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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師孔仲尼》第257章 宰予毒策
對於趙鞅的請求,宰予左思右想,也不好直接回絕。

 畢竟今後他在國內要想和三桓抗衡,還得依仗著趙氏這樣的國外勢力支持。

 如果他想要憑借一己之力與三桓過招,那麽陽虎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

 在這個時代,在各國執掌國政的卿大夫家族,一般有三個條件。

 第一,是王侯將相必有種乎,即祖上有顯赫人物,而家族中的歷代當家又能人輩出。

 第二,則是要贏得國人的擁戴,即家族本身實力雄厚。

 第三,需要在國外擁有強力外援,即外交工作搞得好。

 這三個條件中,至少要具備其中兩個,才有可能挑戰執政的大位。

 以晉國現如今的執政家族范氏舉例。

 首先,范氏祖上顯赫。

 他們家中祖上受夏帝之封,擔綱禦龍氏大任,負責為夏王室養龍,並按時向夏天子進獻龍肉湯羹。

 在商朝時,轉封豕韋氏,負責為商天子養豬,並按季節進獻豬肉豬皮。

 在周初時,又以帝堯後代的身份,被轉封唐杜氏。

 後來周宣王在位時,因為聽說民間傳出將有女子危害周朝社稷的流言,於是便下令處決所有當年出生的女嬰。

 范氏的先祖杜伯因為勸諫宣王不要聽信謠言,受到遷怒,遭到處決,封國也被剝奪。

 杜伯之子隰叔害怕受到牽連,於是連夜出奔逃往晉國,在晉國他被拜為士師,負責主管晉國刑獄。

 於是隰叔便以官職士師為氏,建立祁姓士氏。

 後來,隰叔的後代士會因為在邲之戰中立下功勳,又率領晉軍攻滅赤狄甲氏、留籲、鐸辰三部,還受晉景公所托前往王畿協助王室解決內部糾紛,並發揚家族中的法學傳承,為晉國修訂了夏、商、周三代律法。

 因為這些功勳,士會在荀林父死後,正式接任中軍將一職,出任晉國執政,他也是晉國范氏湧現的第一位執政卿。

 而因為士會功勳卓著,所以他也因此得到隨邑和范邑作為家族采邑,士會的後人們於是便以范邑為氏,建立祁姓范氏。

 而自從士會開始,晉國范氏先後出現了范燮、范朔、范匄、范魴四位執政卿。

 而到了現任當家范鞅時,他已經是晉國范氏的第六代執政。

 而自隰叔以來,范氏在晉國深耕已經長達三百年。

 三百年聽起來好像輕飄飄的,但如果和後世的許多朝代進行對比,就能夠看出這個時間的份量了。

 大明所歷16帝,國祚276年。

 大清所歷11帝,國祚276年。

 大唐所歷21帝,國祚289年。

 至於剩下短命的秦、隋就不提了。

 也就是說,范氏經營晉國的時間要遠超後世的大部分朝代。

 而在范氏管理下的臣民,更是早就心附范氏,不知天子,無論晉侯。

 因此,他們的基本盤比起魯國的三桓扎實了簡直不止一倍。

 但,晉國有一個范氏還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像人家范氏這樣的家族,在晉國足足有六個。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還遠不止六個,原先在晉國其實還存在另外五個與六卿不相上下的家族:狐氏、先氏、郤氏、胥氏以及欒氏。

 這五家裡面,少的出過三位執政卿,最多的郤氏甚至出過七位。

 只不過後來由於或這或那的原因,這五家紛紛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如果他們現如今還存在的話,那晉國的政局可就更熱鬧了。

