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餐，何加帆在櫃台上和幾個倒娘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

　　李言沒什麽事，就在店內外到處閑逛起來。

　　因為剛才卸貨後的銷售高峰已經過去，所以現在店裡的客戶稀稀拉拉，有些倒娘過來也不為買貨，隻為和瑪利亞她們交流各種最新八卦。

　　弗朗西斯、瓦度和弗拉維爾也從二樓倉庫來到一樓。

　　長著一身腱子肉極像健身教練，一隻耳朵上還戴著個項鏈的瓦度和個子矮小瘦弱，和李言一樣也長得像個孩子樣的弗朗西斯不知道正在和瑪麗莎開著什麽玩笑，在眾人爆發一陣大笑的同時瑪麗莎假裝生氣地用鞋樣品砸向他們。

　　兩人邊躲邊嘴上不輸地說著什麽，弗拉維爾在一邊憨憨地跟著笑，何塞和吉多大叔各自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邊喝邊像一對大家庭的父母一樣看著孩子們在嬉戲打鬧。

　　雖然李言早上被何加帆對黑人的一番言論心有戚戚，但是看到店內的氛圍如此和諧，也不由得駐足觀看。

　　不像國內的店面，這裡沒有太嚴格的店內規范，只要有事的時候大家各司其職，維護好一天銷售就行。

　　也不存在國內的那種服務態度要求，貨到了能不能賣出去取決於貨物的好壞和是否受市場歡迎，和服務質量基本上沒有什麽關系。

　　所以事來了大家一起做，沒有事的時候除了店裡的中國人的辦公室只有得到許可才能進以外，都可以隨意在店裡走動聊天吃飯，或者一起在外面曬曬太陽。

　　樓上的倉庫中國人很少上去，即使在上面睡大覺也沒人管，比如馬裡奧就已經睡得讓何塞頗有微詞。

　　甚至有些時候中國老板也只是早上來交代一下，關店的時候再來結帳，在羅安達，公司店面裡的黑人店長總的來說都還是比較有管理能力的。

　　大家嬉鬧之余乜到李言也在旁邊，他們對這個新來的瘦瘦小小的中國女孩很是好奇。

　　在早上的時候何加帆抽空匆匆給大家彼此介紹了一下，現在閑下來可以好好交流一番，畢竟以後也是要天天相處的。

　　瓦度收回嬉皮笑臉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走過來，向李言伸出手:“Ms Li，boa tarde(下午好)，我叫瓦度，今天我工作怎麽樣?”

　　問題一出，後面的人都大笑著拍掌尖叫，李言臉都紅了，尷尬地伸出手:”boa tarde(下午好)，muito bom(非常好)。”

　　瓦度假裝感動得要暈倒的樣子捂住胸口，說:”這是我應該的，我會做得更好的。”

　　兩人的對話讓店內掌聲雷動，李言對這種熱情有點吃不消，笑容僵硬地回頭用眼神找何加帆求助。

　　何加帆走上前，給瓦度的頭上來個爆炒栗子，瓦度一縮頭，呲牙溜了。

　　何加帆對李言說:“這個店也算是鞋部時間比較久的店，已經快7年了。安哥拉的上班族不像國內年輕人那樣，跳槽離職高，這邊只要不犯錯被雇主解雇，就能同個地方一直乾下去。

　　畢竟這些工作也不算有什麽技術含量，而且還有各種小費可以拿，各項權益比較有保障，所以大家都還比較珍惜這種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工作。

　　這個店裡的員工基本上都是老員工，所以店裡事情的流程他們比你還熟悉，你這段時間有空就多在店裡各個崗位轉轉多觀察，應該能很快上手。”

