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匯入普拉亞大街不多的車流,堵堵停停地朝駐地駛去。
早上和他們一起來的保安Muly穆利也在旁邊歪歪扭扭地騎著摩托車在旁邊。這一天都沒怎麽看到他,估計是在一店呆著。
馬裡奧的音樂愈加奔放,他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不動的部位,要不是駕駛室空間太小,估計他能來一整套個人熱舞。
谷星已經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嚕聲,兩人一動一靜,居然互不干擾。
何加帆對車內車外的事情都一副毫不關已的樣子,托著腮繼續低頭看書。車內的氣氛似乎很活躍又似乎很冷清。李言百無聊賴之間隻好把頭轉向窗外。
普拉亞大街到了下午太陽依然毒辣,兩邊都是低矮的樓房,方方正正並無特別之處,這些樓房一般都是兩三層,刷著黃色、藍色或者紫色的牆面。因為缺乏維修和常年曝曬的原因,已經變得顏色很淺且都蒙上了一層細灰。
路邊的房子還夾雜著用難以描述的各種材料亂七八槽搭建的板房。
時不時地可以看到牆面上用大大的葡萄牙文字表明這裡是**倉庫或**店鋪。仔細看,還可以在這些建築上發現一些內戰時留下的槍孔印。
普拉亞大街是一條來往雙車道的大街,整條大街不見有什麽綠色植物的蹤跡。中間凸起的綠化帶是完全光禿禿的土路,這也是行人們穿行的第二條人行道。
安哥拉人十分抗曬,他們完全沒有防曬的概念,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個黑人打傘或做什麽防曬措施,就這麽坦然地在日頭下接受太陽的直射,火辣辣的陽光曬得一個個黑黑的腦袋反射著亮光。
路兩邊的店鋪已基本關閉,少有幾家開門的也是門可羅雀。
一輛藍白載客小巴從旁邊呼嘯而過,大開的車窗裡傳來的音樂震耳欲聾,內褲已經大大露出一截的“售票員”小夥半個身子坐在窗戶口,手裡拿著要找給乘客的一遝零錢,正意氣風發地招呼生意。
正在李言看得昏昏欲睡的時候,旁邊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察駕駛著摩托車從車邊經過,後面的警察看到坐在車內的人是外國人,用手捅了捅在開車的同伴,同伴回頭一看,就打手勢示意馬裡奧靠邊停車。
馬裡奧一看是警察,頓時緊張起來,熱舞戛然而止,身體坐直起來,他調低音樂聲量,咳嗽了一聲:“Mr he,dem police.(有警察)”。
何加帆抬起頭,看到窗外的警察,歎了口氣,搗了下正在打呼嚕的谷星:“起來了,有警察,拿簽證出來。”
然後對李言說:“把你今天帶在身上的護照簽證複印件拿出來給警察看一下。”
李言不知道正在正常行駛的他們被警察攔住是為了什麽,悄悄地問:“發生什麽了,我們沒做什麽呀。”
何加帆說:“在這裡沒做什麽被警察騷擾是常事,習慣就好。”
李言抖抖索索地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護照簽證複印件,因為每天都要攜帶,所以都已經塑封好了。
車在路邊停下,何加帆和馬裡奧搖下前後車窗,何加帆淡定地和警察打了招呼:“boa tarde(下午好)。”警察也不多話,指著他們手裡拿的簽證要檢查。
李言將手裡的簽證遞了出去,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兩個警察煞有介事地翻看著。
其實這個簽證已經在駐地被做了小小的手腳,公司給員工們簽的是更方便和價廉的建築簽,也就是持這種簽證的外國人只能在該國從事建築即工地建設等的工作。
如果像李言他們這種在店裡工作的應該是商業簽。 不過“聰明“的中國人利用強大的軟件能力,對某些字母做了稍微的修改。除非是非常正式且正規的查驗,否則這種半真半假的簽證足以應對日常的一切檢查。
再說警察們的目的也只不過是敲詐外國人撈點外快而已,即使是真正的完美的簽證在面前,沒問題也會創造出新的問題。
李言有點坐立不安,畢竟簽證並不清白,她瞥眼看到何加帆,他倒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兩個警察遞回簽證,指了指車頭,和何加帆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何加帆象征性地回了幾句,然後就從兜裡掏出兩張1000寬扎的紙幣卷在一起遞了出去。
警察也不推辭,理所當然地收下。雙方還友好地互倒再見各自離開。平時給各路神仙打點的費用也是店內的一項常用支出。
旁邊的行人和車輛對他們的遭遇完全沒有“觀戰”的興趣。
在羅安達或在非洲,中國人要提防的不但有歹徒還有警察,以及各種公共區域比如機場、海關等地的工作人員,一般為了息事寧人方便行事,都會多少給點小費打點。
這樣一來惡性循環,中國人成了這類人眼中的“香餑餑”,行走的提款機。
谷星“嘖”了一下:“媽的,又被揩油,這些警察真是賤!”
