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你怎麽來了?”看著身披鬥篷的妹妹,克萊蘇充滿了疑問。
“怎麽啦?不歡迎我來?”艾琳調皮地眨眨眼,“那我可走了。”她轉身想走。
“怎麽可能呢,快進來吧。”克蘇笑著拉住艾琳的手腕,請她進屋。自己多久沒有和妹妹們聊過天了?自從那次兩姐妹闖入他房間探望後,自已便立即投入到了準備戰爭的工作中去。他領軍出征,回來後又終日守在嶺角塔準備守城戰的工作,幾個星期來,他與自己的兩個妹妹見面的機會都屈指可數,遑論和她們聊天了。
克菜蘇其實早預料到艾琳可能會忍不住找他嬉戲玩鬧。艾琳是威倫西斯三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也是最調皮活潑的一個,她深受家庭中所有人的寵愛,而對她而言自己最喜歡的人莫過於哥哥克菜蘇,她從小就纏著克菜蘇一起玩,直到現在,兩人已經出落成少男少女,但艾琳仍像小時候一樣,天天惦記著玩耍。
克萊蘇不僅不為她深夜前來打擾自己而生氣,反而有些對她能忍受現在才來找他聊天而驚訝不已。
“凱倫瑟斯沒和你一起來嗎?”克萊蘇問。
“姐姐她先去睡了,我是瞞著她偷偷溜過來的,怎麽啦?難道哥哥更希望姐姐來拜訪而不是我嗎?”艾琳嘟了嘟嘴,裝出一副生氣的表情。
“當然不是啦,你能來我也很高興呢。不過都這麽晚了,你還是趁守衛們發現一位公主離奇失蹤而警鈴大作,驚動全城前悄悄溜回去吧。”
“放心啦,我跟守衛交待過了,他不會驚擾別人的。”艾琳轉而嬌嗔道:“還有,我千裡迢迢趕過來見你,你卻急著把我趕回去,你還是不是我哥哥啊?”
克菜蘇突然怔住了,他恍然大悟過來,現在不是在平時,艾琳與克萊蘇間的距離不是短短的從維加法堡到亞蘭森堡,而是幾乎跨越了整城區的米洛斯堡到嶺角塔,艾琳在半夜時不辭辛苦地越過全城隻為見他一面,她是有多麽思念自己?自己又是多麽無情地想把她趕回去?
克萊蘇心生對艾琳的愧疚,不再言語。艾琳卻以為哥哥生了自己深夜胡鬧的氣,也不敢說話。兩人相對坐在溫暖的廳房裡,氣氛卻如冰窖一般冷寂。
良久,艾琳終於開口試圖打破這片死寂:“對不起哥哥,我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不應該在這麽晚的時候打擾你休息的,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想見哥哥一面,和你說說話了。”艾琳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甚至夾著一絲哽咽。
克萊蘇趕忙安慰她:“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是我隻惦記著戰爭,卻忘了我還有親愛的家人們。是我不對,”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艾琳搶在前頭打斷了他的話。
“我保證戰爭結束前再也不來打擾哥哥了,我保證不讓哥哥你再費心勞憂我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這麽任性了,請哥哥原諒我吧,我不打擾你休息了。”艾琳微微欠身,張嘴想再說些什麽,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空蕩蕩的書房裡隻留下了目瞪口呆,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的克萊蘇。
許多年來,他一直把艾琳當作天真頑皮的孩子,一直陪她沒頭沒腦地嬉鬧著,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如今艾琳已經十五歲了,或許看上去還是那麽天真無邪,但她終究還是長大懂事了。
孩提時代的天真已然不再,克萊蘇有些懷念,又有些悲傷,他至今猶記兄弟姐妹三人在巴斯頓島上,在橡林蔭間透過的陽光間,
在碧藍無暇的晴空下嬉戲的時光。 那是段天真懵懂的時光,那是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克萊蘇的內心深處一直沉湎在那段時光裡,即便他們漸漸長大,但克菜蘇總能在一直保持著孩提時的天真,甚至有些無理取鬧的艾琳身上看見那段時光的殘影。
直到今天,直到剛剛,直到艾琳轉身離開房間的那一刻,克萊蘇才真正意識到,那段美妙絕倫的時光已然結束。
