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吟沒有多想，說了聲“好”便跟小憐一並出去，來到了顧榮軒的房間。

　　他的屋子乾淨整潔，沒有過多的雜物，也沒有什麽有顏色的東西，跟司馬落英寢殿簡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桌上擺了幾本醫書，整齊地摞在一起。而顧榮軒此時躺在床上，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柳月吟坐到他的床邊，手裡還只是抱著那個瓷罐，不忍吵醒他。

　　不知怎的，這樣的他，讓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如果師父知道了有一日她會自己溜出去，一定也會像他一樣，想盡辦法給自己煉製防曬產品吧。

　　她低頭，輕輕撫著那個金鈴鐺，緘默不語。

　　柳月吟的師父蘇玨是江湖人稱“提壺逆天命，生死回春手”的百草閣閣主。百草閣藏於晉國之北，微閭山之巔。那裡蒼松聳立，常年積雪皚皚。

　　百草閣的入口是崖邊一處狹小的山洞，完完全全被松柏的枝葉遮擋住，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而那洞中小徑更是九曲連環，若非精通機關八卦之人，定會走入岔路，一去不返。

　　至於閣主的真面目，江湖中流傳著不同的說法。有人說他是個白發蒼蒼的耄耋老頭，還有人說他只是個身高不足五尺的孩童。但真正見過他的，卻只有她，柳月吟。他親手將她帶大，連她的名字，也是他給她取的。

　　整整十年，柳月吟從未離開過百草閣半步。蘇玨教她讀書寫字，並給了她成百上千本古籍來打發時間，從最基本的四書五經到生僻的奇門遁甲樣樣齊全。蘇玨對她可以說是百依百順，只是他不許她離開百草閣，不許她離開這間冰室，尤其不許她曬到太陽。

　　可是如今她離開了這麽久，不知道沉睡中的師父，會不會惱她。

　　盈千累萬的思緒接踵而來，柳月吟眼神漸漸空洞，連顧榮軒蘇醒了都沒有察覺。

　　“你怎麽表情如此嚴肅。”顧榮軒坐起身，彎彎嘴角問她，“昨日……我沒給你添麻煩吧。”

　　柳月吟這才回過神來，笑笑答道:“不麻煩不麻煩，就跟老鼠幹了一架。”

　　顧榮軒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還以為她在開玩笑，柳月吟連忙解釋起來。等她把關於手套的一系列分析說出來之後，他也陷入了思考。

　　“寺裡死人了！”就在這時，一個被喚作木頭家丁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他說自己按照顧榮軒的吩咐去了陳老先生的茶館，正好趕上他講死亡天書的故事。

　　“這次，他用了魏國末代皇帝曹髦做的《潛龍詩》做引子，說此次修建寺廟的地點剛好在寧陵水井的原址，因而這幾日是因為觸怒龍王，大雨不停。”

　　“潛龍詩?”柳月吟蹙眉，“是那個曹髦把自己比如成寧陵水井之中盤踞的長龍，然後被泥鰍欺負的《潛龍詩》嗎?”

　　“傷哉龍受困，不能越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顧榮軒沉默了一會，才想起《潛龍詩》的內容來，“不錯，正是這個意思。”

　　木頭見兩人文縐縐說了什麽自己也聽不懂，隻覺得自己沒文化真可怕。他愣了一瞬，方才補充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亡天書的原因，反正皇上現在確實已經停止了繼續修建寺廟了。”

　　聽到這話時，柳月吟和顧榮軒面面相看，心中都在想，怎麽如今連皇帝也相信了“死亡天書”的謠言。

　　“現在因為這件事，洛陽城中不安的氣息愈發嚴重，大家都以為是死亡天書真的應驗了……少爺，您要不要跟老爺說說，咱們最近避避風頭，去其他鎮子呆兩天?”木頭雙手絞著衣袖，謹小慎微地征求著顧榮軒的意見。

　　“不用。”顧榮軒起身，披上外衣。衣袂起伏間，有淡淡的薄荷香味，“是真是假，我們親自去看。”

　　“少爺這可不行，老爺吩咐了讓你好生休息的，您這樣我怎麽跟老爺交代啊……”

　　“一個月前你偷了廚房裡的大蔥，晚上當夜宵蘸醬吃，隔天早上跟我說話的時候嘴裡還有味道。還有你三日前把小憐的肚兜當眼罩拿走了，凌晨才裝作沒事地放回衣架……這些事情如果被爹知道了，一定家法伺候。”顧榮軒迅速一邊系著腰側的衣扣，一邊威脅著木頭。

　　他們家的家法，可是把《傷寒雜病論》用兩隻老虎的曲調唱出來啊！

　　木頭嘴唇顫抖，一張長臉扭成了苦瓜似的。最終，在顧榮軒的淫威之下，他隻好妥協道:“那個什麽……少爺，馬車已經給您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