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突然問這麽一句,打了任平一個措手不及。
年輕人心想:這老頭兒也太能沉住氣了,丟了30多萬,不聊正事,管我是不是新來的呢?
“是的,我是今年剛分配來的。”任平硬生生接了一句。
“哦,我說怎麽沒見過你呢。”老頭熄滅了煙頭,開始打量著任平。
任平眉頭一緊,心想:這老頭不會就是在社區上班吧?那我豈不是撞槍口上啦?
仔細觀察這對老夫婦,他們50多歲的年紀,都是花白的頭髮。
奇怪的是,倆個人都說的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而且聲音很好聽,有點像是播音員或者演員的意思。
“聽口音,您二位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任平由此轉移了話題。
老頭不慌不忙地說:“老伴,你去燒壺水,給這小夥子泡杯茶。”
支走了老太太,老頭兒又點上一根煙,說:“我們老家是燕都的,年輕的時候到東蘭來當兵,退伍轉業後就留在本地,一直到現在。”
原來北方人士,怪不得要講普通話,但任平還是感覺哪裡怪怪的,但也沒再多問。
任平一看這個老頭兒就不簡單,自己那股‘刺兒頭’的勁兒又上來了,非要跟對方‘試探’這一番。
畢竟這麽多錢可不是小事,該較真兒的時候,就得較真兒!
“老伯,您家裡有沒有貴重物品丟失,我幫您做個登記。”
“東西倒沒丟,錢丟了。”老頭終於說倒正題了。
“哦?丟了多少錢?”任平掏出一個筆記本,假裝要登記。
“甭管多少錢?你們能給找回來嗎?”
老頭兒突然一變臉,感覺好像對社區有意見似的。
不過聽到這話,倒說明老人並不在居委會工作,讓年輕人心裡也松了一口氣。自己明明是來做好事的,卻弄得像做賊一樣
“您先說說丟了多少錢?要是丟得多,我們肯定重視,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回來了呢。”
任平必須要確定具體金額,才肯放心地把錢還給施主。
“30多萬,你寫上吧。”老頭又敷衍起來。
“30‘多’萬,那具體是多少啊?。”任平繼續追問。
這時,老太太從廚房走出來喊道:“你個老不死的,咱們借的錢,你都是列了帳目的。快點拿出來算一下,跟人家小夥子說清楚,沒準就給找回來了。”
老頭一邊從兜裡拿出一張紙,一邊衝老太太喊:“你別在這添亂,燒你的水去。”
“小夥子,不是我不願意說,也不是不願意相信政府,你說這麽一大筆錢,讓人給偷去了,就算幫著給咱逮著那賊了,那錢還能剩得下嗎?不早讓壞人給揮霍沒了呀。”
說著,老人家眼眶開始濕潤了。
“這錢,我們是借來給兒子治病用的,可是拿來救命的呀!”
老人家一隻手捂著臉,眼淚從中滑落,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老太太也在一旁哭訴:“老頭子,你別說了,快點算算是多少,好讓人家小夥子回去告訴領導,早點幫咱把錢找回來。”
那些錢其實就在年輕人的書包裡,可‘戲’都演到這兒了,要是此刻就拿出來給他們,任平又該作何解釋呢?
老爺子慢慢地把那張紙打開,拿起筆算著數,不一會兒就得出了結果。
“小夥子,我們一共借了90多萬,
大部分是親戚朋友用手機給轉帳過來的,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他們不會轉帳,跑到銀行取了現金給我們送來的,一共是312264塊5,我們丟的就是這筆錢。” 數目是對的,分毫不差。
任平又問了拿什麽裝的錢,老太太說是深棕色的大皮包,還說了些昨晚的一些事情,一切都符合任平的判斷。
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接下來,就是考驗任平演技的時刻!
