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多對殘酷的惡鬥漸漸地麻木了，他或許本應為在攻城戰中犧牲的維奧聯軍的士兵們憂傷與哀悼，但在親眼看見大軍如潮湧般擁向城牆，又在牆腳下被拍得支離破碎後，在親眼看見銳不可當的攻城隊逼向城牆，又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後，他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士兵如螻蟻一片片倒下，留下遍野的殘骸。

　　他無能為力，自己的指揮權已拱手相讓，同時也省去了他操心戰術謀略，排兵布陣的麻煩，一切重擔都壓在了蘭治身上，這聽上去有些殘酷無情，但馬爾多相信盟國的這位將軍可以勝任這個重任。於是他才放棄了自己的指揮權，也拋開了自己操勞軍政的煩擾。

　　即便他現在是大軍的指揮官，對眼下大軍面臨的窘境也無計可施。所以即使身為總指揮官的蘭治連連失利，馬爾多也不會過多地責備他。因為馬爾多沒有苛求蘭治的資格。

　　他本以為自己能平靜地接受又一天攻城失利，大軍撤退的現實，但當第二天的戰鬥結束的當晚，當他獨自坐在自己的軍帳中沉思時，他還是被一種濃長的愁慮與悲哀所侵擾。

　　多麽可怕的失敗！兩天的進攻幾乎沒有一點成效，軍隊損失慘重，卻隻換來了敵人屈指可數的傷亡，更遑論攻城的進度了。永恆城牆的樣貌與兩天前戰爭將臨時如出一轍，甚至被加築得更加堅固，先進的攻城器械化為一盤散沙，根本無法對敵人造成傷害，他清楚自己的軍隊還有最後的武器，但未經試驗過的武器無法讓他重拾信心。

　　今天戰鬥之才末發生的慘況更使他後怕，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百萬大軍陷入一片混亂，完全失去了秩序，甚至出現了自相殘殺的慘景，蘭治果斷下令撤退，挽救了將因自相殘殺而崩潰的大軍，連馬爾多都不得不佩服蘭治的果敢。

　　如果指揮官是我，馬爾多想，恐怕我只會惶恐不安又手足無措地看著混亂狂躁的大軍，看著他們同室操戈而無可奈何，最終造成的損失可能不可逆轉，甚至是宣告了維奧聯軍的潰亡。他又慶幸起自己把指揮權讓給了比他更有統率才乾的蘭治。

　　兩天來，自己的情緒一直在後悔與慶幸間折躍，馬爾多始終無法放下自己在維奧復仇的使命中所渴望的地位與榮譽。

　　但現在他只在乎復仇的成敗了。他才明白這場攻城戰會有多麽艱難殘酷。滿月當空，深夜已至，他得為明天又一場新的惡鬥做好準備。馬爾多的軍帳暗了下來，融入到周圍漆黑一片的營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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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淒厲的號角第三次劃破巴帝撒耶清晨的天空，又一天的激戰將要開始。

　　克萊蘇在昨夜派人把壕溝中七零八落，徹底報廢的攻城車殘骸統統清理乾淨，以防備維奧聯軍又一天的攻城車隊進攻。但是當他透過清晨的薄霧，望見不遠處嚴陣以待的攻城大軍時，他再也見不到由破城車與樓車組成的先鋒隊，取而代之的是在步兵盾陣後，弓軍射程之外的幾架巨大的投擲器。

　　克菜蘇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終究低估了維奧聯軍破城的信念，為了破城，蘭治終於擺出了維奧聯軍的最後一道秘密武器:投石器。

　　盡管克菜蘇從沒真正在攻城戰中見識過它的威力，但從它龐大的架構和它的投擲物——直徑估達三米的巨型石塊看來，它的威力不容小覷。

　　隨著號角被吹響，城下的敵軍立刻行動起來。十幾個士兵圍著一個投石器，進行著校準，裝填，鎖定，彈射的精細準備。

由於敵陣的距離實在太遠，克萊蘇和城頭的守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忙礙地準備著。　　隨即有投石器的弓臂高高躍起，第一顆巨大的滾石朝城牆襲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起，第一顆滾石徑直砸向城頭，城廊間塵土飛揚，城頭的幾塊掩窗頓時變成一地碎屑爛磚。

