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在迫近正午時分,帶給人如同要將骨髓融化般的嚴酷暑意。在十五層的高空中,這種暑意更是難擋。盡管如此,穿著一襲猩紅大衣的雷蒙德,卻仿佛石像般不見一滴汗水。他時刻保持著絕對的自我中心主義。外界環境變化對他的精神世界而言,隻造成微乎其微的影響。誇張點說,也許這是“心靜自然涼”的極端體現。
雷蒙德背過陽光,眯起雙眼,饒有興致地舉頭望向赤色光球。
漂浮在半空中的球狀魔法結晶,即使在正午仍舊散發出妖星般耀眼的紅光。在球體中心那片赤色世界裡,奧利安特僅有的兩名契約者之一,“力天使”愛麗莎有如漂浮般被數百隻黑色的蝴蝶環繞。她的雙眼緊閉。無數根肉眼無法看清的魔法絲線,束縛住她的行動。少女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仿佛止不住要發出呻吟般皺緊眉頭。豆大的汗珠不時從她臉頰滑落,就像她正夢見了地獄的畫面。
逆蝶翩翩起舞。
光球底部的陰影中,半個籃球場大小的魔法陣正在發出淡淡紅光。就在一個月前,雷蒙德用那柄西洋劍——(叛逆之刃)將它刻在屋頂地面上。此時此刻,它正扮演著精神力汲取系統的角色,源源不斷地吸收中央病院裡512名休普諾斯事件受害者腦中的昏厥意志——連同其載體逆蝶一同集中到那片赤色世界。經過魔導師大腦培養數日的暗示魔法昏厥意志具備了更為強大的影響力。
承載著這股強大魔法的逆蝶,爭先恐後地貼在了愛麗莎後頸部位。一隻接一隻地消失在皮膚下方。它們通過脊髓,向大腦傳遞昏厥意志。經過幾十分鍾的相互加成和積累,數百人的龐大意志形成一種意識集合體。它侵佔了愛麗莎的大腦,並借助契約者異質的思考回路,達到向外形成波動輻射的最終目的。
雷蒙德毫不掩飾內心驕傲地撫掌大笑。
“了不起!你真是了不起!盡管大腦陷入了昏厥狀態,但潛意識裡仍然抱有如此強烈的‘干涉現實’意願——這就是利用信仰改變現實的契約者的思考回路嗎!?”
雷蒙德自以為有資格那麽驕傲。
紅色光球有如心跳般有規律地放送出陣陣魔法波動,宛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輻射,蘊藏其中的昏厥意志已經初見成效:以國立中央病院的屋頂為圓心的方圓十公裡范圍內,不斷地出現原因不明而陷入昏厥的魔導師。奧利安特市中心一片混亂,手忙腳亂之中甚至沒有人留意到這顆異樣的紅色光球。
就算有人碰巧注意到這裡的異常,恐怕也無能為力。
按照這個速度,只要再過兩個小時,昏厥意志的輻射效果就能覆蓋整個奧利安特。而當那一刻來臨之時,他,雷蒙德·塞科爾就將正式登上精神魔法體系的頂點。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在屋頂玩花樣呢,雷蒙德先生。”
正當雷蒙德沉醉於內心狂熱時,突然一聲譏諷把他硬生生地拉回現實。
雷蒙德扭頭看去。
“陳信一!?你怎麽會在這裡?”
他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驚訝成分。不管多強的魔導師,只要接近輻射中心,必定會受到昏厥意志的影響,陷入神經性昏迷狀態。在過去的兩次實驗中,從沒出現過例外。
雷蒙德兩眼發直,凶光畢露。
“啊呀,雷蒙德先生,你的臉色看上去不大好呢。不過這也跟我沒關系……”迎著細長剪紙輪廓那道驚訝的視線,信一若無其事地說道。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怎麽走到這裡來的?為什麽沒有受到輻射影響!?”
信一沒有理會雷蒙德那張因憤怒而變得扭曲的嘴臉,
徑自地坐到了圍欄附近的一張奶白色長椅上。屋頂上風聲赫赫,他的印花襯衫隨風翻動,看上去一派悠然自得。 “輻射?這麽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呢!奇怪……我怎麽沒昏過去呢?”
“你……!”雷蒙德聞言惱羞成怒。信一輕蔑的言行是對他最大的侮辱。“你的眼神居然跟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那個男人?”
“半小時前,雷吉亞·林萊也用你這種輕蔑的眼神看著我——非常殘忍地看著我。只可惜還發動契約狀態,他就再也無力睜開雙眼了。現在他正和那些裁決者一起,安詳地躺在這間醫院的車庫裡。”
說話間,雷蒙德逐漸恢復了自信。
再怎麽說,信一也不可能強過契約者。他那副閑庭信步的模樣,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不過那小子到底是如何掙脫昏厥意志——只有這點仍需關注,雷蒙德心想。
因此,他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看上去自信不少。怎麽?難不成找到了什麽殺手鐧?”
