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德·雷奧今年四十六歲,歲月不僅在他身上堆了一圈肚子,也使他橫梳過頭頂的黑發愈發稀疏,他的臉色紅潤,上面布滿嗜酒者常有的血絲。他曾靠做生意發過一筆橫財,足夠他逍遙一輩子後還可蔭澤後人。可惜他是個漂泊他鄉的單身漢,舉目無親,也沒有任何子嗣。
直到今天下午,他收養了一個古怪的小子。那是個亞裔小男孩,約莫十二歲左右,他在路過一家孤兒院時看到他坐在台階上,眼中透露出一種無所適從的不適應感。男孩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嗜賭的父親因肺炎去世的那個夜晚,當時他為躲避追債,獨自開著一輛搖晃不止的破車,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現在他有了錢,雖不能回到過去,但可以幫這個年輕人一把。
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原因,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徐川成為了雷奧的養子。
在三個小時前,他還在一個網吧包夜打遊戲,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當他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孤兒院中,隨後稀裡糊塗的過了一趟流程,被一個叫盧卡德雷奧的家夥領養。
雷奧看上去邋遢又落拓,住房卻意外的條件優異。他住在哈克街四十五號的公寓裡,客廳最顯眼的家具是一棟擺滿酒的酒櫃。
“小子,高興點,你就要迎來新的生活了。忘記你過去的煩惱吧”雷奧舉著剛從櫃裡拿出來的波本,咧著嘴對徐川喊到。
確實有很多值得高興的地方,比如一個酒鬼養父,陌生的國家,在另一個世界的家人,還有他已經逝去的美好現代生活。路上雖有不少的行車,卻全頂著長長的車頭,電視雖是彩電,卻是早被淘汰的小盒子,人們用的都是頂著一個老女人頭像的英鎊,直到看到窗台上擺放的日歷,才確定了他的猜想:他穿越到了九十年代的英國。
在雷奧的家裡生活沒什麽規矩,雷奧最常帶的地方就是酒館。他起初還怕徐川有什麽不良習慣,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後,他也放心的給徐川配了一把鑰匙,隨後一天到頭在酒館磨日子。徐川雖身處異地他鄉,卻在最初就磨合掉了不適感。他平日裡在學校中消磨時光,空閑時間散散步,看看電影。當然,作為一個穿越者,徐川自然有標配的金手指。他發現這點是在一個夜晚。
當時他提著一些中餐,正準備歸家,走到半途被幾個黑人小鬼拿刀堵到一個暗巷裡。小巷中四下無人,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幾個微弱的閃著銀光的刀片,一個小孩用刀緊緊逼住徐川的後頸,左手把他按在牆上。
“狗娘養的,狗娘養的,把錢給我。把錢全給我,不給你就死。”他用還未成熟的聲音對準他的耳朵大喊。
“我沒錢,我的——”
徐川身後的小鬼手中的刀開始用力,他感覺到了緊張帶來的刀片的顫抖,以及後頸的刺痛。
“狗娘養的,我知道你有錢,我看到你付款的錢包了”
另一個黑人少年開始搜身,他拉開徐川的衣服拉鏈,把手伸進內置的衣兜,
“我找到了,錢包在這裡。”他打開錢包,沾口唾沫,熟練的數著票子。
“媽的,這雜種錢真不少。”
徐川身後拿刀的黑人小鬼松了口氣,拿刀的手也放松不少。第三個家夥猛的從側面踹了徐川一腳,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滾回你媽媽那兒,中國佬。”徐川踉蹌的摔倒在地,他身後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
徐川心中湧上一股憤怒,無法抑製的暴怒,
遭受這種侮辱,他全身的血液都因為強烈的憤怒而沸騰。 “操你媽”
”你說什麽?”
