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文是聖庭的官方教文,讀起來讓人覺得晦澀難明,語調的轉折也令人感覺有些別扭,但是它的語法結構有著獨特的排列規則,如果誰能把一段正確完整的希爾文流暢讀下來,就會發現它如同樂譜一般富有韻律。比如由安德魯教士讀出來,就能讓約恩感受到一種奇異的神聖感,具體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如同是吟遊詩人在頌唱史詩時讓人感受到的那種向往和敬仰。
“羅切爾、布裡昂、約恩、羅伊、麗娜、伊溫妮、朱麗葉特,你們先出來吧。”
被點到了名字的人都站了起來,約恩往羅伊瞧去,這家夥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讓他有些意外,雖然羅伊平時公律課和修辭都學得不錯,但對教文可是對牆找路,怎麽想都不通,冬息日那段時間裡也是一點也沒見用功。
約恩若有所思的看向麗娜,正好見到麗娜朝羅伊眨了眨眼睛,見到約恩,也朝他俏皮地眨了幾下,同時,羅伊也投過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果然是麗娜給他開了小課堂,怪不得那麽冷的天裡這家夥老是偷偷跑出去。
安德魯教士讓大家進到教室旁的一個隔間裡,裡邊有幾張桌子,各自放著有一些便宜的紙張和蘸水筆。
約恩和其它人各自找了個位置,分了紙筆,去年的時候教士用了一整年時間來教授讀法和文法,今天就將要驗證學習的成果。
當看到他們準備好了以後,安德魯教士就開始了,可他默念得很快,不,可以說是太快了,至少不像是給初學者做的測試,就約恩走神的時間已經就跳到第二段落,把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鵝毛筆壓斷了。
好在慶幸的是,他寫得格外順暢,因為約恩認出了安德魯教士所讀的東西——就是他時常拿著的那本書扉頁的一段文字。
他曾因為好奇而找機會偷偷地翻看過,那是約恩第一次見到希爾語,同時也對這段奇異漂亮的文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還摘抄了下來。不過後來因為完全沒有得到過與之相關的信息,而且安德魯幾乎手不離書,約恩也就把這事情遺忘了。
直到去年教士開始教授大家教文的時候,約恩才想起這段不起眼的小往事,所以他在學習之余,時不時旁側敲擊地找安德魯逐字翻譯,花了很多時間後逐漸弄明白了這段話的轉譯。
“聖法於塵,始為人開。物之覆影,揭存一心,唯有身合與行,則神門現,人門現,凡世之所能,無不其所能。
……
白灰之影賢,幕隱之神靈,非人世,非天世,非光世,非暗世,其名為源,其命為虛。叩吾心門之時,言語皆為匙,汝吾之約,就此締成。”
雖然約恩還不清楚這段文字是什麽意思,但他之前轉譯的過程早就熟爛在了腦子裡,他邊寫邊默念而出,沒有絲毫的生澀停頓,竟流暢得如同巴德爺爺打鐵時的動作。
“完成了!”
真是簡單。約恩心中晃著得意,似乎已經預見了羅伊抓耳撓腮的樣子。
可就在他才剛要抬頭看看其他人的時候,就驚訝地發現了安德魯教士竟然就站在桌子前低著頭盯著自己。
那雙銳利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村子廣場上的那口老井,井水渾然通透,反射著徹亮的晶光,好似能直接洞穿至人心深處,牢牢地吸引著他的心神。其中好似有一灘灰色漩渦急流,漩渦的引力在持續地,持續不斷地抽離著他的靈魂,安德魯的面容在他的瞳孔中逐漸放大,不到片刻就完全佔據了視野,
教室完全消失不見,四周沉入了一片濃鬱的黑暗中。 約恩察覺到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身體,逐漸變得輕飄飄地往前漂去,像是要投入眼前的那渦流裡,害怕、恐懼,逐漸從心底蔓延上來,無可動搖地撕扯著他的理智。約恩想要掙扎,肢體卻毫無反應,他眼看著自己墜入渦流之中,眼睛、鼻子和嘴巴裡瞬間湧入了水流,他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浮腫,眼球中充斥著水流而變得鼓脹,好像下一刻就會爆出來。
直到安德魯朝他點了點頭,周圍的水流頓時如同退潮了一般。虛幻感瞬間褪去,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他仍在教堂之中。
“什…什麽?!”
約恩撐大了眼睛,現實與幻象在腦中不斷重疊,無法理解的矛盾使他呆愣住了。
同一張桌子的朱麗葉特第一時間發現了約恩滿頭大汗,像根木頭一樣坐在那裡的樣子。她疑惑地用手指拉了拉他的衣角,可約恩眼神呆滯,對於觸碰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約恩?”
朱麗葉特滿心疑惑,於是她挪著椅子略微靠了過去,扯著約恩的衣角擺動了兩下。
不曾想約恩突然活過來了似的,嘴裡喃喃自語地說著模糊不清的話語,最後竟然一把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
這可把朱麗葉特嚇了一跳,如果不是自有的矜持與約恩再沒有其他舉動,她差點就要驚叫出來了。
臉上不自覺地蔓出兩坨紅暈,她羞著臉把手從約恩的手裡抽了回來,左右看了看。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邊剛剛發生了什麽。教士坐在前方長背椅上,低頭翻看著書中的書。
朱麗葉特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這件事跟安德魯教士說。
“難道…難道要說自己的手被約恩抓住了嗎,啊…那怎麽…我……”
在此之前,可還沒有任何男生握過她的手,母親也一直在警告她不可以隨便接觸男生,他們都是和那個人一樣可惡,拋下年輕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竟然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們可以回到教室裡去了。”
安德魯教士開口說道。
朱麗葉特再次望了約恩一眼,見他趴在桌子上,拳頭捏得緊緊地,汗水已經把桌子上的紙都打濕了,就像是過於緊張的樣子。她略微遲疑,就跟著其他人站了起來,路上時不時地往後打量。
旁邊的麗娜奇怪地問:
“朱麗特?”
“呃,啊?”朱麗葉特回過神來, “怎麽了?”
“你在看什麽?”
“沒…沒什麽啊。”朱麗葉特連忙支支吾吾地說道。她快速地轉過身,就像是害怕別人發現了自己做了什麽壞事。
這反而更奇怪了,和朱麗葉特從小玩到大的麗娜怎麽會看不出來,她回過頭,只看到後面跟著羅切爾和約恩,還有板著一張石頭臉的安德魯教士,麗娜瞥見到安德魯望了過來,嚇得她連忙又轉了回去。
約恩搖搖晃晃地回到教室的時候,腦子裡仍然像是被攪成了土豆泥一樣迷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來的,好像是被什麽牽引著,或者是被什麽人推搡,又似乎是自己習慣性的走回去。
之後好像還聽到了教士在讀誰的名字,教室裡不時有人影起起坐坐,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甚至於什麽時候下的課都不清楚,如果不是羅伊一屁股坐在旁邊哀嚎著,他甚至可能會一個人坐上一整天。
“可我明明就看過,但不知道為什麽都一下筆就寫不出來!”一旁的羅伊捂著腦袋,斜著癱在椅子上,一副無精打采地樣子。
“還不是你平時不好好學!”
麗娜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正掐著羅伊的小臉蛋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
見麗娜生氣了,羅伊隻好苦著臉,輕柔地把麗娜掐著他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我發誓我真的好像在哪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何況明明已經學了常用語了,幹嘛還要學希爾語。”羅伊小聲地辯解著,他不時地偷看著麗娜的臉色,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刺激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