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一進院子,一個人突然從假山後面閃出來,攔住他的去路!
他定睛一看,是司紅蓮,背著手,仰著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一副不服輸的樣子。貢布皺起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又要出什麽招。
只見她揚起頭,用手指著自己的脖子,冷冷地說:
“來!來掐死我!”
貢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目光凶狠。
“怎麽?不敢?你不是惡得很麽?!”司紅蓮踮起腳尖,迎著貢布的目光。
遠遠看去,兩個人像一對鬥雞似得,狠狠地瞪著彼此,就這麽僵持著。貢布伸出一個手指,戳著司紅蓮的腦門,想把她推開,不料司紅蓮藏在身後的手突然舉起一把利器朝著他刺過來!貢布驚得想閃,無奈兩個人靠得太近,說時遲那時快,利器到他胸口了!只聽“刺啦”一聲,司紅蓮手裡本來直插過來的利器突然在手裡挽了一個花,把他胸口的袍子劃開了一個口子,然後穩穩地回到自己手中。
貢布低頭看看自己胸口被劃爛的袍子,驚魂未定,抬頭看司紅蓮,只見她臉上掛著輕蔑、得意的表情。右手高舉著的一把兩頭尖的鐵梭子!把手指套在梭子眼裡,滴溜溜轉著。
“聽沒聽到過,司家二小姐,耍梭子第一?怎麽?嚇傻了?”
貢布氣得劈手去奪她手裡的梭子,司紅蓮忙藏在身後,無奈貢布人高馬大,手長臂展,把司紅蓮一整個包住。司紅蓮在他的懷裡拚命掙扎,罵不絕口,最後還是免不了被貢布奪了梭子,推倒在地。
這是他們二人比試的第二回合,司紅蓮自認沒有輸!
兩個人從此結下梁子,碰面就跟鬥雞似的要打要殺,旁人勸都勸不住,時間久了,知道這是一對冤家,沒見雙方真落下什麽傷,也就習以為常了。
眼下司錦坊的“比武會”在即,各家鋪子嚴陣以待,司錦坊上下人人忙碌,誰有閑心理這二人的恩怨糾纏。
那時節,蜀錦供禦的份額以三年為一節,每一節最後一年由織造局評定公布下一節供禦的織錦作坊,司錦坊過去每一節都有供禦份額,拿到份額即是官府對織錦作坊出品的肯定,也是業內排定座次影響力的最佳證明。
每個鋪子按慣例都會派學徒參加“比武會”選拔,獲選的學徒將與該鋪子的大師傅一同完成下一節供禦的蜀錦單子,織造禦用蜀錦將會是一個蜀錦匠人的金字招牌。
司錦坊靠著每三年舉辦一次的織錦比武會,為機坊選定年輕資質好的織工,同時也是六年學徒學藝完成晉升大師傅前的最後考核,學徒日後即便不在司錦坊做活,也可憑司錦坊“比武會”優勝的名號享譽整個織錦行,被其他作坊爭相聘用,東門光華肆、南門長勝居、西門節孝祠、北門浣香樓四大號的多位大師傅都曾是司錦坊“比武會”的優勝者。
各個鋪子都用心對待即將到來的“比武會”。像江五寶這樣學徒未滿三年的“兔兒”,屆時參加的項目一是打結,二是打紆。由於各個鋪子自開春起就在忙著準備織錦成品參加評選,也沒有人顧得上督促學徒練習,只看個人自己平時是否用功了。
江五寶當學徒的第一天,師父就要求他每天晚上必須要練甩手:身體站直,上臂夾緊,肘關節帶動手左右來回甩,一甩就是一個時辰。
第一次練習的時候,江五寶還覺得不怎難,甩了一個時辰以後,感覺兩隻手都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天起床全身上下都痛。
練到第三天,他一聽要甩手就掉眼淚,自己兩個大臂都痛麻了,手指頭充血紅腫,從肩膀、腰杆到腿都酸脹發麻。 師兄裡頭有個年紀稍大的,姓李,看五寶光是站在那兒都在發抖,可憐他年紀小身體弱,就過來好言勸他說:織錦手藝就是要打好基本功,要從甩手學起,只有身體架子穩,上臂與身體夾緊成一體,筋才甩得長,以後打結、丟梭,手上才靈活,絲才不會斷,梭才丟得好。不然的話,絲線像頭髮那麽細,又有張力,動作要是不流暢連貫,手不柔和自然,就打不好結,絲容易扯斷,丟梭也是一樣,要身架子緊扎,手法要熟得不能再熟,不是靠眼睛腦子看梭子,而是靠身體習慣。
