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春日,碧空如洗,萬裡無雲。
瓔珞茶館中,茶香芬芳,座無虛席。
少女一身大紅色的錦袍,斜坐在台上的紅木方桌上。她穿著一雙黑紅相間的繡花飛頭履,鞋尖上翹,像兩隻昂首挺胸的燕雀,隨著她身體的擺動而蕩在半空中。
“說書的柳姑娘真的回來了!”
“‘神算子’這個稱號她可謂當之無愧,據說她參透了死亡天書之謎,也不知是真是假。”
……
台下的觀者如潮。濟濟一堂,柳月吟這次可是給櫻姐撈了不少生意。
觀眾正在小聲地議論著,沒人敢太大聲說話,生怕打擾到她的思路。
如今陳老先生已經離世,在洛陽能聽書的,便只有瓔珞茶館這一個地方了!加上大夥聽說柳月吟成了二皇子和四皇子身邊的紅人兒,如今又有死亡天書一案的全版權,更是不敢錯過她回歸後的的第一場書。
“病,劫,害,離。”而柳月吟此時右手擺弄著一個魯班尺,正在裝模作樣地量著些什麽。她朱紅色的小嘴巴翕動著,自顧自地念念有詞,“病痛,劫數,禍患,參商相隔……大凶啊,大凶!”
而司馬落英此時坐在二樓的包間裡,居高臨下地望著柳月吟的演出,眼含笑意。
他自斟自飲,剛把酒杯送到嘴邊,一個身著花衣的女子卻徑直栽倒在他的桌上,嚇得他一機靈。
“貴人。”對方倒在桌上之後,也不覺得疼,只是傻愣愣地瞧著他,滿眼冒著桃心,“我這是在做夢嗎?”
司馬落英一看是櫻姐,這才長籲一口氣,吩咐下人將她扶回房中休息。原來,櫻姐一直到昨晚才得知司馬落英的真實身份,簡直是受寵若驚,聽說他今日也要來聽書之後,更是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覺,這才會精神恍惚,暈倒在他的桌子上。
司馬落英笑著搖了搖頭,只聽台下突然傳來一個男聲,便聞聲望去。
“神算子,你可是算出什麽了?”聲音從一樓上座的位置上響起,那人穿著一身青衣,長發用四角方巾束在耳後,隻留額上幾根發黃的呆毛不聽話地立著。
而他身邊的白衣女子見他站起來打斷柳月吟,連忙將他拉了下來,捂著嘴偷笑。
這兩人,正是梁皓宸和許漣漪。和他們同坐一席的,還有一身黑衣的梅金牙,和穿著藏藍色官服的顧榮軒。
顧榮軒定定地望著柳月吟,一雙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眸一眨也不眨。柳月吟感受到了他灼熱的目光,卻始終沒有偏頭瞧他一眼。
從長公主府裡出來,已有足足月余。
這段時間,他曾無數次想要跟她親口解釋,卻都被她回絕於門外,一看就還是在鬧脾氣。
“從一開始我便算出來,這死亡天書乃是大凶之兆。”柳月吟的目光繞過顧榮軒,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聽眾,“如今證據確鑿,已是板上釘釘,請容我跟諸位從頭講起。”
話畢,她靈活地轉動了一圈手中的魯班尺,將其當作醒木拍在桌上,那清脆的響聲伴隨著她甜美卻有力的聲音,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柳月吟將死亡天書一案的始末娓娓道來,還巧妙地避重就輕,躲開了政治敏感話題。她負責的呢,主要是講述曹瑟的罪行經過,和長公主的人生巨變,並沒有提及皇上當年造反以及和長公主當年被支去幽州的真實原因。
“那結果呢?最後曹瑟有沒有死?”
“對啊,那個火器是怎麽處理的?”
梅金牙和梁皓宸兩個人本來就愛說話,
如今更是成功地成了她的“托兒”,在柳月吟刻意賣關子的時候,他們便負責渲染氣氛和捧場。 “曹瑟打不開那火器,便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到最後一刻才想要玉石俱焚。可誰又知道,那兩小托鐵球就是火器呢?”
柳月吟身姿娉婷,從桌上一躍而下,輕盈的動作帶起了微風,使得她身上金色鈴鐺叮當作響。
“而太子殿下擔心長公主,喊出了‘那是火器’,其實就等於暴露了他和曹瑟的勾當。”
眾人對視了一下,都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其實啊,最後那兩顆火器,根本是假的。”柳月吟微微一笑,“太子殿下不打自招,那火器卻並沒有炸開。原來上面的機關,需要按壓之後才會被打開。當時被曹瑟大力擲在地上之後,便陰差陽錯地打開了上面的開關。而裡面裝著的,其實根本不是火藥,而是當年幽州刺史沒有造反的證據。”
因為,這些火器,都是幽州刺史在前朝皇上的命令下,製作給朝廷的。只是當年司馬琰在篡位的時候用到了這批火器,所以幽州刺史只能將剩下的火器藏起來,沒想到後來被長公主縱火引爆。
由於此事過於敏感,所以柳月吟只是一筆帶過,並沒有詳細說明其中原因,不然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更讓人萬萬想不到的是,皇上一早就知道在清頤寺附近會有天然礦產。所以,其實修葺廟宇一事,本是皇上給太子殿下的一個測試。沒想到居然引出了這麽多事端,又是假錢又是狸貓換公主的。”
柳月吟嘴角一挑,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場鬧劇丟了皇室的臉,皇上自然是勃然大怒。在長公主再三求情下,他終於只是將太子禁足於東宮。那個修建廟宇的梁某某本來也難逃一死,還好有四皇子求情,皇上這才讓梁某人將功贖罪,說以後讓他換個地方重新修建廟宇,以表對佛祖的歉意。”
“那曹瑟呢?”梅金牙扯著嗓子在台下問她。
“曹瑟當場就被毒死了,也算是罪有應得。 ”柳月吟裝作惋惜的樣子,歎了一口氣,“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死亡天書之事雖然牽扯了不少人進來,但也正因如此,十年前幽州刺史的謀反之案才得以沉冤得雪。”
說罷,她的目光落在梅金牙的身上,兩人會意一笑。
梅金牙激動得站起身來,一隻腳踩在桌子上給她鼓掌。她的雙腿之間,卻沒有了先前那條牽絆著她一舉一動的鐵鏈子。
作為天牢的死囚,才會有人給她焊上那條鐵鏈子。因為並不是鎖,所以她之間一直擺脫不了鐵鏈子的束縛,才一直沒能成功越獄成功。
而昨日在司馬清頤的懇求下,說她願意一人承擔幽州刺史府的罪責,司馬琰終於同意翻案,並且當眾用寶劍斬斷了梅金牙兩隻腳間的鐵鏈子,恢復了她的自由身。
“那,蕭夫人的親生女兒呢?”從觀眾席中,忽然蹦出一個問題。那是一個好聽的女聲溫婉柔和,如若燕語鶯呼一般,“就是那個錦玉姑娘,她最後怎麽樣了。”
柳月吟聽到這個問題,不由得愣了一瞬。
對啊,錦玉呢?自從她李代桃僵上了步輦之後,好像就沒看見過她了。
“她啊。”柳月吟蹙眉,然後尷尬地笑了兩聲,“應當還在牢裡關押著吧。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難逃死罪。”
“是嗎?”說話的女子自言自語了一句,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柳月吟踮著腳尖四處張望,哪裡還有什麽姑娘的影子。
瓔珞茶館的大門不知何時已經敞開,門外緋紅的櫻花落了一地,如雲似霞,摻著稀疏的陽光,宛若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