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冷纏綿的雨珠打在草地和石路上,慘淡的天空寂寥無語,這是入冬後巴帝撒耶的第一場降雨。
奧倫在清晨寒冷的街間巡視,曾經熙熙攘攘的街道現在卻空無一人,只剩下黑鵝在雨中嘶鳴,第五區的居民全部被撤離了,守軍則大多待在城堡與屋舍中整裝待命,空蕩的街道上只有奧倫孤單的身影。
他閉眼傾聽,遠處嘈雜的雨中隱隱約約夾雜著刀光劍影,箭弩相錯的交戰聲,戰鬥已經持續了一夜,敵人猛烈的進攻仍未停息,奧倫估計城頭的守軍撐不過今天,即使他們是他的戰友,他的同伴,他也無法為他們掩飾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自從他在幾天前看到南部的敵師撤退,南城牆突然變得寂靜無聲時,他就意識到敵人的總攻即將開始。不久後他先後收到王子通報全軍準備退守防區知國王讓他鎮守五區的命令,他明白自己最不想看見的事即將成為現實,洶湧的敵人勢必將湧入巴帝撒耶的城門。
他不知道蘭治為了跨越壕溝做出了怎樣殘忍痛心的決定,也不知道敵軍為了破城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但他清楚東城牆的守軍一定已經竭盡了全力。他們用自己的極限為城內的守軍創造了更多的準備時間,現在他們的任務將盡,輪到自己上陣禦敵了。
只是他們還有退路可走,奧倫心想,然而我們已無路可退。巴帝撒耶的內城是最後的戰場,是他們最終的底線,自己沒有失敗的余地,否則整個巴帝撒耶將徹底崩潰,巴帝撒耶將無地可守。
奧倫重新睜眼,冰冷的雨珠沿著頭盔滾落到他的臉上,他雙手捧起來集了一灘雨水,猛地撲在自己臉上,寒冷的雨水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必須保持清醒,以迎擊隨時有可能破城而入的敵軍。
他甩了甩手,抹淨自己的臉,慢慢地沿著街道踱回自己的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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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林終究還是活了下來,當攻城車隊輾過壕溝時,有人發現了躺在屍堆中,睜著雙眼凝視天空,氣喘籲籲的他。他們把他從縱橫錯雜的屍身中拖了出來,送回他的營帳休息。
本來住著威林的百人隊中的十名士兵的營帳,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人坐在帳中,其他人要麽早已戰死,要麽還在戰場上拚殺。威林沒什麽時間多愁善感,他沒有受傷,如果戰役要持續到明天,他還可以披甲上陣,帶著戰友的夙願與自己的夢想親眼見證維奧聯軍越過巴帝撤耶的城牆。在這之前他必須待在軍中好好休息,為破城後的死戰養精蓄銳。
夜晚的軍營不如往昔般熱鬧,大半士兵都在戰場上拚殺,努力攻破永恆長城的城門,剛回來的士兵疲憊不堪,徑直闖入各自的營帳休息。偌大的軍營裡只有寒風蕭瑟的聲音與士兵的鼾聲。
難得一派清靜,威林終於有機會重新打磨自己的鐵劍,整理自己的戰甲。自從戰爭開始來威林還從未打理過自己的鎧甲裝備,原先鋥亮的利劍和盔甲都已血跡斑斑,他脫下戰甲摩挲著,回想自己自戰爭開始來經歷的一切。他見證了維奧大軍的種種榮耀,也目睹了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威林是名維蘭戰士,沒有太多的兒女情長,但這不代表他是鐵石心腸,毫無感情的冷血動物。
他突然發覺自己的胸甲層裡夾著些異物,他從裡面掏出幾張染滿血跡的信紙。這是什麽時候放在我胸甲裡的?威林的印象有些模糊,大概是在埃什戰爭時,成林隱約地想起自己從一個被他所殺的多恩騎士身上找到的,
時過數周,信紙上的血跡早已變乾,映紅了一張張信紙。 他展開信紙,對著火堆的焰光開始閱讀。被血染紅的地方已經字跡難辨,但威林從內容和署名落款中仍能看出四封信的內容,有三封是他的家人寫給他的,母親對他的叮囑,弟弟希望他早日回來一起訓練的希望,還有他的妻子對他的牽掛,最後一封信是他給妻子的回信。