罵徐川的家夥抓著刀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徐川估算著他的距離,抱住肚子,裝作一副被踹傷的模樣,那家夥俯下腰,伸手去抓徐川的頭髮,就現在!徐川猛的站起身來,頭狠狠的撞在他下巴上,同時揮手打開他的刀。
他踉蹌後退,徐川抓住他,又給了他一記頭錘,然後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被摔在後面的牆上,眼神呆滯,刀子松松垮垮的掛在手上,徐川一腳踢中他的手腕,刀飛了出去。
“我說操你媽,你這坨狗屎”
他憤怒的站起來,旁邊的兩個黑人小鬼也過來幫忙。徐川退了幾步,抓起被打飛在地上的刀子比劃起來。他們三個遲疑了幾秒,慢慢圍了過來,徐川猛的將刀子扔向被揍暈的家夥,他慌忙的一閃,徐川抓住這個空當,撲過去將他按倒在地,用力抓住他的頭往地上砸去,他的眼神開始失焦。
旁邊的小鬼狠狠的踢向了徐川的肋部,又朝他的肩膀狠狠踢一腳。徐川往右一滾,扶著地站起來。那兩個家夥盯著他,眼睛裡殺氣騰騰,徐川對準左邊的家夥,左手佯攻,右手重重的給了他胃部一拳。他俯下身開始乾嘔。
右邊的小鬼緊緊勒住了徐川的脖子,徐川試圖大叫,聲音卻卡在喉間,隻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縮著下巴試圖逃脫束縛,右肘狠狠的往身後砸去,一下,兩下,三下,他仿佛聽到骨頭破裂的聲音。身後的小鬼發出痛苦的叫聲,松開手跌跌撞撞的退了幾步。
徐川抓住這個狗娘養的,一隻手揪著夾克,另一隻手插進他的蓬亂頭髮裡。徐川把他往牆上撞,將他的臉拍在牆上。接著抓著他的頭髮往後拉,然後把他的臉往牆上搗,一口氣來了三四下。徐川松開手,帶著一股滿足感看他像木偶切斷線繩似的倒下,四仰八叉的癱在地下。
“你個狗娘養的”徐川喘著粗氣踢了他幾腳,心臟砰砰亂跳,就好像以最高速度上了十層樓。
忽然一種詭異的危機感罩住了徐川,他屏住氣,慢慢的轉身。
“操你媽,你個狗娘養的傻逼”
他看到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拿槍的人喘著粗氣,憤怒的望向他。他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狗娘養的黃雜種,狗娘養的畜牲”
徐川所在的巷子寬不及兩米,僅是兩棟磚木公寓樓之間的一條縫。微弱的月光灑進了巷口,照亮了十米左右的狹窄通道。滿地都是泡在雨水裡的垃圾。紙片,啤酒瓶,碎玻璃。
倒是個赴死的好地方。被劫匪開槍打死,街頭犯罪,報紙社會板塊的一小段文字。
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還沒到一年,就像野狗一樣死在暗巷裡,徐川心中充滿不甘與憤怒。他慢慢的舉起雙手,望著那小子的眼睛。他只是在積蓄勇氣。引線已經點燃。死亡已成定局。
天上開始烏雲密布,擋住了月亮這唯一的光源。一場雷雨在醞釀之中,空氣變的又悶又熱。
“去你媽的,去你媽的”徐川全身繃緊,肌肉緊張的跳動,血液在腦中嗵嗵亂撞,“停下啊混蛋!”
轟隆!一道驚雷劃過天際,天地一刹那間被慘白的雷光籠罩。他開火了。槍聲震耳欲聾。一刹那的火光照亮了狹窄空間。子彈從槍口迸射出來。
“我不能這樣死,給我停下,你媽的!停下,停下,停下!”
忽然空氣仿若凝固了一樣,徐川感到自己置身於大海深處,時間如粘稠的海水一般緩緩流動,白金色的彈頭遇到了偌大的阻力,帶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子彈費力的遊動到他面前,像在液壓機中滾了一圈似的,被擠扁成一個小圓柱體,徐川用控制不住顫抖的手指夾住它。
那小子跟見了鬼一樣,眼睛恐懼的睜大,身體抖如篩糠。
“砰!”
他想瘋狂的開槍,用子彈來抵消恐懼,但槍炸膛了,伴隨著爆裂的火光,他的頭部濺出一陣血花,身體向後倒了下去。
“別殺我,別殺我”被徐川撲倒在地的小子不知什麽時候恢復了意識,他用手後撐著身體不斷的倒退,充滿恐懼的眼睛呆呆的瞪著徐川,仿佛他是撒旦的化身。
徐川將用手夾住的子彈對準了他,狠狠擲了出去,他的額頭上出現一個血洞,身體失去支撐倒在地上,只有充斥驚懼的雙眼呆呆的瞪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你媽的”,徐川靠在牆上,大口吸氣,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
“剛剛是怎麽回事?”
又一道閃電橫貫天空,煞時暴雨如注。徐川看著顫抖的雙手,想找回剛才的感覺,可隻感受到了不斷打在身上的雨滴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他看向倒在地上的三個人,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家夥早已失去意識,他張著嘴露出幾顆從牙齦折斷的牙齒,扁平的鼻子貼在臉上,鮮血像小河一樣流淌。
“都是真的,我殺人了”
徐川感受到一股荒謬的不真實感。他上輩子雖說打過架,但也只是讓人傷筋斷骨。別說殺人,連槍都沒碰過。這輩子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還在學校裡上學,生活如一潭湖水般平靜,但在五分鍾之內,他卻殺了兩個人,並讓另一個人重傷陷入昏迷。
他晃了晃腦袋,定下心神,四顧看了看。裝在黑袋子裡的飯菜已經被水浸濕,他的錢包在失去意識的小子兜裡半露出來。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小袋子不知被誰掉在一個水坑中,隨著落下的雨滴輕輕的浮動。三具身體歪歪斜斜的躺在巷中,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出道道痕跡。
徐川想了想,上前抽出了自己的錢包,然後搬起他的腦袋狠狠的往地上砸去,直到他的手指感受不到呼出來的氣息為止。
他站起身,默默的看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奇怪的是他沒有任何愧疚或是害怕的感覺,也沒有像電影中一樣因為自己扼殺了三個生命而產生下跪流淚的衝動。一股嘔吐的感覺卡在他的喉嚨,但那完全是過度運動帶來的生理反應。
“安息吧,小子,你已經不會再墮落了。”他心想,然後提起外賣袋,走出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