他們將迎來作為成年人,作為巴帝撒耶的王親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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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車與破城車碾過土地,大地傳來沉重轟鳴的破碎聲,回蕩著打破了寂靜的黎明。
大軍正緩緩向城牆移動,牆頭的弓兵卻一籌莫展,再鋒銳的箭矢也穿不透破城車前高大而厚實的鐵壁獸皮,更無法命中躲在攻城車後緩步前行的士兵。
昨日讓維奧聯軍損失慘重,聞風喪膽的落石也失去了作用。乘坐在樓車中的士兵不再需要借助城牆下的雲梯,沉重的滾石也無法砸破緩慢前進卻勢不可擋的樓車,樓車上的士兵一邊以車壁為掩體,一邊從瞭望口中與牆頭幾乎平行的守軍對峙,巴帝撒耶的守軍不再有箭雨屏障的優勢,他們只能一邊朝樓車射去絕望的弓箭,一邊無可奈何地看著敵軍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城牆,號稱永恆長城的牆郭仿佛即將崩塌瓦解。
成功了,蘭治有些欣喜地看到城頭的守軍無可奈何地注視著攻城部隊逼近,先進的攻城武器終於奏效了,甚至連暗中準備的秘密武器都用不上!但蘭治的心裡又有些忐忑不安。真的怎麽容易嗎?憑借這些巴帝撒耶理應司空見慣的武器,真就能如此經而易舉地攻入巴帝撒耶的城門嗎?蘭治有些疑惑,又有些淡淡的擔憂,難道巴帝撒耶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計謀嗎?
就像是要印證蘭治的不安與揣度一般,遠處的戰場上突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隨即是一片塵土飛揚。蘭治立馬抓起自己的望遠鏡對著戰
場前線,攻城大部隊的方向眺望。
巨大的破城車仿佛被攔腰截斷,隻留上半截在地面上動彈不得,而高聳的樓車像是被絆倒了一樣,轟然倒在地上,散成一堆廢材。所有將要兵臨城下,觸及城牆的車隊,都在幾乎在同一位置遭受了同樣的厄運。
是什麽?蘭治大吃一驚,是巴帝撒耶不為人知的秘密武器?亦或是什麽蘭治怎麽也想不到的蒺藜地刺鋪遍了城腳?他緊緊盯著大軍折損倒下的地方,一條寬大而幽深的壕溝擋在了城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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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蘇滿意地看到自己的計謀和辛勞了一夜的成果終於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就在兩軍都在思考作戰戰略的昨晚,當維奧聯軍在緊急築造他們龐大的攻城車隊時,巴帝撒耶的士兵們也在大張旗鼓地進行著一項浩大的工程,他們在城牆與敵軍前鋒間挖掘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普通的士兵一番跌跌撞撞後或許還可以翻過,然而龐大而笨重的攻城車必然會陷入壕溝中無法動彈,使他們破城的美夢化為泡沫。
要在一個晚上完成如此浩大的傑作當然不可能,就算參與到這項工程中的人數以千計。實際上,這條壕溝早在戰爭開始前就已具雛形,在第一天的攻城戰開始前已小有規模,克萊蘇不過是在昨晚又一次將其擴建罷了。
既然如此,第一天抵達前線,越過了壕溝的維奧士兵們應早有察覺。然而身為總指揮官的蘭治對這道壕溝的存在卻一無所知,不是因為戰鬥結束後士兵們都掉以輕心而無人上報,真正的原因是,在第一天越過了那道壕溝,衝向城牆的所有維奧士兵們,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這也是克萊蘇的計策之一,為了讓蘭治在大軍折翼前對壕溝的存在一無所知,克萊蘇命令緊盯著衝過箭雨,跨過壕溝的士兵們,絕對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所以越過壕溝的盾陣和衝鋒隊,面臨的是更猛烈更致命更集中的箭陣打擊,所以無情的落石不斷落下,不給任何一個想靠近城牆甚至爬上城頭的士兵留下任何活命的余地。
這就是殘酷的守城戰,沒有對敵人憐憫的權利,一切為了巴帝撒耶!