　　“趴下！尋找掩體！離開牆頭！”地面開始因巨大的衝擊震動，克萊蘇幾乎摔倒，但他還是在一片混亂與轟鳴中厲聲下達著命令，“離開掩窗！不要被滾石波及到！”

　　又有一顆滾石撞在城牆上，碎石屑四濺開來，撒滿了城廓。“持盾！所有在城頭的守軍立刻持盾！”只有這樣，才能防住在城廊間飛濺的鋒利的碎石。弓兵沒配備盾牌?立刻派人到城內取盾，要快！敵人的滾石正如著隕般不斷襲來！不斷有滾石砸在了城牆牆面上，牆壁雖然在顫抖著，但隻落下了幾塊磚，他們低估了城牆的牢固！克萊蘇有些欣慰，永恆城牆不是浪得虛名的，區區幾塊滾石

　　傷不了它，但克萊蘇又隱隱有些擔憂，永恆城牆雖然堅不可摧，但在敵人不間斷地轟擊下，它也總會有倒塌的一天。又有幾顆滾石直奔牆頭，飛濺的牆灰石屑甚至差點傷到克萊蘇，必須立刻想出對策阻止敵人。

　　然而克萊蘇一籌莫展，巴帝撒耶的落石和箭矢沒辦法傷到躲在遠處的投石器。巴帝撒耶雖然也有這種致命武器，但狹窄的城廊放不下笨重的投石器，笨重！敵人的投石器軍隊一樣行動笨重遲緩，為何不乾脆派精銳出城迎戰，讓敏捷機動的軍隊摧毀敵方來不及撤退的投石器?不行！前鋒部隊中不僅有投石隊，最前面有步兵盾陣的保護，兩翼有騎兵團拱衛，隊末還有維奧的兵團，自己派出的軍隊只是羊入虎口，不僅傷不了敵人的投石器方陣，還會損失守城的士兵們。

　　吩咐傳送的盾牌已經到達，巴帝撒耶守軍在自家的城牆上架起

　　了盾陣，敵人的滾石仍不斷轟來，衝擊著堅固的城牆。

　　在一片震鳴聲中，克萊蘇突然聽見城下的敵人再次傳來異動，他舉著盾牌小心翼翼地靠近牆頭的掩窗，不時有飛濺的塵石砸在他的鐵盾上，但他終於安全地抵達了牆頭，透過牆頭彌漫的煙塵，他看見步兵盾陣正在滾石的掩護下，不停地湧向壕溝。

　　克萊蘇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即才明白過來敵軍的目的，他眉頭緊鎖，最嚴峻的時刻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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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自己最後的王牌終於起效，蘭治放下了懸著的心，假如投石器也不能再發揮什麽作用的話，蘭治就真的是黔驢技窮，只能無功而返了。但如今眼見牆頭勇猛的守軍終於在無情的落石面前敗下陣來，蘭治重燃起勝利的希望。

　　其實投石器所起的作用與蘭治最初對它的預期相差甚遠，蘭治在戰前本以為投石器一旦登場，號稱堅不可摧的永恆城牆也撐不了多久就會崩塌。然而兩天的戰鬥讓他對巴帝撒耶的守衛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不敢再對自己從未親眼見過實效的秘密武器抱有太大期望，甚至止不住擔心巴帝撒耶總有輕易化解攻城危機的辦法，所以當他發現投石器雖不能轟塌堅固城牆卻能壓製住守軍的反擊時，蘭治就已心滿意足。

　　在經歷了最初的驚喜後，蘭治逐漸恢復了鎮靜，他開始思考如何利用好投石器壓製敵人的這段時間。投石器雖然強大，但有限的石彈很難擊塌堅固的城牆，要想破城，還得靠先前的攻城器械。攻城槌和雲梯?致命的滾石砸在牆上後大多徑直落下，或化為碎片四處濺散。它們僅壓製住了城上的守軍，也把城牆前的土地變成了禁區，讓士兵帶著城和雲梯衝向城牆，雖然不會受到守軍箭雨與落石的威脅，但卻會被自家的石彈砸成一灘爛泥，破城車和樓車?城牆上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仍然存在，永遠地阻擋著車隊前進的步伐。

