臥的,老人使用的。”

  “那麽軟枕就應該放在副臥,這不難理解。”

  “不論凶手是不是張靈,肯定是有一個人前來殺害了老人。”

  “也許知道現場情況,也許不知道,他來到了老人的臥室,準備將老人捂死。”

  刑江明低頭看了看死者的面部:“必須是捂死的原因就在於這種死法隱蔽性很高,如果不是公安介入,這起案子可能根本不會成為一起案子——我指的是沒有人報案。”

  “想必這就是凶手的目的,所以說到這兒,我也先給出我的第一個結論——張靈不是凶手。”

  “但這並不代表他入室盜竊的罪行為假,事實上,我懷疑這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閆發和韓法醫還能大致跟得上思路,而王控和郭法醫這種或經驗不足或不了解案情的人此時只能瞪大雙眼。

  刑江明繼續著他的推理:“真凶的目的是要殺害老人,並且不留痕跡,要讓老人的家裡人認為其是自然死亡的,而這一套行為中,讓一介小偷介入,目的何在?”

  “他完全可以完美的完成他的凶殺——也許並不完美,這點我們之後再說。

”  “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為了隱藏自己的殺人行為。”

  “事實上,我能想到這一點正是因為枕頭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不僅洗清了張靈的嫌疑,同時也讓真凶的目的顯露出來了。”

  “正如剛才所說,這起案子是很容易被確定成意外事故的,而這個小偷的加入,則讓這個意外事故,變成了入室盜竊殺人,通俗來講,真凶是為自己的罪行上了層保險,找了個替罪羊。”

  刑江明頓了一會,似乎是在為接下來的長篇大論組織語言。

  “第一種情況,真凶完成了自己的殺人計劃,而死者家屬也如他所願沒有報案,這樣也許真當我們發現不對勁時,留給我們的也只有一盒骨灰了——這對於真凶來說,自然是最理想的結果。”

  “但收益越大,風險越大,若是發生像現在這種情況,死者家屬不僅報警了,而且還對死者的死亡抱有很大的懷疑,那他的目的就顯而易見了,針對這種仇殺,估計真凶應該不難找,要不然的話對不起他耗費心思整這麽一出局。”

  “第二種情況,就是現在我們面臨的這種情況,真凶完成了自己的殺人計劃,而且將自己的罪行推到了一個可憐的小偷身上,幾乎就要完美脫身——當然,他的目的也幾乎達到了,就差一點點。”

  閆發也不禁低下了頭,王控更是將震驚直接寫在了臉上。

  “我們幾乎就要治張靈的罪了,不是嗎?”刑江明苦笑道,早上高隊拍他肩膀那一下他好像現在才反應過來,“如果這幾天沒什麽進展,張靈怕不是就要被審查起訴,直接判刑了。”

  “這一點,恐怕就算是躺在這裡的老先生也不能接受。”閆發低聲說到。

  沒錯,對於劉力克先生而言,法庭是莊嚴而神聖的地方,如果無罪之人被貫以莫須有的罪名而且被法院宣判,那麽法院的公信力何在?法庭的尊嚴何在?法官的存在意義何在?

  “回到案情,事實證明我的堅持是有必要的。”刑江明的語氣裡完全沒有自誇的感覺,反而是一種後怕,“也證明了凶手有多狡猾,和郭法醫說的一樣。”

  郭法醫聞言隻得苦笑,他說的狡猾和刑江明的可差的太多。

  “關於凶手這麽做的動機已經解釋清楚了,接下來的調查方向就主要在於暗網內犯罪信息交易那塊以及死者的社會關系方面了。”

  之前由於案件的定性讓他們根本沒有往這方面考慮,所以這些工作還要從零開始,尤其是暗網的部分,看來短期之內是不能交給網安部門了。

  “關於案件的定性,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先前的草率也是造成我們久久沒有察覺出異常的原因。”刑江明的推理還在繼續,“真凶引入小偷的另一層目的顯現,即便警方介入調查,也很有可能因為認為是小偷入室盜竊而放松警惕,察覺不到背後的真相。”