“嗯,殺手鐧?啊,是的。可以說有了吧。”信一故意回答得模棱兩可。面帶微笑,他從長椅上站起,踱步至雷蒙德正對面。然後雙手插進褲兜,擺出了大義凜然的姿勢宣布道:“我的殺手鐧——就是沒有殺手鐧。”
雷蒙德露骨地發出一聲譏笑。
“大言不慚,說漂亮話也要懂限度。”
“誰知道是不是漂亮話呢。”
“笑死人了,我想你應該明白,憑你的實力根本不足以跟我抗衡。這柄叛逆之刃的實力……”
“哦!就是那把依靠斬擊可以揮出元素魔法的西洋劍啊。雖然在煉金術中誠然是個創舉,不過同樣的招式對我這種人不能能起效。”
“你說無效……?”
雷蒙德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趁著對手一時語塞,信一乘勝追擊般地接著說下去:“既然你的手下能夠使用三種元素融合在一起的二階元素魔法,那麽我猜作為老大的你也許掌握了融合四種元素的三階元素魔法也。這就解釋了你是怎麽憑空消失的。
Bound(次元跳躍)。
原理和結界魔法相似,但是它不僅僅製造了結界,還將它用於改造空間。利用結界空間連接起現實世界中兩個不同點空間坐標,然後你只要鑽進起到通道作用的結界空間裡,就能實現短時間內長距離移動的魔法效果。我沒說錯吧?”
“哼!”
盡管在冷笑,
那張石像般的臉上卻滲出了幾滴冷汗。
“就算你知道了叛逆之刃的秘密又如何?你有辦法克制它嗎?通常情況下,元素使究其一生精力也不過掌握兩到三種元素,而這把叛逆之刃卻已存有全部五種不同的元素之力。換句話說,在你面前的不是一把兵器,而是數名力量強大的元素使。像你這種連風元素都無法熟練操縱的門外漢,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他的表情惹人厭惡,同以往的形象相去甚遠。
相比之下,倒是鎮定自若的信一更有紳士風度。
“聽說你很喜歡用塔羅牌佔卜命運?”
“是又怎樣?”
“如果拿塔羅牌來比喻的話,你就是‘The Hanged Man(倒吊者)’。為了不可能達成的結果,作出了龐大而又無謂的努力。你已經忽略了內心深處正確的判斷力,這讓你從一開始就遇到很多失敗。結論就是,你會輸——注定贏不了我們三個!”
“哈哈哈哈哈哈——!”
屋頂廣場轟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像是忍了很久一樣,那道猩紅色的輪廓劇烈顫抖。“還以為你會說出更加像樣的借口!結果只是這種程度。”
“借口?雷蒙德,你錯了。看看你的周圍吧!走到這裡的人只有你一個不是嗎?索納利克也好、林氏三雄也罷,你根本只是把它們當棋子對待。”
“還是那句話。是又怎樣?”
“真是執迷不悟啊……那好,我就明說了。你沒有夥伴——沒有可以稱之為羈絆的動力。所以你所作的一切都是空虛無物,你的存在本身只是孤獨封閉的循環。”
“孤獨?這種東西習慣它不就好了?
“那只是你逃避人類的借口。”
“你的話太可笑了!將勝利建立於別人替你鋪好的踏腳石上——這是何其天真的想法。難道你就不怕被他們出賣嗎?”
“你……太可悲了。”
純粹地、不帶有任何雜質,仿佛主觀色彩在這一瞬間全部變為黑白——信一只是淡淡地說明般地答道:“將追求與夢想歸結在這般孤芳自賞的終點——這又是何其自暴自棄的想法。 ”
“自暴自棄?”雷蒙德眨了眨眼睛。“你說我自暴自棄?”
“你要問近義詞的話,那還有白癡、愚蠢、無聊、不知所雲等等。”
“開什麽玩笑了!別裝出一副很懂我的樣子,惡心!”雷蒙德發出一聲怒吼,抽出了叛逆之刃:“從古至今,自暴自棄只是汝等平庸之輩的代名詞——!”
“哦?平庸?那你不妨試試看吧。”
“哼,正合我意!”雷蒙德將叛逆之刃舉過頭頂,用力往下一揮,同時口中念動一道咒語:“ Wheel(烈火之輪)!”
刀尖劃破長空,仿佛擦出火花般留下了鮮紅色的軌跡。下一秒,這條發出紅光的軌跡中央,猛地竄出一條火蛇!
這並不是什麽修辭手法,而是一條真正的火蛇。它仿佛具有蛇類的攻擊意識一般,在半空中大范圍地纏繞起的“身體”,繪出彈簧似的軌跡。這是火元素魔法FireBall(火焰球)的上位魔法。不僅擁有著火焰球的破壞力,還彌補了火焰球命中率較低的缺陷——那條看似羅嗦、舍近求遠的彈簧幢軌跡起到了防止對手左右躲閃的功能。
Fireball(火焰球)組成的頭部以高速飛向信一。
不過——
只要仔細觀察的話,那條軌跡也並非沒有躲閃的余地。只是回避的線路,略顯豪放與大膽罷了。能不能成功就看信一的跳高姿勢夠不夠標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