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啟數一數二的合義鏢局,最後一趟鏢,是往西邊走的。
西邊正在打仗,當家鏢頭洪衛雁,為了不讓夫人擔心,說兒子要回來了,他去東邊接兒子。
那天,剛出城沒多久,洪鏢頭就回頭看東邊,東邊是他熟悉的九央城,城裡有他的妻子,他一手建立的鏢局。
但他其實想看得遠一點,一直到大啟的海邊,甚至是海的那邊,只是再遠一點,他也想象不了那裡都是什麽樣的。
他隻好扭頭向前,帶著鏢隊背著朝陽,向西而去。
海的那邊有什麽呢?
無盡的海水,偶爾冒出來的陸地,和一支停泊在岸邊的大船。
洪維坐在甲板上,周邊站著十多個水兵,看著船上的兩個水兵角力。
“凌奇力!乾碎老於!”
“於聲哥你可別輸給大力啊。”
吵鬧中,名叫於聲的水兵左手駕著對方,右手一拉,身體一撞。凌奇力不慎失去重心,被放倒在地。
洪維看到這一幕,沒繃住笑出了聲。
周邊的水兵看到自家舟師笑了,也不在忍著,大笑起來。
凌奇力被於聲拉起來,瞪了周圍的水兵一眼,大夥趕緊收聲。
洪維拍拍手,“好了,該幹嘛幹嘛去,沒過多久,就得換班了。該休息去休息,想聊天的就來找我……”
水兵一哄而散,洪維走到凌奇力和於聲身邊,看著兩個比自己高不少的壯漢,一屁股坐下,“都坐著,覺著自己高了不起啊。”
於聲咧嘴坐下來,凌奇力拗著脖子,靠在杆上,不動彈。
洪維揮手打了一下凌奇力的腿,笑罵“草,摔不過老於就在我這裡給臉,還奇力,屁的力。”
於聲笑道“小凌估只怕是昨晚手勁用大了,下盤不穩。”
“滾你娘的。”
洪維看著說笑的兩人,從兜裡摸出幾個土黃的作物,給了於聲一個,又拿著敲敲凌奇力的腿。
“什麽東西?”凌奇力接過。
“毒不死你”洪維丟進自己嘴裡。
“前天從那群土人那邊找的,烤熟了就能吃。驗過了,不發綠色就沒事。”
凌奇力邊嚼邊說“沒什麽味道啊。”
“你就說能不能吃吧”洪維一臉得意,像變戲法一樣又掏出一個,給了於聲。
於聲沒吃這個,只是盯著這作物,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一樣,激動起來。
“洪少,就是這個?”
“不好說,有可能吧,甲醜號和乙辰號他們船上可能就是這些東西。”談到之前在土人部落裡發現的其他船的殘骸,洪維也沒那麽欣喜了。
於聲站起來,低頭看著洪維“那是不是說?”
洪維點點頭,“是,再在這一片找個把月,就回家。”
不同於聲的興奮,凌奇力有點猶豫。
凌奇力低頭問:“萬一不是太子要咱們找的東西怎麽辦?”
洪維聽了,搓了搓手,“不是就算了吧,死了那麽多人了,才摸出這幾條航路,不能送回去太可惜了。”
凌奇力還想再勸勸,洪維攔住了他,“所以我說還要再找一個月看看。比起之前找的‘神種’,這個我覺得已經很像了。而且……”
洪維想起了甲醜號那位舟師,不知道反反覆複畫了多少幅海圖。
當洪維所在的丁午號的船員在土人寨發現甲醜號部分殘骸時,居然找到了四幅重複的手寫海圖。
“我在太子殿下那裡讀書的時候,
殿下告訴我,歸納下來的知識和經驗比一百個成果還要珍貴。” 洪維站了起來,“甲醜號的舟師也明白這一點,不然我們不可能找到他們畫的海圖。回去把這些東西告訴後人,比一百個神種還重要。”
看著西邊的落日,洪維心想,終於要回家了,一趟鏢走了快三年才回家,給老師和咱鏢局丟人了啊。
岸上跑來一個船員,看到洪維站在甲板上,高聲大喊。“舟師大人,我們在四號土人寨發現他們藏了我們大啟的製式水桶,而且不肯承認。”
洪維一個眼神,於聲心領神會,走到艙門大喊。
“船裡的!咱船上少東西了嗎?”