克萊蘇的計策成功使越過了壕溝的士兵無一生還,也成功使自己為蘭治,為整個維奧聯軍帶去的禮物給予了他們最大的驚喜。他親眼目睹著一輛輛攻城車在壕溝中倒下,深陷,動彈不得,甚至散架。來勢洶洶的攻城車隊頃刻間化為一堆破銅爛鐵:它們不僅悉數報廢,而且擋住了在車隊後面的軍隊前進的步伐。排在隊列先頭的士兵們只能停下,而在隊列後面,對前方戰事幾乎一無所知的士兵仍在向前挺進,在一片擁擠間,整個大軍慢慢失去了秩序,成為一團亂麻。
混亂不堪,停在原地不所措的攻城大軍,失去了高大的破城車與樓車的掩護,暴露在城頭守軍的眼皮底下。克萊蘇抓住時機,一聲令下,箭雨遮天蔽日地朝城下的大軍襲去,徑直刺入混亂的大軍陣中。
在城下的一片崩潰,絕望而焦躁的氣氛彌散下,克菜蘇靜靜地揣度蘭治此時的想法和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他會現在就撤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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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林作為步兵團的一員,只能跟在攻城車隊與衝鋒隊的後面。即使他
渴望成為前鋒親自向巴帝撒耶的長城發起勢不可擋的衝鋒,但是礙於陣型的他只能委由求全地待在浩大的軍隊的後方。
即使如此,前鋒高大的樓車對他而言依然清晰可見,他看著樓車勢不可擋地朝城牆進發,這意味著前鋒已經逼近牆腳,這意味著城頭的守軍對銳不可當的攻城車隊無可奈何,這意味著再過不久,巴帝撒耶的永恆城牆就將轟然倒塌。
威林有些激動,再過不久他就可以在巴帝撒耶的領土上作戰,在與敵人的刀光劍影與箭頭矢相擊中找到他的榮耀,他將通過自己的努力證明維蘭勇士的榮譽自古不變,證明維蘭王國的威嚴不容侵犯,洗去那次戰爭的恥辱,洗去千萬維蘭同胞心中屈辱的痛楚。他看著身邊同樣鬥志滿滿的士兵們,眾志成城,他們勝利在望!
但威林也有些擔憂,那次戰爭雖說是在維蘭領地下的恥辱,但是
終究不在維蘭城內。可是這次不同,巴帝撒耶繁華的城景將慘遭浩劫。雖然蘭治下了不濫殺無辜的命令,但威林明白屆時復仇心切的士兵們不可能嚴守軍令,平民的傷亡不可避免,繁市的毀滅不可避免,他們的殺戮意味著無數無辜的犧牲,他們的勝利意味著巴帝撒耶的隕落。
威林渴望復仇,但並不仇恨巴帝撒耶,他所重視的是對維蘭的忠誠和對他人的尊重。而對於巴帝撒耶的浩劫,他不免有些悲傷卻又無能為力,他明白自己既是維蘭的勇士,也是殘暴的劊子手。
他沉浸在自己複雜的思緒中,甚至沒注意到前鋒傳來一陣陣巨大的轟鳴聲。直到周圍的人逐漸騷動,開始相互推搡,威林才緩過神來。發生什麽了?威林聽到前方傳來建築倒塌的聲音。城破了!威林來不及再思考更多,看來很快就要踏入巴帝撒耶的內城了,血腥的拚殺即將開始,他不再去想那些令自己糾結的事,全身心投入到即將到來的血戰中。他眺望前方,想看看先鋒部隊在城牆上撕開了多大的口子,然而他卻怎麽也看不見那些高大的樓車的影子,前方一片塵土彌漫,連城牆的影子也若隱若現。