  “事實上,我們也這麽做了。”這次這話是閆發說的,適當的反思是很有必要的,閆發在剛才的幾分鍾之內想清楚了這一點。

  刑江明點了點頭:“接下來是重點,關於枕頭的部分,老實說,另外有一點我還沒有想清。”

  “首先就是軟硬枕頭的問題,我之前說到凶手進入了老人的臥室,想要實施捂死老人的行為,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沒有東西可以用。”王控這麽久終於跟上了刑江明的思路,“老人的臥室裡沒有合適的凶器。”

  “沒錯,老人當時所枕的,八成是竹席硬枕,那東西可是不能讓人窒息的,他需要的是一些柔軟的物品,但不幸的是,當時老人的房間裡並沒有這些東西。”

  “當然手也是柔軟的,但是為什麽凶手沒有選擇用手將死者捂死呢?”刑江明興致上來了,為了讓同事更好的消化全部信息——他看向韓法醫問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為了更好的讓你們了解,我簡短的解釋一下,關於捂死的方式,這是剛才郭法醫沒有提到的。”韓法醫自然的接過了話頭,“作為常見的他殺手段,捂死一共有四種常見方式,分別是:1.用手,軀體捂壓被害人的口鼻部。2.用毛巾、棉花、紗布、衣服、被褥、枕頭等柔軟物體捂壓口鼻。”

  “我先插一嘴。”刑江明打斷道,“不用被褥的原因是死者所蓋的被子很薄,就算是折疊起來也很難把人捂死,韓法醫,你繼續。”

  “3.將被害人面部朝下,將口鼻壓在被褥,泥土等較軟的物體上。4.用塑料袋套住頭頸部,並收緊袋口。”韓法醫說完,喘了口氣。

  “其中凶手選擇了第二種方式,作為法醫的我給出的理由是——這是最能避免留下抵抗傷等痕跡的方式,對於一個老人來說,這樣做輕而易舉。”

  “至於用手,相比於用柔軟物體則會顯得粗暴很多,會留下很多痕跡,絲毫不比扼死,也就是俗稱的掐死,留下的證據少。”

  “這次用軟枕作為凶器,口鼻周圍的暴力作用痕跡就很少,尤其在內部,不仔細觀察更是幾乎不會被發現——隱秘性這點已經被反覆強調,我不再多說。”

  “而如果用手掌強行捂壓被害人的口鼻部時,口鼻周圍常有局部擦磋傷,抓痕,口鼻歪斜或壓扁甚至鼻骨骨折,口腔粘膜、齒齡處可有損傷出血,特別以頰粘膜和齒齡粘膜最易檢出,部分可能會伴有唇粘膜或鼻粘膜的損傷出血——”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韓法醫不得不再次停下喘氣。

  “剩下的我來補充吧。”郭法醫又接過了話頭,“這些現象的產生主要是因為口腔、唇及鼻粘膜均具有柔嫩、血液循環豐富的生理特點,加之內面有牙及頜骨襯墊等解剖學特點,當犯罪嫌疑人在局部施以持續性強大暴力,容易導致局部損傷。而用柔軟的物體捂壓時,有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次我們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很難被發現。”刑江明將大家從學術的氛圍中拉回到案情裡,“第三種方式的話,死者平躺著睡覺,將其翻過身去動靜太大,而且會留下很多痕跡。”

  鑒於剩下兩個沒什麽分析的必要,刑江明快速的略過:“第四種,會留下勒痕,容易被發現。”

  “而且死者的顏面部和四肢皮膚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變成青紫色。”韓法醫補充道。

  “那麽,法醫課到這裡就結束了,回到剛才的問題,凶手發現老人的臥室裡沒有凶器,隻好出去尋找,為什麽不去客廳拿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體積小捂不死人,而是——之後會提到。”

