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治親眼看著步兵先鋒冒著敵人的箭雨衝鋒,又一個個倒在溝裡,他的心情比誰都悲痛,比誰都沉重,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士兵接連送死,而自己竟是促使這一後果的罪魁禍首。
他幾次幾乎想要放棄這個計劃,但勝利的目標又讓他無法釋懷,當他去找喬恩與馬爾多告會自己殘忍的計劃時,當他把被兩位國王勉勉強強認可的計劃告訴將因其而死的千萬名維奧士兵時,他恨不得斬死自己這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恨不得代替那些鬥志蓬勃的士兵們去送死,去用自己的屍骨填上那道該死的壕溝。
但不行,他還得指揮剩余的士兵攻破城牆,還得指揮攻城車隊輾過勇士們的屍體,取得勝利,他還得指揮大軍完成復仇的任務,贏回維奧兩國的榮耀。
復仇!復仇!一切災禍的根源都來自與於復仇,一切淒慘的死鬥都來自於復仇,所謂的復仇不過是隻瘋狂吞噬士兵鮮活的生命的怪
獸。然而他卻不得不養飽這隻貪婪的饕餮,不得不率領著這場該死的戰爭,率領著一個又一個士兵奔向死亡。
“我作為將軍的義務已盡,現在輪到你們履行士兵的職責了。”這句話不出自於蘭治之口,而出自早些時候得知了這個計劃的喬恩在反覆思量後,終於哀歎著同意執行計劃時對蘭治說的話,但蘭治現在聽到這句話都覺得有些荒誕。難道士兵的職責就是要為了戰爭的勝利,為了滿足統治者的心願而去赴死嗎?難道將軍的義務就是親自把自己手下的士兵們推向死亡的深淵嗎?蘭治覺得不可思議,但更令他驚訝的是,如今他們所有人都在遵循著這句荒誕不經的話而行動,可笑!
他不忍心看著步兵團送死,本來想待在中軍裡巡視攻城車隊準備作
戰的情況,但最終他選擇了登上那個自己曾經在戰鬥時無數次登上的,可以眺望前線戰局的小山丘,他強迫自己去看前線不堪入目的戰鬥,亦可稱之為屠殺。
看看吧!那一個個倒下的,正是你親手栽培出的惡果,那填滿壕溝的不是一具具屍體,而是你罄竹難書的罪惡,那攻城車隊將要碾過的不是勇士們的軀乾,而是你最後的人性和良心!一切的罪惡因你而起,一切的罪惡由你承擔。你本該放棄這個計劃,就算是失敗也要保住他們的性命,你才是維奧聯軍最罪大莫及的人和劊子手!
但我是全軍的指揮官,我肩負了全軍對勝利的渴求,與國王和人民對我的期望,我不能辜負他們,我必須盡自己的一切努力為全軍,為國家贏得勝利。我是將軍,沒有一個將軍會渴求失敗,我別無選擇,要麽成為獲得勝利卻殘害無數生命的罪人,要麽成為保全大軍卻領敗軍而歸的敗將,我別無選擇!
