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起如何也想不通,一個普通的小鎮,怎麽突然間就變成了戰場,這一切來的太突然,只需要一夜未歸,萬事萬物就變了模樣,就如同那天他醒來一樣,天與地煥然一新,眼前的處境正如此。正想著,馮湘和莫洛推門而入,莫起漠然地看著兩人,就像初次見面。
“還好嗎小起,我知道這些你一時難以接受……”馮湘看著他,不禁歎了口氣。
“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你們在瞞著什麽事情?”莫起冷冷地問道。
莫洛走到他跟前,摟著他的肩膀道:“餓了這麽久,先吃點東西吧。”說著從布袋裡拿出一張油紙裹著的餅,正是兩人都愛吃的蔥花煎餅。
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那是幾百個清晨,起床都能聞到的味道,也是對於兩次慘不忍睹的比試,唯一能回想起來的美好。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味道,可為什麽,如今就變得這麽陌生呢?莫起畢竟年少,目前的處境已然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圍,生死、欺瞞、親切、殘忍,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想忍,卻如何忍得住。是啊,兩年間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親密的朋友都是假的,熱情的村民也是假的,一草一木是假的,天旋地轉,自己本就是異鄉人,現在好,個個都想宰了自己,個個都在欺騙自己,個個都守著除了自己其他人都知道的秘密。歸根結底,自己是一片沒有根的落葉,這個地方,根本沒有一刻接納了自己。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可憐,啊……”莫起哭喊著,“你們自始至終沒有把我當做朋友,這一切都是假的……”
莫洛看著他,一手搭在莫起的肩膀上,道:“你還不相信我嗎?我和你一樣,我沒騙你,我也是剛得知這一切。”
莫起雙眼通紅,道:“怎麽可能,別騙我了,你們都是虎賁人,只有我不是!”
馮湘扶著兩位少年的發頂,沉默良久,歎道:“小起,你別怪他,他呀,確實什麽也不知道……”
“什麽?”莫起的眼神中半是驚訝,半是喜悅。
馮湘坐在地上,道:“好吧,事情既然到了今天的地步,左右老宋沒給我安排差事,那就索性花些時間,跟你們好好諞一諞。說來話長,兩位小娃要聽嗎?”
莫洛用力點點頭,莫起或是抱著期盼,或是憤怒,或是無力,他茫然地打量著馮湘,像是初識般。
馮湘徐徐道來:“那是很久以前,我們的族人,虎賁一族,並不在這片土地生活,我們生活的地方,叫做馬莊。你們兩個小子可別以為,這馬莊便是養馬的地方。馬莊位於一處平原,土地還算肥沃,四面多高山峻嶺,正因此,多有猛獸出沒,襲擊村鎮,釀造慘禍,說是獸莊也算名副其實,不過也正因地勢,這裡無其他外敵侵擾。”
莫洛道:“外敵?就是他們口中的新軍嗎?”
馮湘道:“那個時候,哪有什麽新軍舊軍的,也沒有如今的虎賁軍,咱們虎賁一族的名號,另有來歷。這虎賁一詞,原是用來稱頌那些勇士的,他們身材魁梧,體格健壯,渾身是膽,敢與侵襲家畜的狼群搏鬥,敢與饑不擇食的猛虎舍身一搏,這些勇士便是我們一族之矛,守衛著大家的和平。久而久之,人們便管他們喚作虎賁之士,稱頌他們比百獸之王還要勇猛。”
莫洛道:“我明白了,我族尚勇,所以我們的族名慢慢的也演變為了虎賁。”
馮湘道:“是這麽一回事,不過就像虎賁一樣,馬莊一開始也並非馬莊,
你可知為何?” 莫洛答道:“嗯,我猜先人們喜歡馬,馴了許多許多馬,所以才村子才改名叫馬莊。”
馮湘讚許道:“被你猜中了。虎賁勇士,要面對的不只是飛禽走獸,還有異族。”
莫洛問道:“你不是說,馬莊四面環山,依著天險,外人進犯無門嗎?”
馮湘反問:“那你說,先人為何對馬情有獨鍾?”
莫洛撓著頭,回道:“不知道。”
馮湘道:“馬莊雖大,足以耕田放牧,縱馬馳騁,但終歸是群山中的一片天。虎賁勇士們,又何嘗不想翻過大山,覓得更好的田地,找尋更舒適的家園。”
莫洛問道:“馬莊那麽大,還不夠撲騰的嗎?”
