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的手指縫間,秦天分辨得出,那些只是回憶罷了,種種過往沒有改變秦天現在的處境。
新的學期才過去一個月,秦天已經覺得像是過了一年,不停地講課,不停地備課,沒完沒了的批改作業。或許作為一個教師,這些都是分內的工作,可秦天一開始只是為了應聘音樂教師的崗位,可這個單位偏偏不缺音樂老師,可能是人事覺得放走一個研究生太可惜了,畢竟十八線的小縣城裡,學歷稍微好一些的確實不多見。
“我們有音樂老師了,不過以你的能力,別的學科也可以勝任吧?”人事一臉職業的微笑,看著發呆的秦天,“語文老師的職位還空著,應該沒有問題吧?”
聽聞這些話語,秦天有些發愣,但回想起過去的一年,在之前的單位裡作為音樂教師,拿著那可憐的工資,秦天還是咬咬牙答應了。畢竟做了音樂老師,也不要秦天去吹笛子,做了語文老師,至少還跟傳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很期待在這裡能夠有新的收獲,我會努力做到最好的”,秦天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表情說出的這句話。
轉眼間,來到這裡已經半年之久,距離上一次拿起笛子大概是三個春秋以前了。秦天拖著疲累的軀體,將臉側過來,不再看那斜著的正方形。承重牆的漆黑又將秦天拖入夢境。
“您好,請坐吧。”一個在秦天看起來很高大健碩的中年人,透過他鼻梁上的方正的金絲眼鏡,一雙和藹的眼睛,打量著現在門口的年輕女士,和她手裡提拎著的快要變成個塑料袋的小孩。
“魏老師,您好,這是我的孩子,秦天。”母親一邊和這個叫魏老師的中年男人講話,一邊把秦天往她自己的身前推。
既然來到了這裡,秦天也算是認命了,沒等他的母親多用力,他自己就走到前面,在自己的胸前架起自己的小胳膊,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仰著頭望向魏老師。說“我要學笛子,你來教我吧!”秦天已經習慣了被母親扔在各種興趣班裡做插班生的事情,等著直接上手去學習就好了。
“不急,你先讓他試一試。”魏老師笑著對母親說,“笛子要吹的響才能正常上課。”魏老師走向門邊的櫃子並打開了上面的玻璃櫥窗,從裡面拿出一根比秦天小臂都要長的笛子,又從一個櫃子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疊著的紙片,和一個黑色的小石塊一樣四四方方的東西。
“這是一根笛子,你的孩子手看起來還挺大,可以拿這跟笛子試一試。”說著,將笛子往秦天的手裡遞了過來。
“這個叫做笛膜,”魏老師拿著紙片的手揮了揮示意。
“這個呢,是笛膜膠,”說著又跟秦天和秦天的母親用眼神引領著望向手心的黑色石塊。
“任雨鳴是我的學生,他的母親向我提起過你們要過來,”魏老師開始將目光望向這個架起胳膊的,小小的秦天,笑了笑,繼續說,“你要試著先吹響它,”魏老師指了指秦天手裡的笛子。“有的孩子一拿到它就可以吹響,可有的孩子一個星期都做不到,什麽時候能吹響了,就再來找我上課吧。”
秦天點了點頭,被母親強行拉來的這一路,雖然不情願,可畢竟收了暴龍機的“賄賂”,在秦天的印象裡,上課就是一群孩子,坐在課桌前,一起學習。他在來的路上,妄想著自己可以拿著笛子直接吹很優美的旋律,讓老師和同學們佩服得不行。雖然瞎想的這段旋律,秦天自己都沒聽過。可真到了這裡,聽到魏老師這麽一說,
秦天感覺自己被狠狠打清醒了,看來真的沒有這麽容易。 “你和任雨鳴是同學吧?”魏老師開口問道。
“我比他大一屆,但是我們是好朋友!”