“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然而戰爭直至今日還在繼續。
“世界者將領略到多恩的強盛。”
可是多恩援軍早已全軍覆沒。
“等我回來,”可是他永遠回不去了,甚至連這最後的絕筆也無法被送回故鄉。
威林不忍再讀下去,他翻過信紙,還有一張合照。雖然被鮮血浸染,但威林仍看出了那個年輕陽光,開朗地笑著的騎士與他身邊一個溫柔嬌小的女人:是那個騎士和他的妻子,可是他們再也無法相見了,他已經帶著父母兄弟的期望和妻子的思念,死在了威林的劍下。
有多少這樣的人,寄托了全家的牽掛,卻死在了戰場上。有多少原本美滿的家庭因為這場戰爭而破滅,威林想到了自己,他也不是毫無牽掛。雖然沒有妻子,但身在維蘭的父母一直注視著他的成長,心系著他的安危,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戰場上,自己的父母會怎麽樣呢?威林不忍再多想,不過他明白,如果自己為了捍衛維蘭的榮譽而死,自己的父母一定會為他自豪,他從小就在維蘭的家裡耳濡目染維蘭人的價值觀,他們全家都是以維蘭榮譽為重的維蘭子民,正是這樣的家庭氛圍,使威林養成了如今的性格。
威林的眼皮逐漸沉重,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獲得了勝利,凱旋維蘭。他夢見自己回到家裡,父母驕傲而欣喜地迎接他的歸來。他夢見了他和戰友們一起高唱著維蘭民謠,嘹亮的聲音在城邦上環繞。
等他再次睜眼醒來時,天空已經染上一片灰白,空中下起綿綿細雨,遠處士兵交戰的聲音還依晰可辨,這是威林隨大軍南征來,也是整個巴帝撒耶入冬後的第一場雨,威林熄滅了火堆,披上戰甲,掛好佩劍,淋雨走出軍營。他已經做好了重返戰場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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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多身著戰甲,騎馬在雨間穿梭,前鋒的攻城部隊攻勢凶猛,今天或許就能破城。馬爾多注視著中軍和騎兵部隊,為破城後的衝鋒做最後的準備。他本來想在朝陽的沐浴下挺進城內,可惜上天不肯滿足他這個小小的願望,整個天空都一片慘白,陽雨連綿。看來他隻好冒著惱人的雨幕衝進巴帝撒耶的城門了。
冬雨使天氣更加陰冷潮濕,也讓士兵的情緒有些煩躁。“打起精神來,戰士們,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進入巴帝撒耶後,我們將面臨真正的死戰,決戰仍未到來,不能在現在就掉以輕心!”馬爾多策馬在軍隊間穿梭,高聲鼓舞著士兵們的鬥志。
然而士兵的應答有些有氣無力,馬爾多振奮人心的話語隻對少數心系復仇報國的士兵起了作用,至於更多的人,都把自己的士氣藏在陰雨淋潤的盔甲下,藏在自己的心裡。
馬爾多無可奈何,他不是指揮官,也從不會對士兵殷指氣使,他只能默默地祈禱這些士氣低迷的大軍在破城之時能夠煥發鬥志,以免被背水一戰的敵人擊潰。
他或許無法作為指揮官指示大軍,但身為國王他的話對於聯軍中的奧維克士兵仍是一言九鼎,他以此對夾在大軍間的所有奧維克士兵下達了命令:“所有奧維克的士兵聽令,破城決戰後,不得傷害任何手無寸鐵的無辜民眾,不得肆意燒殺搶掠!”這次士兵應答的聲音更加洪亮了,這是國王下達的命令,他們不得不遵守。馬爾多略感安心,他是來向巴帝撒耶一雪前恥的,而不是來侵略巴帝散耶的,他既然想要試圖逃脫復仇的怪圈,就必須盡量避免傷及無辜,以惹上新仇。
馬爾多的想法很簡單,這次復仇成功後,雙方兩清,和平就能延續,只是這想法天真得連馬爾多都覺得有些動稚,他懷疑事實是否真能如他所願的那般簡單。一個困擾了兩大王國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難題,真能在他手裡如此輕易地解決嗎?