“老伯,大媽,實話跟您二位說,你們丟的錢,已經找到了。”
“找…找到了?”老人問道“這…這怎麽回事啊?”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我的領導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要讓失主說清楚錢的數目和皮包的顏色等細節,所以剛才我一直在跟您確認這些事情,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說著,任平從書包裡拿出了那隻深色的大皮包,老兩口都驚呆了。
“你們數一數,看能不能對上。”
“不用數,不用數,肯定能對上,啊……。”大媽看著皮包,失聲痛哭起來。
老伯握住任平的手,激動地說:“小夥子,這,讓我說什麽好啊?太感謝你了。”
“千萬別謝我,這一片區域我們都走訪過了,各家都說沒丟東西。”任平此時也放松了下來,“上午我們來過,您家裡沒人,所以就安排我在這裡特意等你們回來,領導指示我,只要確認了這些細節,馬上就把錢還給你們。”
任平頓時覺得,這假扮人民公仆的感覺是真的挺爽!
戲演得差不多了,也該落下帷幕了。
“老伯,大媽,你們把錢收好,我也該回去交差了。”
說著,任平就開始收拾書包。
“小夥子,別走了,晚飯就在家裡吃吧。”老兩口盛情挽留。
“不了,謝謝你們,我回去還有些事。”任平卻急著閃人。
“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啊?明天我們到社區給你送一面錦旗過去。”
叫什麽名字?
任平心想,最好還是別留真名,省得麻煩。
“我…我叫張偉,送錦旗就不必了。”
張偉!這可真是個大眾化的名字,全國有那麽多人叫張偉,沒準嘉元居委會裡還真有人叫這個名兒。
“好,小張啊!你有事,我們也不留你,你放心,明天我就去居委會給你送一個大大的錦旗。”老頭激動地說道。
“老伯,大媽,別太麻煩了,還是先把孩子的病治好了再說吧。”
任平跟這對老夫婦好一陣兒客氣,才終於出了門。
過了一會兒,老頭在確認年輕人已經走遠後,向裡屋喊了一聲:“出來吧,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這時,從裡邊的臥室走出來一個年輕的男人,不到30歲的樣子,一身黑西裝,帶著黑墨鏡,對兩個老人說:“二位老師,辛苦了。”
老太太歎了口氣說:“唉,這可比我們演話劇累多了。”
老頭也應和道:“是啊,演戲好歹還有個劇本,能提前背背台詞,剛才那場戲,我們可是全程即興啊。”
“是啊,也只有像你們這樣的老戲骨,才能應對得當。”黑衣男子拿起皮包說:“二位的酬勞,剛剛已經打入了你們的帳戶,我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請等一下。”老頭叫住了黑衣男子,“我感覺這個小夥子不簡單,如果被他發現了這一切都是假的,該怎麽辦?”
黑衣男對老人問道:“你們是察覺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嗯,確實。”此時,老太太搭了腔:“這個小夥子剛剛聽出我們說得不是本地方言,估計是懷疑我們了。”
老頭補充道:“對,我們倆畢竟不是東蘭本地人,而且演了一輩子戲,說的普通話已經聽不太出來方言的味道了,這點是我們自己疏忽大意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黑衣男子說:“今天一早剛把二位從申州市請來,就讓你們演這場戲,確實很倉促,你們的表現其實已經很好了。”
“你也不用安慰我們。”老太太說:“剛才他冒充居委會的人,實在是讓人出乎意料。”
老頭接著說道:“沒錯,這點確實在意料之外,但他偽裝的還算巧妙,這樣就很方便地跟我們詢問關於錢的事情。”
“看來二位對他的評價很高啊,有什麽讓你們感覺到不理想的地方嗎?”黑衣男子問。
“如果硬要從雞蛋裡面挑骨頭,那肯定也是有的。”
“哦!是什麽呢?”