“既然這樣,那等你吹響了笛子,你可以問一問他是如何去貼笛膜的。”說完,魏老師轉過頭去對母親說:“任雨鳴隻學了不到三個月,才步入正軌,您的孩子如果學的快的話,可以一起學。”
“是的,我就是看跟我們一個樓的鄭然學了笛子,最近同事家的孩子任雨鳴也在學,想著讓孩子來跟您學學,這孩子平時挺老實的。”母親對於別人家的孩子的喜愛,向來毫不掩飾,只不過這個時候秦天還聽不出來。
“這個也拿回去吧。”魏老師走到那個龐大的音響中間,打開放著磁帶的插槽,拿出一個已經轉了一半的磁帶。看來是最近魏老師自己在聽的一盤磁帶。
“這個上面有很多笛子名曲,讓孩子沒事的時候聽一聽。”魏老師應該對於這個時期的孩子了解得算多,聽流行曲比聽兒歌更有興趣,傳統樂器的曲子就更無從說起了,聽一聽總歸是會有一些了解。
母親接過了磁帶,一手拉過不知所措的秦天,謝過了老師,便帶著秦天走了出來。
“試一試吧,看看咱是傻孩子還是聰明孩子。”母親為了激起秦天的鬥志,故意這樣講。
秦天沒有接話,只是呆呆窩著手裡的這根笛子,對於那時的身高,這笛子確實很長。要不說現在的科技發達,說是竹笛,也看不出來是什麽樣的竹子,如果有人說它是木頭做的,別人一定會覺得就是這樣。整個笛子是黃棕色偏暗一些的色調,每一指節寬的位置有紅色凸出來的綁線,看起來就像是竹子的節一樣。笛子的兩端有白色的裝飾,讓整體看起來還算美觀。笛子的正面從上到下,吹孔上面有很長一部分,沒有任何的孔,與笛頭的白色裝飾組成了整體的頭部。從吹孔往下,綁著透明膠的笛膜孔,六個需要用去按的六個孔以及笛尾還有兩個秦天還不知道什麽有什麽用的孔,以及在這兩個孔的後面還對稱的鑽有兩個孔。秦天一邊跟著母親朝家的方向走,一邊看著手裡的笛子,“這麽多孔,怎麽按呢?”他抬起手裡的笛子,望向母親。
“老師只是讓你吹響就完成任務啦,回家去試試吧。”母親看了一眼秦天,又若有所思的望著前面,一步一步的走著,仿佛還在為“萬一秦天沒天分,還能讓秦天幹什麽?”的想法發愁。
秦天依然癡癡地望著自己手中的笛子,這新奇的“玩意兒”著實是賺足了這個小家夥的注意力。突然他發現,在第三個指孔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字母“D”,“這是什麽意思呢?”他又看了看沒有說話的母親,就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默默地將笛子拿在手裡,一直想著該怎樣能夠將它吹響。
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吧,明明對於音樂沒有什麽了解的秦天,如母親所願,一到家就吹響了笛子。過程並不艱難,調整調整呼吸,讓氣息順著繃緊的嘴唇中間往下走,在吹孔上就發出了聲響。
秦天在小學裡上音樂課最認真,雖然音樂老師沒有讓秦天來當課代表,但秦天對於音樂的渴望勝過了落選的打擊,畢竟大人們隻喜歡數學語文好的孩子,表現的老實的孩子,不太讓人容易記住。五年的小學生活,學校每一年都會舉辦運動會,老師從來沒有讓他參加過,即使秦天覺得自己跑的也不慢,跳的也不近。
每一次音樂課,秦天永遠是最大聲音唱歌的,在音量高的時候也依然能夠保持老師示范的音調。再加上三四年級的時候,音樂老師開始教大家吹豎笛的緣故,畢竟豎笛也是六個吹孔。秦天索性就在手中的笛子上試了試豎笛的指法,從笛尾到笛頭,依次是第一指孔到第六指孔,把這六個孔全都按住,變成了低音sol,還是要有點費力的,又要輕輕地吹,又要將嘴唇的口風放松一些,一張一弛,確實要了秦天很多精力去嘗試,不過還是讓秦天吹出了聲音。然後再打開第一孔,這個在豎笛中是低音la, 秦天一吹,真的就是下個音節,因為在音樂課上的用心,秦天很容易就能感受出兩個音的差別,確實是下一個音,看來確實和豎笛的指法差不多。秦天想起自己在學校裡用豎笛吹的《劃小船》、《當我路過老師的窗前》這些曲子,自己在豎笛上就能背著吹下來,現在換了竹笛,指法又差不多,二話不說,直接就吹開了。
母親在一旁看著秦天,不但吹響了笛子,還開始自由發揮。終於心滿意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來是給你選好了,我立馬給你聯系老師,安排上課吧!”
“好,去!”秦天像是被笛子吸去了魂魄,明明一開始那麽抗拒,如何都不想去的,卻在嘗試吹響的一瞬間,就深陷其中,他恨不得立刻就去找到魏老師去進行學習,讓魏老師告訴他,這些在豎笛上的指法在笛子上有什麽樣的變化,應該怎麽樣去吹奏手中的樂器。
就這樣秦天總算是走入了這個世界,多年後的秦天,站在業余的舞台上,看著寥寥無幾的觀眾,他也沒有絲毫的懈怠,盡心盡力地將自己練習的成果展現在舞台上。這種成就感,並不會像成長過程中的其他孩子那樣,做對一道題,考個好成績那樣。這種感覺秦天也沒有辦法說明,可成長的路上,無論是開心,亦或是難過,笛子都陪伴著秦天的成長。
夜晚有一絲冰涼,卻更好讓人入睡,每個人的世界都有相似之處,也有各自的苦衷,大多數人隻覺得其他人活的簡單,獲得容易,沒人在意他人的苦難和努力。秦天的眼珠快速翻動,向更深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