“我看看……沒少啊。”裡頭有一些人稀稀拉拉地回應。
洪維聽到了,看著凌奇力“估計是之前來的船,不知道是船毀了被他們撿了東西,還是被土人劫了。你去讓指揮知會一下,我帶人去。”
凌奇力轉身下艙,洪維大喊“三舍四舍的人都出來乾活,有前船的兄弟被雜碎害了,都把家夥備好跟老子去討說法!”
幾十個身著大啟製式裝備的水兵跟著洪維匆匆下船,拿著刀伴著晚霞一路小跑。
八個月後,
丁午號的船員,能動彈的基本都站在甲板上,看著西北方向。
海風不小,帶著打了不少補丁的丁午號一路航行。
洪維舉著望遠鏡,舉著看了半天,過了很久。咧嘴一笑,把望遠鏡往邊上的船員手上一丟。
“給你。”然後回身走回船艙。
接到望遠鏡的船員不知所措。
“舟師,我不會看這玩意兒啊。”
“不會看活該,船上搞了三年多了不會看望遠鏡。”洪維笑罵著繼續走。
“舟師,是不是快到家了?”有機靈的反應過來了,扯著嗓子問。這下甲板上大多人都聽到了,都把腦袋使勁往前鑽,想早點看家鄉的陸地。
洪維沒有回答,甲板上已經鬧哄哄的了,船員追著找配發望遠鏡的長官問,有的樂呵呵的教手下人往哪個方向看。
有的不耐煩的讓手下人滾遠點,這樣的多半是自己沒找到。
還有的急哄哄的給別人分享,結果大家按他的方向都沒看到,只有他說看到了。被戳破後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洪維沒有下船艙,還是走到了指揮楊先鋒邊上。
“老楊,要到家了,想好沒。都這個年紀了,還是跟我走吧。”
楊先鋒笑呵呵的說:“臭小子,我還不知道你。你做舟師能把我這個指揮都給指揮了,我要是跟你去你家鏢局,還不得讓你指使一輩子。”
洪維故作正經說:“這是太子殿下安排的,指揮管水兵,舟師管指揮。指揮做指揮,舟師做安排。”
楊先鋒聽了作勢要打,洪維很配合的做出要挨打的樣子。見沒真打下來,又馬上在邊上絮絮叨叨。
“真的,你別看乾鏢師也是到處跑,但是好歹在地上不是。我跟我爹也跑過一年,比在船上好多了。”
眼珠一轉,洪維又想到一個說辭。
“太子殿下可是我老師, 我能不了解嗎?我老師對人好是真的,但是最會的也是一個人盡其用。要是不跟我走人,你楊指揮這次帶船功勞這麽大,下次還讓你出海。”
開太子殿下的玩笑,已經成了丁午號見怪不怪的事情。罪魁禍首就是舟師洪維,仗著自己是太子親傳弟子,瞎說話。
楊先鋒笑了笑,“話不能這麽說,這船上換了誰都行,就是不能換你洪舟師。我不知道下次還讓不讓我出海,但我知道,你第一個跑不掉。”
說這個,洪維就有些小尷尬了,他也覺得老師會讓他接著出海,至少眼下馬上回家的他,的確不願意出海。
楊先鋒看得出洪維也沒底,就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這樣,你如果能逃過一劫,你去哪我就去哪。跟著你小子至少沒虧吃。”
洪維聽了笑逐顏開,轉身告別去找其他自己欣賞的船員,一副要把丁午號的牆角挖空的做派。
楊先鋒突然想到什麽,對洪維大喊“舟師你算一下,還有多久到浪州?我們在浪州港歇兩天再北上去天衛港吧。”
這下又讓甲板上的水兵聽到了,激動萬分。
“快到浪州啦?”
“浪州好,我姑父就是浪州人,那裡做椿蛋很好吃。”
“管他吃什麽,不吃魚就好。”
“還多久就能回京啦?”
……
當浪州港真實的出現在眾人眼中,船員們都嗷嗷叫了起來。
凌奇力和於聲抱作一團,哇哇怪叫。楊先鋒拍了拍洪維的肩膀,相互看一眼,都是濕了眼眶。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