蘭治的情緒漸漸失控。他悲痛,他憤怒,他憎恨自己的罪惡,又為自己的行為庇護,他終於在激烈的衝突下徹底爆發,對著空中那個不存在的自己,那個一直批判著他的罪行的自己狂吼:“那你說,我究竟該做些什麽?讓我從這山丘上跳下去罷!”憤怒的狂嘯在山谷間回蕩,蘭治身邊的從屬和侍仆都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噤聲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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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蘇想不到蘭治會如此狠心,維奧兩國的國王為了復仇又會如此絕情。他們竟然能想到用士兵的軀體填滿幽深而寬長的壕溝,這要犧牲多少生命,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克菜蘇對維奧軍隊復仇與勝利的信念有多深一直不斷刷新,時至今日終於到達了上限。
為了復仇,無數的士兵不惜被深理在陰溝之中!他不可能阻止維奧聯軍瘋狂的舉動,他不能停下箭雨,否則人潮湧至城下,誰知道這些一心舍命報國的人會做出怎樣的舉動,但箭雨的持續也就意味著倒在壕溝裡的士兵越來越多,深溝越來越平,最徹底消失。屆時攻城車隊將無人能攔。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是如今大軍臨境,克菜蘇卻無計可施,他還能怎麽辦呢?敵人的步兵方陣聲勢浩大,派軍去清理溝中堆積的屍體不過是無稽之談。
人海戰術!克萊蘇又一次敗給了的人海戰術,只是這個戰術過於殘暴,過於駭人聽聞,克萊蘇看著城下一個又一個士兵倒在壕溝前,滾入壕溝中。
他們犧性的人數注定破千,克萊蘇暗想,甚至是破萬!用一條壕溝換來如此多的士兵,換來如此大的犧牲,或許是我們更劃算,只要我們能防住攻城車隊的進攻。能攔住決戰之日敵人最後的瘋狂。
然而對於人數多達十余萬的維奧軍隊而言,人數壓製永遠是他們的優勢。即使死傷過千,他們仍有下注的資本,蘭治盡力地利用好了這種優勢。不過隨著雙方懸殊的傷亡比,這個優勢正在慢慢縮小,克菜蘇正是認準了這一點,才有自信擊退敵方的攻勢。
但看上去戰役關鍵的要點,克萊蘇苦心經營並全力守衛的壕溝終於要失守了,身邊不斷有將領詢問他的指示。
“殿下,我們要加何才能阻止敵軍瘋狂的行動?”
克萊蘇長歎了一口氣,仍舊緊盯著城下衝鋒的敵軍“準備迎擊敵人的攻城車隊。”他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失落與無奈,“同時通知城內所有防區的指揮官,做好守城巷戰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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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林睜開雙眼,然而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只有一點微乎其微的光線灑了進來。耳畔是箭失擊中目標與物體倒地的雜音,這是哪兒?他想起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躺在壕溝裡,一個黑影向他壓來。現在它就壓在自己的身上,他伸出雙手撐開它,濃稠的液體沿他的手時緩緩流下。是血,威林意識到壓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具屍體,是英勇地朝著壕溝衝鋒的戰士。
箭矢仍在飛馳,士兵的哀嚎綿延不絕,說明這次殘酷的衝鋒仍未結束。威林拚盡全力扒開了壓在他身上的屍體,終於得以重見天日,箭矢在他面前不斷飛掠,時不時會有新的屍骸倒向他,他不能起身,一旦坐起來,流矢就有可能貫穿他的頭顱,他躺在壕溝中,躺在成雄的屍體間地喘息著。