何加帆冷笑著說:“這次的理由是咱們車有點髒,影響市容,所以要罰款。”
馬裡奧神色有些尷尬,摸摸胡子碴不發一語。
李言想起了公司給來安工作的員工培訓:在安哥拉遇到要錢就能解決問題的,給錢就行。
眾人經歷了一番折騰都漠然無語,馬裡奧也少見地沉默下來。車到駐地,和馬裡奧告別,大家各自回屋。何加帆讓李言晚上7點來二樓錄數據。
餐廳已經斷斷續續地有人在吃飯。魯大姐還在廚房裡忙活著。
家裡還有兩個女黑工盧比和瑪麗也在廚房幫忙。她們主要是給魯大姐打下手,打掃房屋和清洗衣物等雜活。
為了安全起見,駐地裡基本上是不讓黑人員工進屋,即使是馬裡奧這樣工作時間很久和中國人朝夕相處的,也只能在門口等候。
所以在屋裡能見到兩個女黑人,李言還是吃了一驚。
兩人都是苗條修長的身材,特別是盧比,長著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像個黑人芭比。她倆禮貌熱情地和李言他們打了招呼。
魯大姐一邊手不停地忙活著,一邊問李言:“今天第一天上班怎麽樣,小何還算照顧你吧,那孩子看著不哼不哈的,人挺好,能乾著呢!”
“第一天上班又是遇到開槍,又是遇到警察要小費的,也是怪刺激的。”李言摳摳腦袋。
魯大姐睜大眼睛:“遇到開槍?你們沒事吧,這個鬼地方就是這樣,中國人在這邊賺錢就是脖子綁在褲腰帶上,你遇到什麽事就趕緊跑,別傻了叭唧地往上湊。”
李言撲哧笑了:“誰傻子啊,往上湊,腿都嚇軟了,想湊也湊不了。”
魯大姐也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在邏輯,跟著笑了,緊接著深深歎了口氣:“唉,像咱們這種為了生活出來冒險的,想想也真是怪不容易的,這賺的真是血汗錢啊!”
李言聽了,心裡怪不是滋味,抱著一種浪漫主義精神來這邊工作的人也許也就自己這麽一個大傻子了,現實已經在今天扇來她狠狠的幾巴掌。
胡亂吃了點飯,李言進屋握著手機發呆。這邊已經是國內的凌晨,拿上手機也無人傾訴。
這裡使用的是安哥拉最大的運營商Unitel的電話卡。
像李言這種普通專員一個月配一張流量卡,一張卡1000寬扎網絡流量也只有1G而已。所以即使白天抽空,和國內親友也只能偶爾發一下消息,視頻通話更是奢侈,得一下子買好幾張充值進去才能完成不到10分鍾的網絡視頻。
還好為了員工們在非洲這邊生活方便,還給大家每個月發放20000寬扎也就是200美金的生活費,當然這些都是在總工資裡扣除了的。
李言本想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留言分享給媽媽,拿上手機想了想,打了一堆字又挨個刪掉,光標在手機短息上顫動著,躍躍欲試地等著李言。
李言鼻子一酸,癟了一下嘴,打上:“今天上班第一天,一切順利,不用擔心。”然後關上手機,把頭埋在床上一動不動,眼淚慢慢溢滿了眼眶。
7點到了,她收拾東西上二樓去錄數據。二樓辦公室裡大家都已經吃完飯休整完,零零散散地遊蕩在二樓,有的在商議工作,有的聚堆大呼小叫地打遊戲。
電腦那邊何加帆隨意半坐在一張桌子上, 翻著今天的發票。看到李言過來,他拉開椅子,讓李言坐下,準備教她怎麽錄入。
何加帆換了一件更加寬松的大T和短褲,整個人也仿佛卸掉了在店裡的冷漠和堅硬,剛洗完的寸頭濕漉漉的,身上一股好聞的沐浴露香氣。
大T雖然松垮但讓他強壯的胸肌更加明顯,李言第一次和他靠得這麽近,不禁有點不好意思,不太敢和他正視講話。
何加帆看著李言有點紅的眼睛,大概也猜到發生了什麽。
他一邊教李言在電腦上操作,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說:“店裡的事情不用太擔心,我每天基本上都在那邊,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我隨時都在。”
李言“嗯”了一聲,感覺眼淚又要出來了,她趕緊睜大眼睛硬眨回去。
陌生而遙遠的國度裡,每個人都孑然孤獨。繁忙的工作下面是一顆顆思鄉的遊子之心,他們與國內的親友晝夜顛倒,深夜的哀愁無人撫慰,脆弱與辛酸只能獨自咽下。
窗外的羅安達點點路燈不甚明朗,駐地裡也逐漸安靜下來。
李言第一次操作系統,雖然不複雜但是因為不熟練頻頻出錯,看著已經打了幾個哈欠的何加帆,李言愧疚地說:“要不你先休息,基本的操作我已經知道了,後面的我自己慢慢地做完。”
何加帆揉揉眼睛說:“沒事,我等你,這麽早我也睡不著。”
二樓只剩下兩人還在操作電腦,他們熟悉著對方的動作和味道,熟悉著對方的說話方式和性格,兩顆心在羅安達的夜晚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