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恩睡著了,睡得異常深沉,他的意識好似沉入了一個泥潭裡,裡邊既粘稠又渾濁,讓人提不起絲毫力氣來。一圈一圈地,就像是泥潭外有人在拿著什麽東西攪拌一樣,約恩隨著泥漿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讓他感覺自己仿佛要像蜜糖在水裡融化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地,眼前的世界開始變樣,出現了很多灰白色的灰粒,越來越多。
它們整齊而密集地列著隊伍,就像是螞蟻群,它們如有秩序般地漸漸勾勒出芬德村教堂區內的景象,灰白色顆粒構成的奇異世界給了約恩一種虛虛實實毫不真切的感覺。
隨著灰粒世界的出現,約恩的大腦竟反而清晰了起來,他開始逐漸能開始思考起自己的狀況,可當他有了自己的意識後,就被眼前的奇異景象給嚇住了。
灰白色顆粒不停地憑空冒出來,在原本真實世界中牆壁寬厚的地方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扁平的地方就略少些,這種差異的變化竟然在灰白的世界裡繪出了顏色的層次感,能清晰的分辨出樹葉與樹枝,窗戶與牆壁等各種不同物體的異同,此時的約恩好像突然回到了教室裡,耳邊殘留著同伴嘈雜的聲音,但周圍空蕩蕩的,聲音也是時斷時續的假音,就像來自另外的世界一樣。
“有人嗎?”
“達魯隊長?”
沒有人回應。
“諾克大哥?你們在哪兒?”
“有人嗎?”
“這是什麽地方???”
“…………”
約恩的聲音在寬敞寂靜的空間裡形成了一段回聲,層層疊疊地傳出教室,然後往教堂的周邊擴散。約恩望向窗外,除了一定距離能看得清楚外,更遠的地方布滿了迷霧,朦朧地看不真切。
他滿腹的疑問,想扶著椅子站起來,但是卻把摸了個空。往下一看,自己竟然沒有手!不止是這樣,甚至連身體都沒有。能發出聲音,卻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也無法行動,不管想要控制自己做什麽,都沒有引起絲毫反應。
“我怎麽會在這裡?之前不是在獵人隊裡嗎?這兒又是什麽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
“父親?”
“山姆叔叔?”
“茱蒂嬸嬸?”
“有人在嗎???”
“有人嗎……”
約恩虛弱地喊著,他不知道時間的流逝,或許過去了一整天了,或許更久,被困在原地的每一秒鍾都是如此漫長的審判。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團越來越淡薄,仿佛馬上就要消散的霧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也不想再去想了,因為只有這虛弱感,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存在的真實,這是他在這個世界裡的唯一慰藉。
遠處地迷霧中開始隱現著若有若無如同幽靈一樣的身影,很難辨得清那是什麽,迷霧的范圍也肉眼可見的越來越近,就好像其中的生物已經發現了他,驅使著迷霧向這兒推進。灰白的世界開始加速侵蝕著其它的色彩,原本虛實交錯的景象向著灰白色迅速演化著。
雖然約恩從小就經常和羅伊獨自生活著,有著多於同齡人的自強和獨立,以至於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大人。但在這一刻,面對這個前所未見的世界和這些詭異的生物,孤獨、害怕、無助乃至恐懼仍然不可遏製的冒出來了。
……
回家的路上,羅伊剛從山姆那出來不遠就被人從後邊拍了一下肩膀,他回過頭時見到有三個披著連帽鬥篷看不清楚面容的人在看著他。
“你是羅伊是嗎?”