威林望向他身旁的屍體,竟然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蒂姆,他曾是自己率領的百人隊中的一員,他是個剛入伍的年輕人,但跟著威林也有一年左右了。威林依舊記得蒂姆是在那次戰爭前跟隨他的。
蒂姆把威林視作榜樣,他一直憧憬著能像威林一樣成為一個充滿榮譽感的維蘭軍宮,他一直忠心取耿地跟在威林身邊,威林乾脆讓他做了自己的衛兵,蒂姆是百人小隊中最理解威林的感情的人,當初瞞著威林議和的消息,直到維蘭大軍回軍途中才告訴威林一切的人正是他,他怕威林因為得知維蘭大軍南征的真實目的後打擊太大,所以一直盡可能地瞞著威林。
但蒂姆與威林一樣,也是重視榮譽的維蘭戰士,這次戰爭蒂姆的英勇絲毫不亞於威林,當得知自己送死為攻城車輔路的任務時,蒂姆也堅決地選擇跟在威林身邊,帶姆同他一齊衝鋒,一齊撲向壕溝迎接死亡,但如今威林還活著,帶姆卻死了,死在了他的身邊。
威林盡量不去看蒂姆,以免自己過度哀傷。但他環視周圍,一張張熟
悉的面孔映入目眼簾,“鐵手”哈德爾,“藍鼻子”麥斯,“駱駝”古迪亞夫。他們都曾是威林百人小隊的一員,是他親密無間的戰友,如今他們如願以償地為國捐軀,如願以償地在黃泉相聚,卻留下威林一個人孤零零地繼續在人間忍受著戰爭的苦楚。
威林有些羨慕他們,但也有些為他們遺憾,他們終完沒能看到大軍破城,維奧取得榮耀成功復仇的那刻了,只是為此犧牲了這麽多人,葬送這麽多年輕鮮活的生命,用這樣殘烈的方式換取復仇的利刃,真的值得嗎?威林身躺在屍堆中,仰望著灰白的天空和空中不斷掠過的箭,大腦一片空白。
戰爭至此,威林的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出了這種疑問,第一次對自己拚盡全力所追求的目標產生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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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馬爾多下定了決心,從軍帳中走出凝望前線時,他發現步兵的死亡衝鋒已經停息了。一條橫跨了整段東部城牆的壕溝被無數士兵的軀體所填平,馬爾多還來不及悲傷,耳畔突然傳來嘹亮的號角聲,總攻的命令傳達全軍,在步兵先鋒悉數陣雲後變為先鋒部隊的攻城車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開始勢不可擋地向前推進。
進攻!壕溝已被填平,落石再無威脅,前進的路上再無障礙,浩蕩的軍隊將所向披靡。進攻!無數的士兵為了這一役犧性,無數的士兵為了這一刻甘願埋入深淵,不能辜負他們的付出,不能愧對他們的犧牲,這一死戰,必須勝利。
攻城部隊碾過曾經的壕溝,城牆上的守軍毫無對策,馬爾多幾乎看到了破城的景象,看到了自己夢想成真時狂喜的自己。持續了兩周的戰役終於要告一段落,持續了數月的屈辱終於要煙消雲散。
樓車部隊率先逼近城牆,停在牆前。這相當在守軍前建造了座堅不可摧,威力無窮的箭塔,塔中的士兵與城牆的守軍對峙,凌厲的箭矢在彼此間穿梭。樓車的作用終於得以顯露,守軍面對來自空中和地面的雙向威脅,終於有了力不從心的疲態。
馬爾多靜心等待著破城車了結一切。巨大的撞擊聲震動了大地,他終於親眼看到了破城車全力撞向了永恆長城,撞擊接連不斷,堅固的城牆也在止不住地顫抖,高牆搖搖欲墜,城上的守軍都失去了平衡左搖右擺,防線就要失守了,城牆就要崩塌了。
守軍拚盡全力防守,在戰役之初致命的落石再次被不斷投下,但這次落石如卵擊石般無力地砸在破城車的革盾上,四濺開來。撞擊聲仍然不絕於耳,馬爾多突然被對面耀眼的光線晃過。他抬頭望向天空,夕陽懸在城牆之後,緩緩落下。本來現在是休戰的時候,但決戰已臨,雙方都沒有再休戰的理由。
有士兵撒回軍營,又有在軍營裡觀望著戰場的士兵源源不斷地湧向戰場。這是蘭治的戰術,輪流換兵進攻城牆,直到它倒塌的那一刻,決戰將持續整個夜晚,持續到一切終結的時候。