  “總之凶手來到了副臥,拿到了他想要的軟枕,來到了老人的房間,接下來是重點。”刑江明的聲音沉了下來,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後,才推進這所謂的重點。

  “屍檢得出的結論是不會騙人的,死者被捂死的時候,他可能枕著軟枕頭,可能沒有枕枕頭,但絕不可能枕著硬枕頭。”他再次對這個信息做出了強調。

  “那為什麽捂死老人的時候老人枕著的不是硬枕頭呢,按理來說,家裡兩個枕頭,一軟一硬,此時都應該在老人所在的主臥室。”

  “這一點我認為是沒有問題的,這是老人被殺之前,殺人案的開頭。”

  “盜竊案在這時已經結束了,如張靈所言,他走時打開了主臥的門,發現老人正在睡覺,他還聽到了老人的鼾聲。”

  見王控似乎有話要說,刑江明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麽:“關於偽造痕跡的事情我們之後會解決,現在先專注於案子——殺人案。”

  王控聽後扭了扭頭,心事被猜中的表情十分精彩。

  “剛才說到了,凶手帶著軟枕頭,老人枕著硬枕頭,將畫面定格在這一刻,這就是殺人案的開始。”

  “那麽殺人案的結尾呢?我們到現場看到的偽裝現場就是殺人案的結束,主臥裡老人死亡,頭下枕的是本來應該放在副臥的軟枕,而一旁的副臥裡,床上放的是本來在主臥的硬枕。”刑江明打開了手機,展示了今早他反覆翻看的現場照片——現在應該叫偽造現場照片。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地方,關於主臥裡書桌關上的抽屜。”刑江明看向了閆發和王控,“今早我們就這個問題提出了討論,然而並沒有得出一個滿意的結果。”

  “即便是現在,坦白說我也不清楚這關上的抽屜究竟意味著什麽,這就是我開頭時提過的那個沒有想清的問題。”

  “但我現在有一個思路,這個思路所帶來的也許能夠解答這個問題。”

  “關於殺人案的開始和結尾,我們都已經清楚了,所以現在有幾個問題亟需解決。”

  “第一,凶手為什麽不將老人直接在硬枕頭上捂死?第二,凶手殺人的過程是什麽?第三,凶手換枕頭的目的是什麽?”

  “看似是三個問題,實則不然,他們之間是有著密切的聯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刑江明。

  “第一,老人不是在硬枕上被捂死,這是為了防止痕跡被發現,防止我們發現老人實際上枕的是硬枕而不是軟枕。”

  “這和之前閆發的話可以對上,他剛才說過,老人後頸部沒有壓痕,而老人枕著的也是軟枕,這之間是沒有矛盾的。”

  閆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事實上,這就是凶手想讓我們想的,這樣子一來,我們發現死者枕著軟枕而軟枕就是凶器而死者的後頸部沒有壓痕之後——”他長呼了一口氣,“我們就會認為老人就是在睡夢中被抽出枕頭捂死,而後凶器被凶手放回了老人的頭下。”

  “結合之前提到過的,我們對於案件的定性是入室盜竊案,所以我們沒有想太多,所有人,包括痕跡檢驗人員,所以就這樣忽略了在副臥的硬枕。”

  “這,就是凶手的目的。”刑江明一字一句的說,每一句話都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凶器,死者都在一起,凶手又不過是個小毛賊,我們心中的警惕便降低了,不會去管一牆之隔地副臥裡,靜靜躺著的硬枕。”

  “真凶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將殺人的罪名扣在小偷的頭上,為了讓他的替罪羊,好好的完成他的任務。”

  “並不難理解。”刑江明看到王控迷惑的表情,“反過來想,如果他沒有換枕頭,那會發生什麽?”