　　嚎溝！一個靈感頓時在蘭治的腦海中誕生，在投石器的掩護下，派大軍帶上鏟子，蓬草甚至是廢料殘甲，帶上一切可能的東西前去填補壕溝，一旦填平，再換下投石器陣，換上攻城車隊逼近城牆，巴帝撒耶賴以阻止大軍前進的天塹將不複存在！

　　蘭治立刻傳令執行計劃，無數工兵抵達前鋒陣隊，無數填補物被送到步兵團的手中，一聲令下，盾陣便在天空中不斷掠過的滾石掩護下湧向壕溝，浩蕩的工程與殘酷的戰鬥同時進行著。

　　再過不久，壕溝將被填平。蘭治有些興奮地想。屆時維奧攻城隊的步伐將無人能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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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蘇明白自己不能對城下的工程坐視不理，他比誰都清楚一旦壕溝被填平，維奧的攻城部隊將徑直逼向城牆，巴帝撒耶難以招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牆坍塌。

　　但是天上飛來的滾石無窮無盡，克萊蘇根本無法阻擋城下緊鑼密鼓進行著的工程，沙塵不斷打在克萊蘇的盾牌上，他冥思苦想卻想不出什麽完美的解決方案，只能如此了！克萊蘇明白只有一個方法能夠阻止敵人，即使困難重重，即使這逼近了士兵們的極限。

　　“可是我的戰友們，巴帝撒耶的勇士們，這是我們守住城牆的最後一個辦法！”克萊蘇高呼著，命令弓兵和舉盾兵一齊向前站在城頭，站在他們過去兩天一直堅守著，如今卻因滾石不斷地轟擊而變成的禁區中。在掩窗和盾陣錯成的空隙間，守軍張弓搭弦，向著城下壕溝中的敵人發起猛烈的進攻，他們隨時有被碎屑擊傷的風險，甚至有被滾石正中，砸下城牆的可能，但他們仍義無反顧地在城頭冒險禦敵。

　　因為這是護衛城牆，護衛牆後的巴帝撒耶最後的辦法。

　　一顆滾石擊中掩窗，崩析的牆灰與破碎的石屑炸開來，猛擊在守軍的盾上，克萊蘇和周圍的人都被煙塵嗆到一陣窒息。又是一顆飛石徑直砸向了盾陣，一名守軍失去了平衡，摔落至城下。無數的石塊砸在盾陣上，陣後的守軍隨時可能斃命。但在這種死亡的威脅下，守軍仍執著地駐守在城頭。飛疊的箭矢再成落雨，落在壕溝中的士兵身上。

　　又是一顆碩大的滾石凶狠地砸在盾陣上，巨大的衝擊力欣翻了盾陣一隅，散開的塵屑彌漫在牆頭。“堅持住！”克萊蘇聲嘶力竭地高吼。越來越多的守軍因傷被抬走，還有一些則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已經有報告盾牌嚴重損壞的情況。

　　“擊退他們，擊退他們所有人！”克菜蘇早已精疲力盡，但他明白身為指揮官，自己理應堅守在城頭，直到這裡空無一人，直到這場惡戰結束，低空的箭雨與高空不斷掠過的滾石相互輝映，不時在空中相遇。蠻橫的滾石總能衝散箭矢，徑直砸向城牆。

　　“一切為了巴帝撒耶！”克萊蘇數不清這是第幾個落在他盾陣之上的滾石了，空氣中彌漫的飛沙走石使他睜不開眼，甚至張不開口，但克萊蘇沒有退路。

　　一切為了巴帝撒耶！克萊蘇想，這句古老的口號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他明自己一旦退讓，一旦躲在暗處靜觀滾石的轟擊與敵軍的工程，守牆戰將徹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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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林終於成為了前鋒部隊中的一員。盡管他的任務不是發起衝鋒，而是保護身後的投石器部隊，但他仍如願以償地能親眼目睹城牆上的守軍與他們的大軍對峙。

