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
房上已經堆滿了雪,白皚皚的,又松又軟。庭院內的樹上也蓋著雪,積雪把樹枝壓彎了腰。暖陽當空,陽光照在積雪之上有微光泛起。
“江寧竟然入了學宮,還成了學宮先生。”
書房內,信王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小覷這位皇弟了,他昨日的表現實在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進入未央學宮本身就很難,而學宮之中的先生自然也更是如此,他們在各自擅長的方面都是整個國家最頂尖的數人之一。
說實話,昨日在得知江寧在學宮大門外與陵遊對弈,他也想過江寧是奔著進學宮學習去的,但是這個時候離學宮入學考核的時間還遠著,要進學宮只能走破格錄取的法子,至於說能不能通過,他想都不會想,因為那確實不可能。
薑白認為不可能,同樣的,昨日所有在關注江寧的那些人也都認為不可能。沒有人相信江寧會進入未央學宮,大多數人關注著江寧也僅僅是因為江寧頂著特殊的身份在這段敏感的時間來到了長陵。
可是最終的結果卻比所有人認為的不可能還不可能,江寧不僅贏了陵遊,還得到了學宮眾人的尊敬,更是讓陵遊自願讓出了棋道先生的位置,而學宮方面居然也同意了。
所以在第一時間收到來自學宮的消息後,那些一直關注著江寧的各方勢力就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信王背著雙手,淡淡道:“經過昨日的事情,想必有些老家夥已經坐不住了。”
在信王背後,清瘦的王府幕僚沈祁山輕笑道:“昨日就已經有人跳出來了。”
信王轉過身,眯起了眼睛:“說來聽聽。”
“昨日學宮出了消息後,錢家府上的管家跑去學宮找樂知冬理論,說哪有小孩子當學宮先生的說法,樂知冬只是回了一句學無先後,達者為師。”
頓了頓,沈祁山繼續說道:“可錢府那沒腦子的管家還不罷手,急起來連學宮走後門這話都敢說出口,這下子學宮樂司業是真生氣了,直接讓人把錢府來人統統趕了出去,更是讓那管家帶話給錢家,只要能找到棋力在江寧之上的人,他樂知冬可以當面賠罪,如果找不到,那學宮自然會找錢家好好理論一番。”
信王點了點頭,道:“既然有人來當出頭鳥,那樂先生也就順手殺雞儆猴了。”
沈祁山饒有興致的分析道:“他們是不當不行,畢竟總得給上面的人交一份投名狀才能表決心,而且晚了的話說不定就被別人給搶了。”
信王冷哼一聲,道:“不過這錢家倒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什麽時候區區一個長陵城末流世家就敢在學宮面前說三道四了?他們難道是真不知道學宮隨便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滅了他們嗎?”
沈祁山也譏諷道:“蚍蜉撼樹也得是蚍蜉才行,錢家是料定學宮不會理會他們這些小打小鬧的瞎把戲。”
信王不明所以地問道:“祁山,你說江寧非要這個時候來長陵趟這趟渾水乾嗎?”
沈祁山搖了搖頭。
信王跟著也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想來在江寧眼裡,長陵應該很大,大到能夠容下百萬個他,但在另外一些人眼裡,長陵就很小,小到連一個江寧都容不下。”
信王揉了揉太陽穴,又說道:“但是沒辦法啊,長陵這些世家大族最擅長的就是站隊,從高祖起兵開始就跟著站隊,數百年來愈演愈烈,那些還能夠存在的門閥世家就是這樣不斷強大起來的,皇兄自登基以來雖有心打壓,
但也隻得一步一步慢慢來,過剛易折的道理我們都懂。” 沈祁山認同道:“現在這般局面,爐開小火才合適,大火會燒掉爐子的。”
不再談論世家大族之事的信王柔聲問道:“祁山,十年前,太平之亂那晚對他一個七歲的小娃娃打擊應該會很大吧。”
沈祁山心中一緊,趕忙道“王爺,慎言!”
信王也不理會,只是喃喃道:“皇兄當時確實錯了。”
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且涉及到皇室,沒有發言權的沈祁山只能轉移話題,說道:“其實江寧進了學宮也好,在學宮待著能躲開不少事情,即便暗流洶湧,但都不會明面上再去找麻煩。”
“但這長陵有著太多吃人的欲望,那些吃人的人又怎麽會不去找他呢?”
“這次陛下跟王爺都在長陵。”
信王聞言,神色也好了起來,灑然道:“也對,本王只要還在長陵,任何人都得掂量掂量!”
在信王薑白跟王府幕僚沈祁山談話的同時,學宮之內的祭酒荀望也跟江寧有一場談話。
“初來長陵,可還習慣?”荀望笑著詢問江寧。
曬著太陽的老人盤膝而坐,手裡以二指夾著棋子,正擺著昨日江寧跟陵遊對戰的棋局。
這是江寧第一次來荀望的小院,自然也是第一次見這位聲譽名滿天下的未央學宮祭酒。
看著眼前略顯枯槁但話語卻中氣充沛的老人,江寧恭敬道:“還好。”
在棋盤落下一子,荀望平靜道:“學宮先生都很優秀,你也很優秀,朝歌跟陵遊都推薦你來做棋道先生,會有壓力嗎?”
“我一向膽子很大。”江寧笑了笑,這句話他對很多人都說過,現在他用來回答荀望。
“膽子再大也會有壓力的。”荀望頭也不抬的繼續落子。
“壓力有時候也並不是壞事。”
“所以壓力才會轉為動力。”
空曠的院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棋子落於棋盤的脆響,而江寧只是默默地站著。
片刻後,荀望才再次開口道:“這個時候你不該來長陵。”
“在先生之前,也有人跟我說過這話,更久遠的一個月前,朝歌也這樣對我說。”江寧很平靜地說著,然後又道:“但我還是來了,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而我想做的並不會妨礙到某些人,他們卻很認真的把我想象到某些事上去了,但實際上我一直都置身事外,從來沒想過其他。”
荀望抬頭看著江寧,漠然道:“身為皇家人,即使你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做,他們都不會覺得你是特殊的那一個。”
“先生,我姓江,江水的江。”江寧語氣堅定。
“那又怎樣?他們只知道薑寧,而不是江寧,而你在踏入長陵那一刻,或許很多人都替你想好了一條路。”
“所以我才進了學宮,在這裡我就不需要擔心他們在我身上大做文章,這也是讓他們明白我的態度。”江寧不再掩飾自己的想法。
“學宮向來清淨。”老人仍舊盯著棋盤。
江寧向荀望行了一禮,非常肯定地回答道:“請先生放心,我就只是個教棋的,只要學宮需要,我一直都會是,也只會是。”
“不摻和是好事。”荀望也笑了起來。
隨後,江寧離開了院子,在回去的路上碰見了樂先生,樂先生對他說在師兄的小院裡曬太陽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了,因為師兄院裡的太陽總比外面更溫暖。
等樂先生離開後,江寧想了想,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荀先生的小院確實暖意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