馬爾多歎了氣,轉身走回自己的軍帳,再過不久大軍就要破城而入了,他要親自執劍掛甲,闖進巴帝撒耶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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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上蒼穹,但戰爭仍在繼續。克萊蘇覺得敵人的攻勢越來越猛烈。敵人的後軍傳來騷動,發生了什麽?克萊蘇發覺敵人正撤回了戰鬥了一天的軍隊,換上養精蓄銳的士兵。人海戰術!克蘇永遠也無法在蘭治的人海戰術下逃脫,巴帝撒耶士兵有限,克菜蘇很難換下城牆上的守軍。但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要竭盡全力防守,他祈禱著奇跡的出現。
全力防守!即使破城車不斷地衝擊著城牆,但堅固的牆郭還能繼續支撐,他要注意的是樓車的接近,一旦樓車過於靠近牆頭,塔樓上的士兵就能徑直跳入城廊。阻止它們前進!守軍的弓弩直指樓車中的士兵,在城牆不斷地顫動中搖搖晃晃地阻擊敵軍。
但難道真的沒辦法阻止城下的破城車了嗎?克萊蘇命令守軍繼續往城下拋擲落石。每一顆落石都在破城車的革盾上分崩離析,但一切都無所謂了。繼續投擲,把所有的落石都統統砸向敵軍,能壓死一個人就是一個人,這將為不久後更加艱難的戰爭再減輕一份壓力。
城下傳來器具解塌與士兵們驚呼的聲音,克萊蘇隨眾人的目光落到牆腳。在落石不斷的隕擊下,終於有顆石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架破城車不堪重負,在鋼架木鉚的呻吟聲中散為一片零件,推車的士兵叫喊著逃散開來。
城上的守軍一片欣喜,破城車終究不是不可阻擋的,他們還有希望。但克菜蘇長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要多少顆落石才能壓垮一輛破城車,而城下破城車又有如此之多,落石的數量遠遠不多,依靠它們阻擋破城車的步伐不過是天方夜譚。
克萊蘇僅覺得時間流逝的如此之慢,過去的兩周如同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但今晚卻仿佛永遠沒有盡頭。敵人的攻勢如午後那般猛烈洶湧,但克萊蘇和城上的收兵都漸漸疲憊不堪,城牆似乎隨時都要崩塌或許就在下一刻,就在這個烏雲密布,不見繁星的夜晚。
他不斷收到來自各方的報告,為了集中火力,蘭治已經讓原先進攻南段城牆的兩個師團移至東部城牆,南城牆恢復了昔日的寧靜,父親把南城牆的指揮官奧倫派去守衛城內的防區,奧倫從亞蘭森堡——克蘇蘇曾經的住所寫信給克萊蘇,告知城內布防的一切。
“防區已經做好了完全戰鬥準備,請殿下放心”奧倫的話讓他的心稍稍安穩了下來。
父親!他想到了威倫西斯,不禁覺得有些愧疚。國王鎮守在霍爾茨堡,迎擊著妄圖破堡的敵軍,父親沒空再去指揮東部城牆, 但他知道整個戰場的一切消息。霍爾茨堡的哨塔能眺望整段東部城牆,父親現在一定清楚了東部城牆的危局,但他已經愛莫能助。
父親把指揮守衛東城牆的重任交付於他,但他終究敗給了敵人的人海戰術和洶湧的攻勢,他終究辜了父親寄予他的厚望,沒能防住自己家園前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將不得不在家園的焦土上與敵人作戰。
不過一切仍未結束,戰鬥仍在繼續,鋒利的箭失與長矛不斷刺向城頭的守軍。
高聳的城牆在破城車的撼動下搖搖欲墜,但僅僅如此無法使守軍屈服,無法使巴帝撒耶屈服,戰鬥仍在繼續,城頭突然傳來爆炸崩碎的聲音,克萊蘇驚訝地看向敵陣,瘋狂的大軍已經顧不上城頭的友軍,為了加快破城的進度,冒著擊傷友的風險用投石器擲出最後的幾顆石彈。
雙方為了這場戰役都拚盡了全力,又一顆滾石砸向牆頭,在掩窗中炸開,彌漫的煙塵模糊了守軍的視野,但他們不為所動,繼續在霾霧中搭弓阻擊敵人,一顆滾石直奔城頭的守軍而來,就要砸中了!快閃開!但沒有人動彈,他們必死無疑,就算不是殞命於這致命的滾石,也會死在不久的將來,但他們要在死前盡最後一份力,將滿弦的箭矢射入敵人的心臟,箭矢飛出的同時滾石砸向守軍,顱骨破碎的聲音清晰可聞,但士兵們毫無懼色,一切為了巴帝撒耶!
東方吐白,殘酷的一夜終於落下帷幕,敵人的攻勢稍有減弱,再瘋狂的軍隊也有精疲力竭的時候。克萊蘇稍微喘了口氣,但他清楚,城牆已在崩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