  見眾人沒有反應,刑江明隻好解釋:“如果死者是被一牆之隔外的副臥裡的軟枕捂死,那這案子的性質可就變了,不再是入室盜竊後激情殺人,而是預謀殺人後偽造入室盜竊現場了。”

  “按照我們之前的分析,小偷被發現後衝動殺人,如果是你,你會跑到隔壁拿個軟枕把人捂死嗎?這樣就有三個不合理的地方。”

  “第一,老人如果已經發現盜竊行為肯定不會還再床上躺著任人宰割,人是老了,但不是癱瘓。”

  “第二,如果真是這樣那肯定是直接徒手掐死老人更快,不可能去找別的凶器。”

  “第三,緊接第二點,就算去找凶器,也不可能去隔壁房去拿一個軟枕頭,比這玩意趁手的凶器多的是。”

  “結合以上三點,我確認了張靈的清白——僅限於殺人案。”

  “同時也暴露了凶手的意圖,他的目的就是不讓張靈清白,很明顯張靈關於自己有沒有進入主臥室這件事上警方並沒有相信他,哪怕一點。這就是凶手的目的。”

  “他要讓現場變成他想要的那樣,所以他不能不換枕頭,他不能讓警察注意到副臥的枕頭。”

  “這就來到了第二個問題,凶手的作案過程,他不能讓死者後頸部留下印痕,因為這樣會讓警察聯系到硬枕,聯系到隔壁房間,他誣陷張靈殺人就行不通了。”

  “這是動機的問題,不是個人的問題,他所需要的是張靈無法為自己辯解,哪怕辯解也不被相信,如果是入室盜竊激情殺人的話,不僅警方的警惕會降低,而且也不會關注凶手真正的動機,畢竟偷東西嗎,能有什麽動機。”

  “但是——”刑江明特意停頓了一下,“如果張靈的罪行變成了預謀殺人,警方就要調查張靈跟死者到底有沒有關系,一旦查出來沒什麽關系,不僅他的誣陷計劃會失敗,而且真實的動機被發現,他自己也極有可能被發現,這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綜上,我推測出的凶手行凶場景,應該是將老人的硬枕抽走,隨後用軟枕捂死老人,確認老人死亡之後再把軟枕放在老人頭下,將硬枕放到副臥。”

  眾人不禁再心中腦補這個場面,可憐的老法官,一生懲戒無數罪惡,當他從睡夢中驚醒,看到凶手的臉,然後便是一片黑暗,窒息的感覺,一直到死亡......

  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無比沉重,光是想著這個畫面都能感受到老人的絕望,所有人都在心底燃起火焰,將真凶燃燒殆盡的火焰。

  將這些場景想象出來的刑江明心裡也十分難受,不過作為刑警,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沒有辦法,只能繼續推理。

  “第三點,真凶為什麽要換枕頭,這點在第一點其實已經解釋過了,而現在再看這個問題,它也解釋了為什麽沒有去換客廳的枕頭——將客廳的小枕頭放在臥室裡,沒有任何意義,凶手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融入環境的凶器。”

  “現在三個問題都解釋清楚了,存在一個真凶在張靈盜竊完成之後進入現場按我剛才所說完成了凶殺。”

  “這一套精心設計的計劃卻有一個不可避免的瑕疵,那就是枕頭被換過後,無論是死者家屬還是我們都有很大可能發現。”

  “這是凶手唯一冒的一個險,仔細想的話,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別無選擇,枕頭的位置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擺放方法。”

  “但正如之前說的,老人的習慣不一,這一點上,我們都被欺騙了。”

  “主臥的抽屜……”閆發想起了那個連刑江明都沒想清的問題,“存在被盜竊的痕跡,這也是真凶的偽裝?”

  “有幾種解釋,我不能確定。”刑江明搖了搖頭,“他偽裝成和張靈一樣複原抽屜的現場;或者打開抽屜,營造出盜竊被發現後殺人倉皇逃離的假象;甚至可以不偷,隻殺人,這對於定張靈的罪來說沒什麽區別。”

  “他三種都可以選,而結果他選擇了第一種,這證明不了什麽。”

  “不過還可能有第四種可能,那個我還沒有想到的可能。”

  刑江明收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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