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留白?”
“準確的說,留白並非出自公子之口,而是世人瘋傳,三人成虎,這個詞也就流傳了下來。時人認為,上天降下天玄公子,挽救洛河百姓於水火,是為天意。而終局之前天玄公子的突然失蹤,也是天意,無論多大的國恨家仇,到此即止,連公子也無法違背,何況平凡的世人呢?洛河人並沒有將虎賁人趕盡殺絕,而是將其驅逐於中原之外,高築城牆,以為自此可以高枕無憂。”
“以為?虎賁都輸光了屁股,還能打得過洛河嗎?”
“洛河與虎賁確實相安無事,過了十數年的安穩日子。可這寧靜終究不長遠,馬上便被另一位神人打破,便是世人供奉的公子還鄉。還鄉公沒有天玄公子那樣傳奇的出身,他生在一戶貧苦人家,自小跟隨父母躲避戰亂,貧窮與饑餓常伴左右。公子好讀書,即使戰火頻仍,食不果腹,也不曾落下。十歲那年,恰逢洛河得勢之時,他的家鄉何年鎮被洛河人攻破,鎮中百姓紛紛北逃,他在逃難時目睹了諸多人間慘事,小妹被賣給大戶人家,以換取幾天的食糧,尚在繈褓中的弟弟被餓狼叼走,母親也成了瘋子,與公子走散,待到還鄉公子再尋到母親時,他的母親已是眾多河灘浮屍中的一具屍體.。還鄉公子強忍這斷腸之痛,將母親葬於一處樹下,便是世人常說的慈母樹。公子重新踏上逃難的路途時,又遇道路被山洪阻斷,幾千人便被困在洶湧的洪水前。公子的父親眼看逃離無望,便拋下兒子,投奔在後方掩護百姓撤離的虎賁軍隊,自此銷聲匿跡。臨行前,他告訴還鄉公子:從此汝名“還鄉”。就這樣,我們虎賁的英雄成了徹頭徹尾的孤兒,所幸洪水褪去,他與族人逃出生天,在關外過起了放牧的日子。”
“這公子可真可憐,那他又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受到萬人敬仰呢?”
“相傳還鄉公子在關外時與一外族女子結識,久經苦難,形單影隻的公子很快沉溺於情感之中,他與該女子情投意合,定下終身大事,可世事難料啊,女子難產而死,母子雙雙殞命。還鄉公子接連遭遇慘事,他攀上一處巨石指天怒罵,怨氣之重,方圓百裡生靈為之淒然。時人甚敬鬼神,可代表著天意的天玄公子,卻並沒有因為虎賁人的苦苦哀求而憐憫。虎賁人雖心有不滿,卻不敢怪罪舉頭三尺的神明。還鄉公子誓言破天的豪言壯語衝擊著每個虎賁人的心,終於,人們聚集在公子周圍,聲勢逐日浩大。還鄉公子境遇之慘痛,怕是無人出其右,然而他卻反過來激勵廣大受難的百姓,誓立兩個志向,一曰帶眾人返鄉,二曰問天[1]。這塊石頭至今仍佇立在關外,虎賁人稱之為問天石[i]。天玄公子失蹤十余年後,虎賁在關外勵精圖治,秣兵厲馬,枕戈待旦,國人情緒高漲,反觀洛河人,則承平日久,疏忽防備。”
“虎賁人真的殺回來啦?”
“不錯。還鄉公子打起仗來是攻無不克,往往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敵軍視之如遇惡鬼,紛紛於陣前脫逃。還鄉公子每勝一戰便向天長嘯,示上天以長矛,將士亦紛紛效仿,虎賁軍氣勢衝天,昔日虎賁之地盡數討回,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公子並沒有貪戀戰果,而是重回舊都,兌現承諾。長達四十年的太平盛世從此開始,虎賁人在公子的治理下休養生息,百姓安居樂業,雖國力強盛,卻未動過一兵一卒征討殺伐。四十年後,還鄉公子卒於虎賁都城,國人為悼念他,創作了名曲還鄉[2],
時至今日,虎賁人一聽起此曲也不禁生出思鄉之念,熱淚盈眶。” “這還鄉公子著實讓人敬佩!”
