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突然下起傾盆的大雨,路邊的小草棚裡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四個男人和一匹馬,那匹馬正躺在地上,用類似一隻貓伸開四肢的睡覺姿勢睡覺。我,應該就是那匹馬,因為夢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我還是一條龍的時候。
“起來,老牛!”是大師兄在叫我,我現在明明是隻馬,但是他們卻叫我老牛。我睜開眼,伸了伸蹄子。二師兄還在研究他的帳本,大耳朵上依舊夾著那隻繳來的怪筆;三師兄和師傅正在下棋,旁邊放著幾塊碎銀子,還有幾堆燃燒殆盡的草木灰,以及幾個空杯子。“大師兄,師父和三師兄又煮咖啡了?”我邊打哈欠邊問大師兄。“你管他們,有茶不喝非要煮什麽咖啡,等進了大漠,看他們哪裡弄咖啡去。”大師兄正在搗鼓昨天剛打死的妖怪留下的一塊閃著光的晶石,他把我叫起來的原因顯而易見,他,不會用。
“這種晶石我還沒見過呢,擺弄了半天也不得要領,你幫我把這玩意發動。”我用我的馬屁股坐在了地上,把兩隻前蹄化成人的手形接過來,這晶石背面是什麽符號啊,和個被啃了一口的水果似的。大師兄生來就是純正的天地靈氣,他剛拿的這塊晶石都是山間妖怪用的,都是用妖氣發動,大師兄肯定用不了,但是他就是喜歡擺弄這些,因為他不想讓我們嘲笑他什麽都不會,雖然的確他也確實什麽都不會。我定下神,從我身體裡搜尋到還殘留有的一點妖氣,輸入這塊晶石,“嗡·········”晶石發出了亮光,我遞給大師兄。“喲!這貨高級!比上次看到那個清楚多了!我看看裡面都有什麽好玩的,嘖嘖,居然還有一層加密的符文!”我看著大師兄激動的樣子:“可惜你都不認識誰了,不然你也可以搞一個來給哪個神仙妖怪發點符文聯絡聯絡感情呢。”大師兄猛的瞪我一眼:“你怎麽知道我不認識了!”
雨小了點,師父也把三師兄在城裡剛領到沒兩天的銀子都給贏光了,一臉悠閑的看著外面的雨,一邊用腳踹了踹二師兄:“呆子,今輪到你弄飯了,去問問這的土地這有嘛特色菜去,你哥我餓了。”二師兄慢慢放下帳本,用那隻怪筆記下最後幾筆後一起化進耳朵裡,然後幽幽的站起來,靜靜的走進了雨裡。我就這麽看著他一步一步的走進翠綠的雨景裡,頭也不回,傘也不打,和個搖滾明星似的。可惜我現在不再是龍,不然,真的很想閃出個雷來嚇他看是不是會跳起來。“那呆子今天賠了吧,看他那一言不發的悶騷樣。”師父無聊的邊擺弄著指甲邊和大師兄說話。“誰知道他,整天看著他那本破帳本。他們這些上面下來的人啊,都一個德行。上次和姓金和姓銀的打架,打完了還和那兩二貨竊竊私語來著,都是說這帳本上的玩意,盡是些又買又賣的事,那老道士過來要人他還依依不舍的。”大師兄發現了他終於還是不會擺弄那晶石,甚至他連自己如果不知道人家設置的符文就沒法使用都不知道,把那塊晶石丟一邊去了。三師兄目光有點呆滯,我不知道是他是習慣性的呆滯中,還是習慣性的對輸錢後悔。反正,我現在只是一匹馬,也沒錢借給他了,大師兄徹底就是沒錢的主。而二師兄,沒人從他身上發現過超過半兩的現銀,即使有,估計他也會在第一時間溜到城裡兌換成上面用的錢。對了,上面,是仙界。
大概半個時辰後,二師兄從雨裡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矮的應該是本地的土地,其實土地爺也不一定就是神仙,
但是不管是人是妖還是仙,當土地當久了,總會越長越矮。三師兄說這叫社會身份認同,和尚不一定都是禿子,但是土地一定都是矮子,“是一種對社會身份的一致性變現,代表了忠誠和歸屬感”。高的,是個長得像雷公似的黑臉大漢,比雷公更黑。 晚上,二師兄喝醉了,是自己喝醉的,房間裡還有幾個也已經喝得葷七八素。此刻二師兄正抱著那酒壇子滿目的愁容。這種時候我一般是懶得過去搭理他的,而且,我現在是馬耶,我正開心的偷偷享用大師兄帶出來給我的當地特產——寡婦涼皮。我不像裡面那幾個人,我是真的隻吃素。天上月亮露出來了,我知道二師兄肯定又要望著月亮大發感歎了,不管醉,還是不醉。
“什麽時候,才能重新上去啊。”雖然他是在小聲的嘀咕,但是好歹我也算是個神仙,聽得到。“什麽時候,才能買上一套宮闕;什麽時候,才能重新接受我;什麽時候,才能漲起來;什麽時候······”類似的嘀咕聽得多了,我才會覺得其實二師兄才是最正常的,只不過他沒醉的時候總是沉默得像啞巴似的。我在上面呆過的時間太短,只聽得懂三重天、四重天、還有仙人牌位、學宮覆蓋等這些詞,其他那些什麽幾近幾出,新丹爐坊上市,修羅股什麽的,還不是很懂。有一隻大蒼蠅圍著我轉來轉去,我看看四周除了二師兄沒別人,把尾巴變化成兩隻手指,準確而迅速的把那討厭的蒼蠅彈了出去。
“哈哈哈,師父您輸了,喝酒喝酒!”說的肯定是三師兄,因為大師兄不喝酒,而師父,我從來沒看見他輸過,不管是喝酒,賭錢,還是上次和那幫無聊的老和尚吵架。大師兄又出來了,這次給我弄了點綠豆糕和柿餅,還有一大塊核桃糕,“老牛你看我對你夠好吧,嘢,這呆子又喝多了?你看著點他,別又像上次那樣發瘟啃人家門柱子了。”說完嗖一下回去了。估計,又是用分身出來的。其實我知道他也偷偷用個什麽分身看著喝醉的二師兄,可是他就是要故意說讓我看著他,嘿,愛面子的猴子。
“傑森,過來,給幾位師父表演一下你那叫什麽,搓盤子數來寶那個!師父你們聽聽,可帶勁了!”