李師兄的話,江五寶牢牢記在心裡。他也不說二話,天天不等師父叫就去練甩手,師父看他能吃苦,就提前喊他學打結。
打結,就是把斷了的絲線的那個結頭給結起來。絲線那麽細,打結的時候挽的那個線疙瘩要盡量小,織出來的錦才光滑。和甩手一樣,打結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最辛苦的。要想讓接好的絲線不容易扯開,要把手指並攏水平夾緊,緊到扯都扯不動才行,這個動作的行話叫做“薑子牙手”。打結很考驗手上功夫,首先要經歷兩三個月的甩手練習,把手上動作練得柔和流暢,能感覺得到仿佛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在手上,然後保持“薑子牙手”的動作,手指必須把絲線夾緊,絲線細滑,夾不緊會滑脫。每一輪要彎著腰連續打十幾個結,為了固定姿勢,“練腰”,師父找來一根繩子,把繩子從江五寶後頸繞過,下面繞過兩隻腳,讓他不能動,只要他稍微一動,師父就在旁邊咳嗽。練腰的同時,手上開始練打結,在一根絲線兩頭墜上四個銅錢,絲線繃得緊緊的,但又不能把絲線繃斷,小錢落地就算是不合格。
師父的臥房就在機房旁邊,有時候中午江五寶在練習打結,他人在臥房打盹,聽到絲線斷了小錢落地的聲音,就會迷瞪地出聲:“怎弄的?又恍神了?”
總之,秦師父教徒弟出了名的嚴,他帶的徒弟手藝也最精,這一撥裡最出挑的就是李師兄,雖然還沒有出師,但好些人都看好他,一定是這一屆“比武會”的“大王”。
在江五寶眼裡,李師兄無所不能,基本功扎實不說,挑花結本,挽花丟梭都拿得起,行裡人都驚歎他那個丟梭的角度好,“大開門”的手法如行雲流水,人又厚道,跟鋪子裡的大師傅和師弟們都說得到一處。
師娘夜裡歎氣,說好不容易帶出個好徒弟,眼瞅是留不住的,李娃兒只等這次“比武會”拿了第一出了師,必定是要出去應聘大師傅的,所以說你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師父聽了不高興,說:“只要咱們鋪子今年奪了供禦的份子,你等著瞧,個個都爭著想來織供錦!你隻管拿出好花本,其余的交給我!”
秦師傅鋪子的實力,其余幾家都是曉得的,最近這三年,織供錦的份例大頭都是他們鋪子,這份工銀可是單算的,既有名又有利,讓其余各家眼饞得很。可氣的是秦師傅不僅有好的織錦大師傅和徒弟,背後還有秦師娘挑花手藝幫襯,這就佔了兩宗巧,別家相比就吃力了。
樊師傅是個愛謀劃的人,自己鋪子的長短他是曉得的,織錦要好,首先要材料、家什好,沒有好絲線好織機,再好的手藝也織不出上等的錦緞。這巴蜀雨絲講究的就是拚色錦緞,沒有色則不為蜀錦,說到絲線染色工藝,哪個鋪子不指著他們家?他們要想在織錦上出彩,還不是要來找自己。尤其是像“比武會”這樣的成品織錦展示,各家所用紋樣、顏色都務求新穎獨特,雖然都保密嚴實,但都會拿小樣來他鋪子裡訂顏色,訂織機,可以說提前大半年他就會大概曉得各家今年“比武會”會呈上的是啥品種、色彩甚至紋樣!
比如說吳家,年前訂了一架一丈八尺,雙經軸、十片綜的大花樓織機。自己帶師傅親自上門裝的,在地經之外,另加接經,以固結彩緯,這一看就是要織經緯同時顯花的,那八成就是“紅地八角團紋”“墨地團花”或者“藻錦紋彩”嘍。
喬家今年又訂不同深淺染色的絲線,想必又延續前幾年的“月華錦”嘍。
至於秦家,每一次訂的絲線都五顏六色,實在不好揣測。上一節憑“登高望海錦”一舉奪魁,不曉得這一回他家秦娘子又會拿出什麽驚人的作品。
稀奇的還有司家大小姐,前些日子來鋪子裡訂銀線,這個銀色絲線外頭買好貴的哦,自己鋪子上化銀錠來加工便宜些,供禦的作坊都自己加工金銀線,普通人家誰用得起哦!
司青竹訂銀線不是要參加什麽“比武會”,若說關心,就是要在“比武會”上選一個好搭檔和自己一起完成這“六妖異獸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