　　但時過不久，威林又接到了新任務。一大堆廢銅爛鐵和幾把鏟鍬放到了他的百人小隊面前，威林和前陣所有的步兵都奉命立即同工車前往壕溝進行填補，步兵方陣產沒有疑問的時間，就迅速湧向了壕溝。

　　威林忙著把帶來的破爛廢材推進深溝，心裡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待在前鋒竟然收到的任務不是衝鋒，而是埋坑。這本是工兵負責的活但既然是命令，既然是蘭治口中關乎成敗的大事，威林也好遵從，在壕溝中乾得熱火朝天。

　　周圍只剩下了士兵勞作的聲音和天空掠過的飛石，威林在滾石的陰影下心無旁騖地勞作著，直到身邊的一名士兵突然叫著倒在了壕溝中。威林尋聲望去，一根鋒利的箭矢刺入了士兵的胸膛，慘叫聲開始此起彼伏，威林抬頭眺望城牆，本來在滾石的壓製下已經無影無蹤的守軍重入眼簾。隨他們出現的是牆頭的盾陣和規模雖弱卻仍舊致命的箭雨。

　　威林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巴帝撒耶的守軍竟能無視滾石的威脅拚盡全也要阻止自己填坑的行動。箭雨雖弱，但對於身處壕溝中毫無掩護的步兵團而言儼然如地獄之鞭。為了方便搬運，以為有投石器保護就萬事大吉的維奧步兵把盾牌拋在了離溝幾米遠的地方。用來填充的茅草與破銅爛鐵也擋不住疾馳的箭矢，在壕溝的步兵成了城上守軍鮮活的靶子，在箭雨下哀嚎淒厲不絕。

　　一根箭矢幾乎貼著威林的臉掠過，威林渾身一顫，順勢靠在壕溝靠近城牆的邊緣，箭矢不斷從他頭上飛過，插入了他面前的土地，威林隱隱聽到了溝外的大軍傳來讓前鋒撤退的命令。威林冷笑，在這種時候想到的不是派兵接濟，而是讓壕溝中毫無遮攔的步兵暴露在敵人致命的箭雨下原路折返，多麽荒誕可笑的命令！盡管投石器還在不斷擲出滾石，但敵人仍頂著死亡的威脅放出致命的箭矢，許多步兵都因躲閃不及倒在地上，威林看見身邊一個士兵正在壕溝中慌亂地逃竄，雙手抱住頭躬身前行，在無情的箭雨中絕望地尋找著可靠的掩體。繼續放任他在溝裡亂竄，他將必死無疑，威林一把扯住他的戰袖， 順勢把他拉倒在自己身旁。

　　“躲在這裡，士兵。在箭雨中狂奔只會加速你被射中的概率，壕溝一側的死角就是能救你一命的掩體。”威林對驚慌失措的士兵說。

　　“可是長官，”士兵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裡的。”

　　威林閉上雙眼，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安慰道:“我們不會永遠躲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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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冶怎麽也想不到巴帝撒耶的守軍竟然如此頑強，居然在頂著致命的威脅仍然死守自己的防線，前線的步兵在箭雨的侵襲下已然無法完成填坑的任務，毫無防備的他們甚至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他必須拯救這些戰士們，他指派兩翼騎兵組成盾陣前往壕溝，掩護步兵撤退。在箭雨的襲擊下，壕溝裡的步兵倉惶地逃回大軍部隊。

　　自己果然低估了守軍的能力，蘭治有些失落地看著頂著箭雨撒退的先鋒軍團，僅靠投石器的壓製無法阻止守軍的反擊，蘭治必須另想他法。

　　暮日的余暉揮灑在戰場上，空中滾石與箭雨的斜影愈來愈大，又一天的攻城戰結束了。蘭治覺得時間實在流逝得太快了，不過是一瞬之間，又是一天寶貴的時間從他手裡流逝，為了保存有限的彈藥，在先鋒悉數撤回後，蘭治立刻下令撤軍。未來的戰鬥還得依賴投石器，但蘭治已經沒有其他能突破防線的辦法了，他歎了口氣，即使他曾努力避免這樣的事發生，但如今戰場的形勢使他不得不承認——攻城戰陷入了僵局，長時間的消耗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