怎麽回事?樓車呢?攻城先鋒部隊呢?威林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但周圍的人推搡的幅度越來越大,本來有序的方陣頃刻間變得混亂擁擠,威林夾在人群間動彈不得,甚至站不穩腳,穩住!他盡力安撫著他手下的百人小隊的情緒。但後方的軍隊對前面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和威林最初的想法一樣,把建築坍塌的轟鳴聲當成城牆被攻破的訊號,全部不明就裡地向前衝鋒。
可前方的部隊仿佛陷入了停滯,甚至有後退的傾向,威林在兩股方向相反的人流間努力鎮定下來,想弄清前鋒的情況。他開始在人頭攢動的亂軍中盡力探頭察看前方的先鋒部隊,就在此時,他在亂軍的嘈雜聲中隱約聽見城頭守軍傳來的異響,他屏息凝神,遮天蔽日的箭雨穿過了空中滾塵卷起的幕布,徑直落在前鋒的攻城部隊中。
前方響起士兵們的哀嚎,攻城大軍失去了掩體,開始在箭雨的侵襲下像無頭蒼蠅般地逃散。原先整齊有序的大軍瞬間崩潰,開始不受控制地後撤。
危險!前鋒部隊在致命威脅下瘋狂地向後退,但後方不解局勢的軍隊還在向前不斷挺進。中間的軍隊,如威林一般被夾在中間,進退維谷。士兵的推搡越來越激烈粗暴,威林和他的小隊早已被混亂的人流衝散。威林連移動一步都困難萬分,又有一個前鋒潰逃的士兵粗暴地把威林往後推,威林一個踉蹌就要跌倒,但他清楚自己一旦摔倒在亂軍中,便再也沒有起來的機會。他可以為維蘭的榮譽光榮地戰死,但不是在現在,連敵軍都沒見到時就在亂軍中被自己的隊友踩死。
他迫不得以地把雙手往在後面的士兵身邊一撐, 在身旁他的一名手下的攙扶下才勉強恢復平衡。他定了定神,注視著周圍的情況,他擔心在一片混亂中,很快就會有失控的事發生。
威林的擔憂立刻成為了現實。在生命威脅下瘋狂後撤的先鋒隊在不明就裡的後方軍隊不斷地推搡下,在身後由箭雨構築的地獄的咆哮下,焦急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少數玩命逃退的士兵一把拔出利劍,劍鋒指向了阻攔了他回轍的隊友,憤怒的狂吼和震驚的尖叫在亂軍中炸開。失控的情緒彌漫開來,越來越多的前鋒將手中的利劍指向了友軍,頃刻間亂軍變得愈發混亂不堪。
大事不好!威林暗叫道,再這樣下去整個大軍都將在內訌和自相殘殺中崩潰,維奧聯軍看似觸手可及的夢想將瞬間破碎。可威林根本無法控制大軍同室操戈的趨勢,他只能盡力躲避著已經陷入一片血海中瘋狂的逃軍,他仍盡力地保持著冷靜,不被人群裹挾,然而他終究還是成了瘋逃的前鋒大軍路上的障礙,威林的耳畔傳來憤怒的吼聲,他扭頭看去,一個幾乎喪失了理智,渾身沾滿血漬的奧維克逃軍士兵拿著砍刀朝他衝來,威林想避開他,但是周圍的人實在太多了,他退無可退。威林閉上眼睛抽出利劍向前猛刺,逃兵的吼聲戛然而止。他睜開雙眼,那個奧維克士兵已經倒在了血泊中。威林大腦昏沉,他竟然把發誓用來殺死敵人的利劍刺入了自己的友軍,即使是為了自保,威林仍覺得思維混亂停滯,身邊混亂的戰場變得模糊不清,一切都完了。
在一片恍惚中,他隱隱聽到後方軍營裡傳來了撤退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