　　李言又想起今天早上何加帆老氣橫秋地表達對她的期望---“獨當一面”，

不由得苦笑著點點頭。　　安哥拉在歷史上曾經被葡萄牙殖民了近600年，官方語言就是葡萄牙語。

　　對於來這邊的一部分中國人來說，總覺得黑人就像奴隸一樣，比自己低一等，所以不管是言辭還是行為都會顯出一副趾高氣昂的做派。

　　而安哥拉人在面對是自己老板的中國人會表現得十分順從，這份順從中卻不含諂媚，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聽從安排，服從指揮。

　　西方的禮儀也讓他們在某些重要場合西裝革履，毫不膽怯，相比之下中國人平日裡不修邊幅的打扮反而略顯猥瑣和難堪。

　　所以在這裡，兩個來自迥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的人之間總是存在著微妙的和諧和排斥。

　　下午一點左右就該關門結帳盤庫了，除了安全考慮之前，超過5點就需要店裡支付員工的加班費，每一個人按職位不同，加班費大概是每小時在200-500寬扎之間。

　　諷刺的是，這個加班工資只是店內黑人員工有，作為管理人員的中國人並沒有加班費，這一點倒是和國內一致。不過黑人員工們並不執著於賺加班費，大家都還是喜歡早點下班。

　　看店裡再沒有顧客，吉多大叔叫起在店門口空地已經吃完飯在地上躺著休息的倒娘們，準備拉上鐵門。

　　瑪利亞瑪麗莎也早已在櫃台裡埋頭整理今天的現金和帳目，她們早在空閑的時候就已經把安哥拉貨幣最大面值的2000寬扎數齊100張用皮筋捆綁在一起，然後再這樣的5個捆成一遝就是100萬寬扎，即1萬美金。

　　剩余的1000、500、200也按種類分別捆好。余下一些不成整數的散錢就統一裝在一個之前是裝鞋的無紡布袋子裡，在標簽上寫上日期和總金額然後貼上後，扎緊袋口，和捆好的整數現金放在一個大紅桶裡拿到辦公室裡。

　　安哥拉紙幣寬扎最大面值是2000面額的，綠色的紙幣上印著安哥拉結束葡萄牙統治後的第一任總統內托和現任總統多斯桑托斯的頭像。

　　瑪利亞們拿到辦公室的桶裡不但有寬扎現金，也會有零散的美金，金額不大，一般都在20元或者5美金等，很少能見到大面額，畢竟在市場上美金還是比較緊俏。

　　在安哥拉市場上，美金也是一種流通貨幣，在市場上買東西的時候都可以直接用美金支付，按公認的一美金兌100寬扎的匯率。

　　中國公司在收到寬扎以後，都會存入銀行轉換成美金匯回國內。有時因為銀行美金短缺或不劃算，也會聯系黑市上做換美金生意的黑人來店裡，用寬扎直接換成美金。

　　這樣做的安全風險比較大，因為不管是店面還是來換美金的黑人，身上都攜帶著大量現金，無疑於刀尖舔血。

　　只要店內有人和外面的歹徒通風報信甚至合作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但是利益當道所以這種民間自行兌換美金的交易時常在進行，雙方只能自求多福，菩薩保佑了。

　　紅桶裡除了現金流水，還有今天開出去的發票記錄。一般都是一本A4大小的本子，一式三聯，分別是紅黃白三種顏色。

　　一張A4大小的紙張上切割出16張小的發票，寫一張沿切割邊撕下來，客戶拿著紅黃兩張，黃的交給庫管弗拉維爾取貨，紅的自留，白色的則留存在店裡。她們則算出每張發票加起來的總額和今天收到的現金核對。

　　而看店的李言和何加帆需要每天帶回這本發票本，在駐地的電腦裡用公司內部的軟件錄入今天銷售的貨號和件數，如果今天店裡有卸貨進來或者調貨出去，也需要李言他們輸入數據。

　　電腦軟件裡儲存在每個店面的庫存，會自動減去今天銷售出去的，剩余的庫存就可以打印出來，和今天弗拉維爾下班前清點的庫存作對比，如有出入，第二天一早就需要他解決庫存不符的問題。