“什麽時候,才能三界和平;什麽時候,才能衝出南瞻部洲;什麽時候······”
睡一下吧,我舒服的躺在了乾草上,一個加水的小侍從看到了我躺著伸開四肢睡覺的姿勢,吃了一驚。
我還記得我們遇到二師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師父那天早上裝模作樣的和路邊的大爺抽完一大罐子水煙後,盯著天說:“這樣的雨天,真是適合分離的季節啊。”我想問師父那天誰要分開,但是身邊有人,我不能開口。後來我明白了。
第一眼看到二師兄,那時候他的形象和現在完全不同。他把身上的各種氣息都隱藏得很好,包括妖氣和仙氣,還有豬的任何特征。他當時穿得還很人模人樣的,身上沒有一件衣服是中原貨,而且還保持著一副還算不錯的人類外表,正從一輛豪華的馬車上下來,手上就拿著那本一直陪伴著他的帳本。
大師兄指著他對師父說,這個就是那人妖說的天蓬。師父微微一笑,說居然還是個白領。在那前幾天,那個師父口中的“人妖”突然出現,告訴正在眯著眼研究卷煙絲的師父說將有一個和我們一路的貨色會加入我們的隊伍。師父問是誰,那人妖隻說了兩個字:“天蓬。”
我問過大師兄關於二師兄的過去,什麽根正苗紅的神仙之後,天生神力同時聰明好學,下界前,管著北鬥七星和浩瀚天河,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末了,大師兄用很曖昧的語氣對我說,後面的事,很18禁,你只要知道呆子栽在了女人這個問題上就行了。
總之那天的二師兄最初給我的感覺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從馬車上又下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好像姓高。高姓女子很漂亮,但是我一眼就知道她只是一個凡人,一個喜歡上了隱藏得很深現在是妖之前是仙外形像白領的凡人。這個女人應該會每天很小心翼翼的給這個白領版本的二師兄熨衣服,沏茶,以及很仔細的把一遝大小公文放到二師兄前面。
白領二師兄也看到了我們,沉默了不到半分鍾,對著師父說了句:“你們等我一下,我進去收拾一下。”轉過身,對著身邊的小高同學說:“我要走了,你以後好好過。”接著,徑自走進了一棟大宅子裡。小高同學似乎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只是準備有點不足,我看到她美麗的眼睛裡馬上充滿了淚水, 卻又在拚命抑製著。不能不說,有時候人類如果表情裡帶著情感,是很美的。
二師兄出來了,身上沒有了白領的裝束,只有那件到現在還穿在身上的布衣,還有那本帳本。在走過小高同學身邊時,他說了聲:“謝謝。”小高同學聽到這句謝謝的時候,跪倒在了地上,眼淚非常洶湧的噴薄而出,非常悲傷的對著不是白領版本的二師兄說:“不走,可以嗎。我······我······不想你走。”二師兄隻頓了一下,頭也不回的回了句:“你知道我遲早要走的。”
“如果你不走,我可以為你付出一切。”
“你好好過。”
“如果你可以不走,我······”
“······如果我是這個樣子你還會不會說不讓我走!”二師兄的白領人頭猛然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也就是現在版本的二師兄,也就是現在妖怪們口中的“那頭豬”,或者說,那豬頭,那個和豬一樣的頭。接著,二師兄不再說什麽,一如現在一樣,默默的走到我們中間:“我們走吧。”
我們都沒有回過頭去看那位小高同學,我悄然發現二師兄的豬眼,一直是閉著。
從此二師兄一直維持著這個版本的形象,也一直穿著那件衣服,直到三師兄加入,有一次不經意的說,二師兄那件衣服做得很不錯,縫製它的人,一定是極用心的。師父聽到後,很裝模作樣的過來摸了摸衣服,說:“這呆子真娘們。”
那段時間開始,我們都知道了二師兄有了晚上只要喝多,就會對著月亮乾嚎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