老頭吸了口煙,說:“他自始至終沒有問過我們叫什麽名字,這點就不太自然,如果假裝是社區人員,入戶走訪,至少要登記下這家人的姓名吧!既然他選擇一開始就編這麽個故事,那應該盡量表現的真實一些。”
“嗯,你們的意見,我都會告訴老板。”黑衣男沒興趣聽這倆個老戲骨分析演技,直接說道:“送二位回申州的車,10分鍾內就會到,我就先走一步了。”
晚上,這個黑衣男子手拿一隻深色皮包進了翰林苑小區,這裡是東蘭市規模最大的一片別墅區,也是最為僻靜的一處。
男子來到9號別墅,指紋解鎖入門,大廳裡正坐著一位老人在等他。
“老爹,我回來了。”年輕人跟老人打了個招呼,將皮包放在一旁,說:“錢,我已經清點過了,一分不少。”
“嗯,好。”老人微笑著說:“鍾承,那兩位申州話劇院的演員送走了嗎?”
“已經安排車送他們回去了,差不多還有半個小時,他們就能到申州了。”
“嗯!”老人說:“你發回來的錄音,我已經聽過了。”
黑衣男子提前放置了錄音筆,全程錄下了任平和那對老夫婦的對話,雖然他們是假扮的夫婦。
“老爹,您覺得這個任平怎麽樣?”
老人笑了一聲,說道:“哈哈,從咱們設置的測試來看,他顯然是完成了。另外,這個任平確實很有意思,居然假冒社區人員,雖然平常人會感覺有些多余,但我覺得他這樣做比較穩妥,避免了被人誤解,很有創意。你覺得呢?”
“是的,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這個任平為什麽要這樣做,後來才想到,有可能是怕失主在情急之下,把他誤認為是小偷。”
“嗯,人畢竟是感性的動物,大部分人都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在那種情況下如果處理不好,做好事的人,也很有可能被誤認為是賊。這個任平能想到這一點,而且還能如此妥善地處理,實屬難得。”
“那,老爹,對任平的下一步測試,什麽時候開始?”
“不急,他還有半個多月就要畢業了,讓他先去處理自己的事情,你先密切觀察著,隨時向我報告。”
“明白。”
在離開老夫婦的家之後,任平一直在反思剛剛所做的一切,雖然並不完美,但總體上還能說得過去。
他向來就是如此,事前周密策劃,不打無準備之仗,事後認真總結,如有疏漏,絕不再犯。
別看這個年輕人平時很‘刺兒頭’,但很珍惜每一次做好事的機會。尤其是這種複雜的事請,在不被誤解的情況下, 妥善解決,這不僅能增加自己的福報,更能增強自身的能力,這兩樣對他來說都很重要。
總結完畢,任平開始期待胡玉婷的那30萬了。
拾金不昧是做好事,做了能挽救一條生命,拯救一個家庭,如果不做會讓自己良心不安;而胡玉婷的30萬是拿留校名額換的,本質上是在做交易,拿或者不拿,任平都沒有任何道德虧損。
而令任平沒想到的是,剛剛還回去的這30萬,其實是別人設的一個‘局’,而明天即將到手的那30萬,卻是一個女孩兒用自己交易而來的。
轉過天來,周一的清晨,胡玉婷從五星級的‘綠洲大酒店’走了出來,眼角處還帶著淚痕。站在酒店的門口,她朝四周看了看,生怕遇到認識的人。
此時,任平還沒起床。
昨天將30萬現金完璧歸趙,心情大好,任平請宿舍的兄弟們出去搓了一頓,幾個人推杯換盞,一直喝到半夜。
喝到一半時,任平還在旁邊彩票站投了兩注,他覺得做了好事,積攢了人品,或許有好運襲來,讓自己中個大獎也說不定呢。
等第二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其他人早就出去忙各自的事情了,屋裡又剩下了任平一個閑人。
拿出手機一看,已經早上8點多了,昨晚手機調成了靜音,看到有好多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全是胡玉婷的,任平突然想起那30萬的事情,馬上給對方打了回去。
“喂…”男人還不是完全清醒,昨晚實在喝太多了。
“任平,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