但無論如何,如今的戰爭都不可避免,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有機會攀上頂峰,離成功報仇僅一步之遙,他怎麽可能原路折返?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馬爾多只能等待著自己的大軍破城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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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雷特神殿,已從霍爾茨堡回到了巴帝撒城內的威倫亞斯,正帶兩位公生向神明禱告。蘭治把所有大軍進攻的主要火力都壓向克萊蘇鎮守的東城牆,霍爾茨堡也就閑了下來。威倫西斯想幫助克萊蘇共同禦敵,但他明白自己已沒有什麽能幫上克萊蘇的地方了。他隻好回到城內,召集主要防區的將領與守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神明祈禱。
耳畔邊還能聽到嶺角塔外瘋狂的敵人一次次轟擊城牆的聲音,所有士兵們和兩位公主都在祈禱著克萊蘇殿下能率領守軍守住城牆,擊退敵人,平安歸來。只有威倫西斯的禱告與眾不同,他清楚敵軍的瘋狂,清楚克菜蘇才能再高,也逃不過守軍的極限,他清楚戰局的一切。
願上帝保佑我們守往最後的防線,守住我們的家園。他虔誠地向上帝祈禱,隨後同兩位公主和待從走出了巴雷特神殿,走到勇者廣場,在勇者雕像前,威倫西斯轉過身面對著廣場上浩蕩的守軍,巴帝撒耶的精銳兵團。
“你們的身上,寄托著巴帝撒耶最後的希望。維蘭敗了,可以返回維蘭城,奧維克敗了,可以退回塔利托恩。但我們如果戰敗,迎接我們的只有地獄深淵,和家園上的一片焦土!”威倫西斯的聲音振聾發聵。“敵軍龐大,龐大到淹沒了埃什平原,如今即將摧毀我們的城牆。我們面對的困難,是不計其數受復仇所驅使的利刃鐵甲,是維系著巴帝撒耶存亡的關鍵,”威倫西斯稍作停頓,犀利的眼光透過雨簾掃過一個個士兵的面龐。
“因為復仇,他們士氣高昂;因為榮譽,他們同仇敵愾;因為渴望勝利,他們熱血沸騰;因為鬥志昂揚,他們擁有必勝的信念。但這只是他們的一已之見,因為破簽沉舟,我們何嘗不鬥志昂揚;因為信念堅定,我們何嘗沒有勝利的信心?誠然我們可能偃旗息鼓,誠然我們可能全軍覆沒,誠然美麗的家園可能變成一片焦土,誠然巴帝撒耶可能淪為歷史的過往,誠然我們同我們的祖國將灰飛煙滅,煙消雲散。必勝的信念無法給予我們更多,因為敵人也同樣擁有,能引領我們走向勝利的,只有手中的利劍和滿腔熱血;只有永不言棄的巴帝
撒耶精神;只有我們注定要向這個世界證明的——不是只有維蘭擁有榮耀;只有我們宣誓捍衛巴帝撒耶的繁榮時震耳欲聾的誓詞——一切為了巴帝撒耶!”
威倫西斯最後的幾句話,如同雷鳴沿著雨珠盤旋,升上了巴帝撒耶的天空,像雄鷹般在昊蒼間振翮。
整個廣場都響起士兵們高呼的浪潮,如同億萬束雷電劈向天空,在蒼白的空中炸開,圍繞看那隻雄鷹盤桓狂舞。
“一切為了巴帝撒耶!”巴帝撒耶的安危存亡維系在他們身上,他們沒有回旋的余地,沒有失敗的理由。
“一切為了巴帝撒耶!”渴望復仇的維奧聯軍不知,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支比他們更瘋狂更士氣高漲的大軍,他們將面對巴帝撒耶的憤怒。這股力量盤曲著擰成一股繩,化為一根利劍,將徑直刺入他們渴望復仇的幻想。
一切為了巴帝撒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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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不絕的細雨逐漸緩息,蘭治已經感受不到雨水的存在了。但他沒空關心這麽多,他還要率領大軍攻破那堵該死的城牆。
他想起自己在那堵城牆上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犧牲了多少年輕的
生命。那致命的城牆曾讓他經歷過多少絕望與痛苦的抉擇,如今它終於要屈服在自己手下了,就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忘記了自己過去的所有經歷,忘記了自己的悔恨迷茫與喜悅。大軍的夢想,維奧的期望皆系於他一人身上,他發誓要在今天指揮大軍攻入城門。
今天就是決戰的最後一天,蘭治下定決心把大軍所有的力量都集在一起,要麽衝入城牆迎來巷戰,要麽在這最後的關頭玉石俱焚放棄一切!