　　這個軟件不方便之處在於，倉庫貨物的盤點並不是即時的，有什麽問題只能第二天解決。

　　雖然大規模少貨的情況幾乎沒有出現過，但是時不時零星幾件的丟失對於店面管理也是一個頭疼事。所以這次和李言同來的技術維護部的韋子華就是來解決這個問題的。

　　待瑪利亞瑪麗莎清點完所有，兩人拎著桶來到辦公室，給李言和何加帆看發票本上，說明今天收到的款項總額，然後李言和何加帆再把她們已經清點好的一捆捆的寬扎拆開重新清點。

　　因為之前公司的有些店面把這種成捆的錢拿去銀行存的時候，出現個每一個捆都會少幾張的情況，金額雖然對於公司來說只不過九牛一毛，但是對於黑工來說就算是大數目了。

　　而且無法說清是哪一個員工或哪一天做的手腳，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繼續產生，中國店面的管理者得在黑人員工交接現金的時候重新數一遍。

　　寬扎相比人民幣更長更窄一些，紙張上只有簡單的防偽標志，摸起來軟塌無力與人民幣堅挺的質感相差甚遠，所以國內的點鈔機對這樣的貨幣無能為力，只能靠人工手點。

　　更讓人難捱的是錢幣上飽含著厚重濃鬱的體味，李言在剛才銷售狂潮中親眼目睹這些錢是從倒娘身體的各個部位掏出來的，所以清點完以後手上仿佛敷了一層人油手霜，李言邊數邊皺眉，更是不敢細聞點過錢的手的味道。

　　待數完錢交接完畢，弗拉維爾也拿來今天盤點後的倉庫清單。眾人互道Tchau或Até amanh(再見/明天見)準備下班回家。

　　每次下班之前，二樓的男員工都會從衛生間裡提上一桶水，來到二樓倉庫沙發處將自己一天的臭汗擦洗乾淨，然後換上存放的乾淨衣服，在腋下抹上香水，頭上擦上發膠。女員工也描眉畫眼整理妝發，大家都光鮮亮麗地準備下班。

　　在國內大家到下班的時候已被一天的工作折磨得憔悴不堪，而在這裡，下班卻意味著另外一種生活方式的展開。

　　上班並不算痛苦，下班更快樂。雖然生活中有那麽多匱乏和艱難，但是隻關注當下的喜悅似乎也不錯。

　　待黑人員工全部走完以後，辦公室裡只剩下李言和何加帆，他們要等著馬裡奧接完卡拉姆巴一店的谷星以後，再來接上他們回去。

　　何加帆把今天的收入整齊地碼進保險箱，並告訴李言保險櫃的使用方法和密碼。

　　因為有卸櫃，所以收入差不多有3萬美金，一般店裡不會存放大額的款項，以免有人惦記發生意外，所以這筆錢明後天就得轉移出去。

　　等一切弄妥，何加帆問李言:“今天感覺怎麽樣，累不累。”

　　李言揉揉太陽穴:“今天發生的事情有點多，得好好消化一下。”

　　“嗯，今天的確比較熱鬧，反正翻來覆去就那些個事，習慣就好了。”

　　“嗯，慢慢來吧。”

　　兩人都不算愛講話的人，講完這些沒再有了新的話題，氣氛略微有點尷尬。

　　何加帆掩飾性地咳嗽一聲，翻開那本《追憶似水年華》繼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李言則收拾起準備帶回去的東西。

　　沒多久店外鐵門響起拍門聲和馬裡奧的呼叫，李言和何加帆動身起來，拿上東西，準備下班。

　　車上谷星已早已癱躺在副駕上，看到他們上車，懶洋洋地問:”今天聽說你們店卸櫃的時候有事?”

　　何加帆“嗯”了一聲:”沒啥事，虛驚一場。”

　　谷星也懶得再問。馬裡奧又開啟了他的動感音樂之旅，皮卡車緩緩挪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