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懷念小時候住在海裡的日子。無憂無慮,每天帶著我的音貝聽著歌,在東海裡四處遊蕩。那時候我有幾個好朋友,我頭上還有像人類的乳牙一樣沒有分叉的犄角沒有褪去,而他們或者也長著鱗片,或者帶著尾巴。總之,我覺得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們會在那條萬年老鯨魚睡著的時候在他背上的島上開燒烤晚會,我們也會在趁那群千年老蚌打開蚌殼吸收日月精華時偷偷拿走它們的珍珠。我們甚至會偷幾顆我爸爸藏在碧波瓶裡的海魂珠,化成人形,到岸上和人類一起玩耍。
直到我300歲,也就是一條龍可以被稱為已經成年的年紀,我上了天。為了能讓我上天,我爸爸做了很多的努力,跑了很多關系。我沒有反對,我知道對一條龍來說,能夠在天上翱翔,是多麽讓人向往的夢想。
但是我卻沒有覺得我得到了自由翱翔的機會。我被分到了天上負責下面蒼茫大地降水的部門實習。我的工作卻不是在乾旱的土地上施展我們龍族最出色的降雨能力。我每天盯著進進出出的各方土地城隍,看著他們往我頭上的天官們送去各種奇珍異寶,他們都渴望,或者奢望,手中送出的東西,能換來來年的一點點風調雨順。
我內心裡覺得很多事情我無法理解,甚至讓我覺得壓抑。我終於忍不住私自往一塊乾旱到已經冒出青煙的貧瘠之地上暢快淋漓的讓雨水噴薄落下,讓這塊土地上垂死的人類獲得了少得可憐的一點希望。但是,那塊土地當年並沒有降雨的指標。
於是,我被開除了。對一條龍來說,如果被貶下天界,不但失去在天空翱翔的機會,也許都不再算一條真正的龍。
我沒有回到東海,我覺得我無法去面對爸爸那蒼老的眼神,更無法再去看大地上因被我所帶去的那一點希望而充滿期待的眼神。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乾枯,死去。
我躲在了深山裡的一個湖裡。爸爸來看我,他比以前蒼老了更多。我對他說,我隻想好好靜一靜。他深深歎了一口氣,我就這樣看著他落寞的身影回了東海。那天,湖裡也許有一半,都是我的淚水。
就這樣過去了一百年。
那個少婦來了,她問我:“你內心裡,是否還如一百年前你決定降下那場雨一樣堅定,純真。”
我漠然。我不想告訴任何人我有多後悔。因為爸爸的眼神,因為那些加速了死亡的人類。
她笑了,說:“你倒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龍。你不像龍,倒像個人。”
我抬起頭,思索人應該是什麽樣子。
“三天后,會有兩個人從湖邊經過。如果你想重新在天上飛翔,就加入他們。不過我先說好,你,還太年輕,我沒辦法讓你得到更多的機會。”
我在湖裡思考了三天。我明白了一條龍必須要面對,以及可以去面對的現實。
於是我變成了一匹馬,一匹白色的馬。
那個偶爾喝多了會騎在我背上的,我叫他師父。
那個小時候聽過他無數故事的齊天大聖,是我大師兄。
再以後,我有了曾經是天蓬元帥的二師兄,以及,曾經擁有天上最高學歷的三師兄。
他們一個人都沒有告訴我,我們往西邊走,是因為什麽。
那少婦總是在很讓人難堪的場景和時間出現。師父說他是男人,大師兄說她是女人。從外表上看,我覺得她是女人,但是師父說的從來都是對的,這讓我很是矛盾。還好,
我隻用每次稱呼他,或者她“觀音菩薩”。師父和三師兄正在燉著白天送上門來的羊妖的時候,觀音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火堆的另一邊,怎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哪家路過的少婦過來烤烤火。 “挺香的呢。”那少婦眼皮都不抬的對我們說。我們都一愣,知道對面那人是誰。師父把缽中的湯一飲而盡,徑直看著那少婦:“反正你吃素的,你管我吃香還是喝辣。”
觀音菩薩往火堆裡加了塊木頭,拍拍手,慢慢站起來,輕飄飄的走到師父面前,找了塊乾淨得地方,墊上一片白色的絲巾,緩緩坐下,長籲一口氣。“那你繼續吃吧,我不打攪你吃飯。反正我沒事乾,就幫這鍋中小妖念點超度經文吧。”說完,這少婦不知道從那裡掏出一本經文準備開念,“看,還是當年你寫的呢,呵呵。”師父把缽往地上一放:“好,你贏了,又來找我幹嘛。”
少婦轉過頭看看旁邊啃著羊腿的三師兄,再看看另一邊啃著蘋果的大師兄,接著是又一邊正望著星空的二師兄,最後,看著我。我把我的左前腿半曲,低下頭向少婦鞠了個代表我是馬的躬。“恩,還剩下你比較懂禮貌。”少婦朝我微笑點了點頭。
“你這樣整天拿這些妖怪消遣,難道忘了你應該幹什麽嗎。”少婦對著師父說。
師父用手指剔了剔牙齒:“反正你們還不是遲早要把它們給滅了。”
少婦盯著火堆,說:“你不要再挑戰他的極限了。”
“哼,極限。都他媽大圓滿了還有什麽極限。”
“都過去了,大家都給了你們機會,何必還為那些過去糾結。”
“哈,糾結的是你們吧。現在的我,就這個樣子。”
“你難道想再次放棄你曾經擁有的一切?”
師父沉默了。過了一會,拿起缽,過去又盛了幾杓湯,坐下,邊吹著熱氣邊說:“貧僧現在看什麽都是空,你們讓我做的事,我會做完,至於別的,你們想裝就繼續裝你們自己的,一切在貧僧這裡,都是空。”
“我幫不了你這麽多。”
“那你就幫好你自己好了, 好好做你有前途的觀世音菩薩,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地方等著你去拯救呢。”
“師兄。”
師父聽到這句,一怔,抬起頭,臉上滿是壞笑:“那你說我現在是應該叫你師弟呢,還是師妹。”
那少婦並不生氣,又扔了一塊木頭進火堆:“我是為你好。”
“我現在挺好。”
少婦一頓沉默,半晌,轉過頭對大師兄說:“悟空,前方就是獅駝嶺,那三個什麽底細我想你也知道。”大師兄也不回頭,繼續吃他的香蕉:“決定權又不在我,和你親愛的大舅舅商量去。”
“你和他立場一致,何必。”
“關我什麽事,我現在只是個打工的。”
少婦再一次沉默,隻好把眼光轉向二師兄:“悟能,這個機會得來不易,你勸勸他們吧,至少,為了你自己考慮。”二師兄倒是轉過頭看了下少婦,接著又把頭扭向星空:“我們是和尚,講究一切隨緣,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我指望又有何用。”
這個少婦終於厭倦了少婦的形象,化成了她平時的形象,雖然也還是個少婦。
“好吧,我說了我該說的了,怎麽做,看你們自己了。”
師父又乾完了一缽湯:“不多坐坐?上面還有應酬吧。你放心,我不會讓他難堪的。怎麽說,也還是我師父。”
少婦無言,對著師父點了點頭,便輕飄飄的往天上飛去。
深夜,師父讓大師兄找來一方土地:“去告訴前面獅駝嶺的妖怪們,唐朝來的和尚明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