一輛輛破城車猛地撞向城牆,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再退回幾米開外,準備下一次的撞擊。一座座樓車開始抓住一切機會逼近城牆,在守軍的阻撓下發瘋般地試圖突破重圍。
還能有什麽?攻城槌和雲梯!古老的傳統器械在第一天的戰鬥後就銷聲匿跡了,如今終於重見天日。殘余的步兵團,甚至是弓兵部隊與騎兵旅再次杠上攻城槌,穿過攻城車隊的縫隙撞向了城門。整段城牆在劇烈的撞擊中不斷顫抖,終究住了破城車與攻城的猛擊,但是還能堅持多久?沒有人敢肯定。
最後剩下的士兵被派去登上雲梯,密密麻麻的攻城器械遍布城牆。牆頭的守軍在極限中擠出一絲空間和兵力,用殘余的滾石阻擋敵軍登梯,但城下的士兵實在太多,牆頭的士兵實在太少。整個維奧聯軍被瘋狂的氣氛傳染,狂暴的浪潮不斷衝擊著搖搖欲墜的城牆,似乎在下一刻就能將其毀滅。
蘭治不清楚是大軍瘋狂的情緒影響到了自己,還是自己瘋狂的情緒感染給了全軍。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滿腔熱血,動脈噴張,隨時準備殺入城中。他知道在這瘋狂的進攻下,永恆長城時日不多,但他內心深處的理智還在提醒著他保持清醒冷靜。他甚至隱隱地擔憂如此狂躁的士兵殺入城中,將會有多少平民慘死在他們的怒火之下。
但他沒時間再顧慮這些了,他對巴帝撒耶無辜的傷亡無可奈何,他僅能保證出色的素質與自己的榮譽感能使他自己不做出傷天害理的舉動,或是阻止他看到的這類事的發生。 但對於那些爆發在暗處的慘無人道的凶行,他無能為力。
現在談這些還為時過早,他必須先攻破這堵城牆。全員突擊!三聲號角被吹響,淒厲不絕的號聲在空中回蕩,這是開始大總攻的號令,破城車與攻城槌的撞擊更為猛烈,巨大的衝力甚至讓一些攻城槌和破城車都崩解炸裂,有樓車徑直衝向城牆,喬木與磚石相撞發出巨響,整個樓車都在劇烈地晃動,甚至把一些樓車上的士兵徑直甩出窗口,撞在城廊中,這些士兵還在昏昏沉沉地踉蹌著起身,幾名反應迅速的守將立刻用佩劍刺穿了他們全身。
但登上城牆的不僅有樓車上的弓兵,還有躲過了滾石爬上牆頭的衝鋒步兵。他們大多數人剛爬上城牆就被利箭貫穿心臟或是被推下牆去在地上摔成一灘內泥,但有些頑強的士兵在城廊中負隅頑抗,直到把利刃刺入守軍的身軀與其同歸於盡,方才罷休。
整個大軍傾於失控,但蘭治沒有多加安撫,兩周的苦戰讓他終於明白,只有失控的瘋子和不顧一切的勇士,才有可能擊倒這段城牆,擊潰巴帝撒耶這個巨人。就讓他們直瘋下去吧!他們需要傾泄自己的憤怒。
突然,蘭治聽見不遠處傳來巨大的轟鳴聲與士兵們的狂呼。發生了什麽?破城車攻城槌甚至是樓車轟擊城牆的聲音再大,也不可能如此震撼冗長,士兵們怒吼攻城的聲音再大,也不可能如此恣意放縱。他立刻策馬前去察看,無數士兵隨他湧向聲源,蘭治勒馬駐足,眼前一段城牆徹底坍塌,巴帝撒耶的城景赫然呈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