 不得不說,晉國公室真是好大的福氣,這十一個家族輪番‘伺候’晉侯一個人。

 這也是為什麽天下的明眼人都覺得晉國公室徹底沒救了的原因所在。

 如果范氏隻具備前兩點,那趙鞅還不至於在晉國舉步維艱。

 最重要的是,范氏在外交陣線上的戰果也十分豐碩。

 因為范氏的先祖隰叔來到晉國時,擔任的便是士師的職務,因此律法一直是范氏的家學傳統,也一直是他們的職權所在。

 范氏也通過這一點,與諸夏各國的律法家族開展各種‘學術交流’,與他們互通有無、締結姻親。

 而與范氏世代親善的家族裡,就包括了:輔佐周天子的卿士家族劉氏、魯國三桓之一的季氏、把持宋國大政的戴桓之族宋國戴氏、影響鄭國命運的七穆之一鄭國罕氏。

 也正因為范氏與這些家族交好,所以范鞅在國際間享有著巨大的影響力,擁有巨大的輿論加成。

 先前鑄刑鼎那口鍋,范鞅之所以能如此順利的栽贓到趙鞅的身上,也正是這個原因。

 所以說,饒是范氏這樣在晉國根深蒂固的家族,都得依仗外交手段來幫助自己打擊政敵。

 像是宰予這樣受封不過幾年時間的暴發戶,要想扳倒三桓,出任執政卿,走上人生巔峰,就更得依仗外部勢力的援助了。

 況且,別人不清楚歷史的發展,宰予還能不清楚歷史的發展嗎?

 范鞅已經活不了幾年了,他死以後,趙鞅將猶如一顆新生的太陽在晉國升起。

 誰要是因為他現在被范氏壓得喘不過氣而瞧不起他,那是遲早要為之付出代價的。

 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既幫助了趙鞅,又不使魯國再次卷入齊晉兩國的爭鬥呢?

 宰予琢磨了半晌,腦子裡忽然冒出了想法。

 要不然拿衛國開個刀?

 我們魯國雖然收拾不了齊國,難道還收拾不了齊國的盟友衛國嗎?

 可這個念頭剛剛在宰予的腦海中升起,便迅速被他否決了。

 雖說教訓衛國的確沒什麽難度,但這麽做的話,也太不厚道了吧?

 他剛剛給衛侯出了個背叛晉國的主意,轉過頭來宰予便帶著魯國軍隊把他當雞殺了,這不是釣魚執法嗎?

 我們春秋可不興這個。

 而且,一旦我真的這麽幹了,回頭衛侯把我和他之間的那點故事全都兜出去,那我宰子在國際上的名聲還不得臭到溝裡去了?

 不管是從理想主義的角度,還是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問題,這筆買賣都不值得做。

 我一邊倡導大家要遵循‘仁義禮智信’的教誨,結果自己個兒在那兒搞背刺。

 這樣一來,以後還有誰願意相信我的學說?

 宰予垂著腦袋皺眉思索,正在兩難之際,他忽然看見了掛在腰間的陽關虎符。

 轉瞬之間,鬼魅般的借口湧上了心頭。

 宰予道:“我國剛逢水旱之災,又經陽虎之亂,如今國內民生疲敝、士卒困乏,上至國君三桓,下及百姓庶民,無不心懶意灰。

 但趙子待我不薄,在我貧賤之時,便對我禮遇有加。後我宰氏商旅初創,在晉國營商時,趙氏又為我們大開方便之門。

 我可以向趙子保證,此次,予必定會運用平生所學,遊說國君與三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向他們痛陳利害,以求再敘魯晉昔年之好。

 請您轉達趙子,即便國君與三桓不願出兵,予依然願親率菟裘三百之眾,前往晉國為趙氏助陣。”

 虎會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但他能夠被趙鞅派來擔任趙毋恤的禦者,又怎麽可能是愚笨之人呢?

 他一下就聽出了宰予的言外之意。

 這事,宰予可以辦,但是,不保證能成。

 不過虎會也沒想到,魯國這兩天居然還爆發了一場小規模內戰。

 他驚歎道:“我在晉國時,就聽說過貴國陽虎的惡名。說他挾持主君,篡奪國政。沒想到,現如今,居然還有謀逆的膽子。”

 宰予歎息道:“誰說不是呢?倘若不是陽虎叛亂的計劃遭到泄露,或許您見到我時,我就不再是菟裘大夫了。”

 虎會聞言,也不免感慨命運的無常:“人生在世,生死富貴,的確只在一念之間啊!倘若陽虎成功,您現在恐怕要麽出奔國外,要麽就是淪為階下之囚了吧?”

 階下之囚?

 一旁的子貢聽到這話,忍不住直搖頭,他心中暗道。

 “你看你這,不是誤會大了嗎?陽虎要是成功了,這小子這會兒估計已經加三命,任下卿,位列魯國權力最大的六個人之一了。真是……不愧是晉國來的老實人,終究還是太年輕!”

 宰予的余光瞥見了子貢的反應,不過多年來在外交場合磨練出的二皮臉這會兒算是發揮了作用。

 他厚著臉皮附和道:“唉呀!誰說不是呢,不是我不想協助趙氏,實在是時機不湊巧啊!”