“你們是誰?”羅伊意外地看著這三個帶著陌生口音的外鄉人,驚訝他們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我們是你父親的朋友,你能告訴我們你的父親在哪裡嗎?”最前面的鬥篷人對他說道。
羅伊盯著他們露出的下半張臉,起了幾分警惕,畢竟有哪個正常的家夥會在大白天的還把自己藏在鬥篷後邊。
“你們怎麽知道我是羅伊?我父親認識你們?”羅伊心中狐疑起來,想著平時聽到大人們講的故事,開始覺得這些人不是罪犯,就是瓦納的間諜。
應該是察覺到羅伊的語氣不對,那人把自己的帽子放了下來,露出一張外地人的臉,他對羅伊露出一個微笑,說道:
“在那家酒館裡知道的。”說著,他朝後指了指。
羅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人說的是村裡惟一一家酒吧。店長約瑟夫從窗戶裡探著身子,滿是擔憂地向這邊張望著。
約瑟夫見羅伊看過來,連忙伸出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圈,這是“是否有危險”的詢問手勢,守備隊在集會的時候也教過大家,老獵人們一起狩獵的時候也會常常用到,但是因為羅伊從來都沒有用過,他想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見羅伊沒有說話,那人就對身後的其他人說道:“你們也把帽子放下來吧。
那兩人明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把帽子放了下來。右邊的人是個年輕人,長著羅伊從來沒見過的銀白色的短發,而更令羅伊吃驚的是,左邊的人竟然是一個女孩子,一頭血紅的長發被繩子束在了身後,看上去隻比羅伊大幾歲,清秀的臉上有兩條外斜向上的英眉,就像一把斜刺天空的細劍,羅伊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重新認識一下。”鬥篷人緩和著語氣,他在盡量讓自己親切一些。
“我是戴裡克,他們是埃爾維斯和安德烈婭。”
“哦。”羅伊木然地應了一聲,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陌生人的招呼。
“羅伊,你能告訴我布萊恩先生在哪裡嗎?我們有緊急的事要找他。”戴裡克說。
“我也不知道父親在哪。”羅伊搖頭,不等戴裡克接過話,他又搶著說道:“我也在找他呢,你們可以晚上在來,我住在東面的山坡上,隨便問個人就知道了。”
戴裡克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沉默了一會,接著朝羅伊點了點頭。
“那我們過幾天再來。”他說道。
看上去戴裡克並不怎麽失望,甚至連微笑都不曾消失過,不禁讓羅伊有些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急事。
這時戴裡克微俯著身體,朝羅伊做個一個動作,羅伊不認識,但是看起來像是某種的禮儀或者是習俗。
“大人!”後邊那個叫埃爾維斯的年輕人驚呼出聲,他們來到這裡的路途可並不順利,甚至可以說是在死亡的大門前徘徊好幾回了,此時做出這種舉動,不就是等於暴露自己的身份?
埃爾維斯的神情一緊,立刻緊張地審視起四周來。
“叔叔?”那個叫安德烈婭的女孩子也和埃爾維斯一樣神色,她不知道為什麽戴裡克叔叔為什麽要特意的向這個叫羅伊的人行禮, 難道他們不是來找布萊恩的嗎?
戴裡克抬起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仔細地把羅伊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就像看到了好久不見的老朋友,接著又給了羅伊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是什麽意思?羅伊被看得渾身都不自在,隻好把眼睛別過一邊去。
不過戴裡克並沒有進一步的奇怪舉動,他帶著埃爾維斯和安德烈婭朝芬德村的路口走去。
在埃爾維斯和安德烈婭經過的時候,羅伊感覺到自己好像被兩個釘子一樣的目光給扎了個通透。
總感覺這些人有些不懷好意,不會是父親的仇人吧?羅伊擔心地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自己豈不是像父親說的那樣“引狼入窩”了?
“羅伊,他們找你幹嘛了?”約瑟夫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他懊悔地說道:“我本以為他們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我一說你父親叫布萊恩,他們就找你去了。”
“那人說他叫戴裡克,要找父親。”羅伊說。
“戴裡克?這可不像是溫斯洛卡的名字。最近酒館裡來了一些有奇怪口音的人,但願只是路過的好。”約瑟夫嘟囔著。
“奇怪的人?”羅伊問。
“你放心。”約瑟夫拍了一下羅伊的肩膀,信誓旦旦保證道:“如果他們是來找麻煩的,我們就把他們趕出去!芬德人不怕麻煩!”
“不過……”約瑟夫拍了拍身上的圍裙,上面沾滿了酒漬和油跡,今天早上可把他忙壞了。他叼著自製的卷煙,憂心忡忡繼續說道:“最近真的好像有些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