馮湘微微一笑,道:“跟人的欲望相比,遠遠不夠。裡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滿心好奇,終有一天,虎賁先人翻過懸崖峭壁,足跡遍布四海,虎賁之名隨之傳遍九州大地,像其他普普通通的群族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這廣袤的天地,生根落葉,遍地開花。”
莫起終於開口,問道:“那世外桃源若是我家鄉,我便一輩子守著,生怕外人侵擾。”
馮湘道:“千人千面,一花一世界,人亦如花。這大千世界,便是由形形色色的人和物拚湊起來,多見識見識,總歸是好的。”
莫洛也附和道:“有啥好的?”
馮湘歎道:“也不總是向好,紛爭也隨之而來。在特殊的時候,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造成兩個人的口角,兩條街的爭執,兩個村的械鬥,兩座城的戰爭。你二人可知,這虎賁與洛河的第一戰,是為何?”
莫洛猜道:“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肯定是一件小事。”
馮湘道:“不錯。虎賁人尚武,與猛獸常伴,以虎之勇猛為信條;洛河人賴江河生息,奉洛河為父母。雙方雖信仰不同,均敬畏上天,視天象定國事,以天候省自身,不敢稍有違拗。崇尚武力的虎賁人對於樂享春種秋收的洛河人來說,是一種潛在的威脅,而虎賁人對坐擁良田沃土的生活亦有向往。隨著,兩族人日趨頻繁的接觸,摩擦也越來越多。內心的隔閡被種下,時間越久,裂隙越深,當這個裂隙足夠深,卻仍無智者去點醒,便會一發而不可收拾。史書上的一段《甜鹹之戰》是這麽講的,說某一日,好巧不巧,一位洛河人來到虎賁人開的餐館就食,這洛河人口味淡,說飯做鹹了,這虎賁人不願讓步。兩個成年漢子便因為這點小事起了口角。終於,兩人拔劍相對,刀劍無眼,那洛河人不幸被刺中心臟,倒地而亡。消息傳開,四面八方的同道中人仗義而來,號稱為之報仇,為守護祖輩傳承而戰。於是,這場紛爭越鬧越大,到最後許多無關的城鎮也參與進來。人們鬥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最初卻因那一碗飯。”
莫洛與莫起同時驚呼:“這是真事?”
馮湘點點頭:“這次戰爭被史官命名為‘甜鹹之戰’,他們是以這種方式來警惕世人,勿忘血淋淋的教訓,共築天下大同。”
兩人歎道:“真是不可思議!”
馮湘道:“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卻說這紛爭持續了數十年,直到洛河出了個天縱奇才,世人稱之‘天玄公子’。相傳這位公子誕生時,天降祥瑞,連綿的紫雲有萬裡長……”
莫洛道:“這我卻不信!”
馮湘繼續道:“相傳這位公子是儀表堂堂, 玉樹臨風,不僅如此,他三歲便能念詩,五歲自己作詩,八歲熟讀兵法,十歲縱馬馳騁,十五歲離家出遊,以一手百步穿楊的功夫和狂放不羈的才氣,頗得洛河大將賞識,幾經推辭終入帳中。當時的洛河北禦虎賁,南撫蠻夷,前線戰事吃緊,城池丟失過半,後方騷擾不斷,整個洛河如立於累卵之上,岌岌可危。這天玄公子,熟刻天下形勢於胸,隻一夜便想出良策,僅帶領三千兵馬,奇襲南蠻,生擒其首領,不絞殺反而以朋友之禮待之,史官皆說公子許之以重利,共討虎賁,事成則二分天下。但我卻不這麽認為,時隔多年後人早不知天玄公子究竟說了什麽,可就是這番舌燦蓮花,竟讓蠻族之首如沐春風,醍醐灌頂,二人歃血為盟,結為兄弟,同仇敵愾。虎賁士兵驕橫已久,渾然不把聯軍放在眼裡,而聯軍中則逐漸流傳著一個天降之子的傳說,他驍勇善戰,足智多謀,必將帶領洛河一雪前恥,重回巔峰。士氣高漲的聯軍勢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地席卷北方大地,虎賁節節敗退,城池盡都丟失,盟友也作鳥獸散。要看吞下虎賁指日可待,一個沒有紛爭的太平盛世即將來臨,這位天玄公子卻離開軍營,從此不知蹤跡。相傳他厭倦了殺戮,才脫離軍中,也有傳聞說他邂逅了一位虎賁的女子,墮落如斯,更有人說他本是天降神人,功成之後自然重回天宮,做回神仙。真真假假,往事已不可追尋,但是他的訓誡,至今的九州大地仍在遵循,那便是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