 沒有完成主君囑托給他的任務,虎會不免有些失望。

 可他終究只是個傳話的,也沒有繼續多嘴的資格,趙鞅的話他帶到了就行,自作主張的多嘴多舌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宰予看到虎會神情微動,心中不免一笑。

 他的目的已然達到了。

 他今日用的這一招,放在古代叫做朝三暮四,放在後世叫做PUA。

 先壓低對方的心理預期,然後再給出一個比預期情況看起來好一些的解決方法。

 現在,趙氏的要求是魯國出兵,以求增大晉國戰勝齊國的可能性,並借此來幫成何、涉佗脫罪,保全趙氏在國內的威望。

 捋順了趙鞅的真實需求後,宰予想到的,是一條另辟蹊徑的方法。

 趙鞅所想的,無非是壯大趙氏,並以此來與范氏對抗。

 那麽,咱們換一種思路,如果可以轉而去打擊范氏,是否也相當於壯大了趙氏呢?

 現在的情況是,至少在解決陽關問題以前,魯國不可能分出兵力支援晉國。

 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不管是趙鞅派人來勸,還是范鞅派人威脅,結果都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乾脆讓范鞅來魯國碰壁就是了。

 因為對於晉國來說,他現在也就是國內政局複雜,六卿互相牽製,所以才給了齊侯稱霸的機會。

 如果晉國真想揍誰,只要六卿稍微統一統一思想,別說收拾齊衛了,就算再加一個魯國,也不夠晉國打的呀!

 所以說,趙鞅真正擔心的,並非是沒有魯國的幫助無法戰勝齊國,也不是成何、涉佗無法贖罪,而是傷及趙氏的利益,使得趙氏無法在國內鬥爭中無法壓過范氏。

 宰予開口道:“我聽說貴國的范子一向與我國的季子交好,而范鞅作為執政,又負責晉國的外交工作。

 如今陽虎遭到驅逐,季子重新掌握實權。您不如回國之後,讓趙子建議晉侯命令范鞅派人前來與魯國重新訂立盟約。

 到時候,范鞅必然碰壁,這樣不就等於可以將魯國不願出兵的罪責,歸結於范氏的外交失誤了嗎?

 現在,范鞅準備拿‘外交失誤,導致衛國背叛’作為罪名處置成何、涉佗。如果范氏自己也因為外交失誤失去了魯國的話,那……”

 宰予沒有把話說完,但目前透露出來的信息,已經足夠讓虎會深感振奮了。

 不得不說,宰予這招雖然損,但是很實用。

 當自方勢力出現問題時,通常有兩個方法可以自救。

 第一,是壯士斷腕,為了追求公理與正義,大義滅親。

 第二,則是拖反對派一起下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雖然其中的道理挺陰暗的,但對於目前的趙氏來說,倒還真不失為一記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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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會深深的望了宰予一眼,然後退後兩步,朝著宰予俯身拜道。

 “從前主君一直稱讚您是位才學淵博的仁德君子,我還以為您只不過是精通禮法罷了。現在看來,您的‘德行’居然厚重到了這種程度。

 您所傳授的,果然都是經世濟民的學問。主君將毋恤小君子交給您來教導,算是找對人了。有了您的教導與栽培,何愁趙氏後繼無人呢?”

 宰予聽到這話,原本淡定的老臉驀地一紅。

 你小子,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虎會一看宰予這個表情,知道他可能是誤會了,於是趕忙向他澄清道。

 “您的學問實在是讓我拜服。其實這次我來到菟裘,除了承擔了護送小君子的責任外,還為您帶來了我國太卜的幼子。

 太卜了您所撰寫的《易傳》後大呼驚奇,後又從主君的口中得知了您正在廣收門徒,於是便趁著這個機會,將最喜愛的小兒子一並送了過來,打算接受您的教導。

 畢竟太卜的官職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幼子在您這裡若是能夠學成一門本事,今後也算是能夠擁有一門吃飯的營生。

 我先前還對太卜的決定有所疑惑,因為您對《易》的研究就算再高深,又怎麽能比得過傳承百年的太卜一族呢。

 但現在,我發現您對於陰陽和合、變化無常的領會居然深刻到了這種程度。如此一來,我才終於理解了太卜做出這種決定的原因啊!”

 宰予被他這一通亂吹,吹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開口問道:“只是不知道你所說的那位太卜之子現在哪裡呢?”

 虎會聞言,遙指身後最末端的馬車:“就在車上。”

 題外話

 我可以抗拒一切,月票除外。

 ——節選自《宰予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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