“如果照這麽講下去,大概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總之呢,虎賁與洛河作為九州大地最強的兩方勢力,隔上數十年,便要重演一次歷史。自還鄉公子之後,尚有十方公子、信鼎公子、公子時、公子遠,他們之中每一個人的出現,勢必卷起神州大地的風潮,風靡天下數十年。各地的史官將此六人稱為‘九州六公子’,自他們以後將近百年,世間再無公子之名。各地以虎賁和洛河兩股強大的靠山為依托,鬥得不亦樂乎,而這兩個主要力量則趁機拉攏勢力,明爭暗鬥,以龍門城為界,北方是虎賁的勢力范圍,南部則是洛河勢力范圍。然而,近幾十年來,卻有一股新的強大勢力出現,便是新軍。他們號稱革新除舊,求天下大同,實則鼓動各地百姓倒戈,只靠幾句口號,十幾年間竟將九州之地的一大半奪去,現如今,洛河的殘留勢力龜縮一隅,不成氣候,虎賁則潰不成軍,被逼至虎眺崖,因留白之故,沒有被滅絕,但被迫簽訂了靖崖之盟,約定不將仇恨教授於子孫,解散軍隊,若有違背,則視作虎賁有違留白,世人得而誅之。”
“可我們並沒有做違反約定的事,為什麽新軍要趕盡殺絕呢?”
“其實……”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打開,一位少年頭上束著紅巾,一身盔甲閃著冷冷銀光,看上去英姿颯爽,倒像是少年英雄,正是劉汝松。他於門外聽到對話,點頭道:“不是所有人都被告知那殺伐舊事,除了八人眾……”
莫起莫洛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他。
“一旦入了八人眾,便會被告知真相。這比武大會,表面上是百姓圖個樂子,其實是為了虎賁選拔軍隊,更重要的,是把記憶傳承下去。畢竟,就算十年過去,也就只能選出區區八十人,與外面的十萬大軍不可比!”劉汝松走向莫起,拍著他的肩道,“我信你!”說罷轉身即走,臨別道,“今晚我便要去前線守城了,保重!”
“……”莫起說不出話來,雖然這個地方待他並不友好,可終究有人將心以對,感激的同時,不免為友人擔憂。幾十人對成千上萬人,怎麽可能贏呢?
“好了,我該去找找那個黑衣人的下落了,不然你小子……”
“他們真會拿莫起祭旗嗎?”
馮湘隻歎了口氣,沒有回答,問明山洞明細後,便動身尋找線索證據了。
剩下莫起莫洛二人,所有人都有任務要做,似乎整個虎眺崖只剩下這兩位閑人。
“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莫洛坐在地上,瞪大個眼鏡直勾勾看著地面。
現在莫起大概清楚了這其中的淵源,雖然能理解他們的做法,但無論如何,對這個地方最後一絲留念也斷卻了,未來做何打算,他反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喂,莫起,你打算怎麽做?現下你是出不去了,門外都有人把守,如果你想起來什麽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告訴我,我幫你去做。”莫洛道。
“哎,我現在隻想離開這裡。”莫起歎道。
莫洛錘著大腿道:“哪能呀,你看那張胡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就算能從這裡出去,落到他們手上準沒好下場。”
“糟了!這事我怎麽就沒想到!”莫起驚道。
“啥?什麽事?”
莫起道:“不知道白璃攸如何了,若她家在投石范圍內,也相當危險了。”
莫洛白他一眼,道:“切,這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想著她呀,不記得她怎麽對你了?”
莫起無奈地歎道:“她本人並不壞, 我比不過,心服口服的,不用再為我抱不平啦。”
莫洛哼一聲,道:“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隔了半晌,他狠狠地拍一下大腿,嘴上抱怨道:“算啦算啦,瞅你那樣子,有空不如多操心自己,我就替你探望那害人精一下罷!”
莫起拉著莫洛道:“你說得對!我會的,快去幫我看看吧!”
莫洛知道自己的話就沒進他心裡去,歎口氣,擺擺手出去了。屋裡重新剩下莫起一人。
[1]虎賁都城名天問,天問城築天問台。但使一窺天上景,安教天人坐上裁。相傳還鄉公子抱有撼天之志,然撼天不同行軍打仗。兵事尚有知己知彼,然凡人安知天之高哉?遂命人修建天問台,專以探究雲外之天。謀士以戰事止息、國家安定為由,勸諫公子重樹天威,引萬民敬仰,以禦萬民開盛世。公子斷然拒絕,募能工巧匠築天問台,會天下兼具才慧、勇氣之士,授以專位,是為瞻乾官。歷經數十載,天問台得以造出飛籃,然先驅之士升至半空,飛籃陡墜,不知所蹤。公子坐台上,久不語,不進飯食,三日後崩於天問宮。
[2]阿父著予牧羔羊,草且稀,道且長,誤入水雲天,恍覺天在水,卻忘羔羊!
阿母喚予著新裳,風且淒,絺且密,今行千萬裡,風塵仆仆,未著新裳!
阿父著予還舊鄉,馬且壯,劍且鋒,破敵八千萬,經年去,未還舊鄉!
阿母喚予覓佳娘,容且嬌,心且好,連理二十年,卻把音容忘!
還鄉!還鄉!與魂歸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