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州港是大啟國東南最重要的港口,自太子殿下的海政推行以後,浪州的港口就越來越繁華。旺季的時候,一日吞吐二三十艘大船不在話下。
在諸多商船之中,丁午號雖然大,但遠遠算不上鶴立雞群。
這讓洪維有些詫異,在三年前出航的時候,甲醜號、丁午號這些探索船隊可是大啟最大的航船。
太子殿下邀請全國大量造船師傅集思廣益,給足銀子和其他支持,才造出一支支遠航船隊。
這時候放眼望去,不只是北上送糧送貨的國內官船,有幾支私人商船,吃水量目測都不比丁午號小。
丁午號在岸上舉著綠旗的港吏指引下,停泊在合適的位置。
岸上的港查在一眾港吏的簇擁下上了船,看到船員的衣著面孔都不像外國人,面色就輕松了很多,問清誰是管事的以後,和楊先鋒交涉起來。
“行,既然船上都是大啟人就下船吧。你們是暫時停靠浪州,按規定不能出港啊。不過港裡什麽都有,非要出去得去港衙門那裡打申請。”
港查金口一開,部分船員就鬧哄哄對跑下去了。
“唉唉唉,管事的留下,還有些事得查明白呢。”
港查攔住準備下船的楊先鋒,洪維也就順勢留下來。
“丁武號?你們誰是丁武?”港查看向兩人,“你們這船都有什麽?是準備走江入啟還是下南洋?”
明白港查的誤會,洪維笑呵呵的和他交涉起來。帶著他在船上一邊逛一邊解釋。
……
走過一圈,港查還是將信將疑,“楊指揮,洪舟師,這件大事我之前也不知道,您二位也沒個文書,這我該是算你們官船還是商船啊”
楊先鋒問:“這官船商船有什麽講究?”
“官船沒什麽,商船咱們港可要收錢了,按說咱大啟國商是十兩銀子就可以了,可你們也沒個出發港憑文的,還是這麽大的船,按規矩得五十兩銀子。”
楊先鋒聽了就著急了,洪維拉了拉,說“大人,要不先這樣。反正咱是大啟人這事情一定假不了,我們先在港裡等您。您可以先回衙門問問,應該是有錄入舊冊的。您要不放心,這船您可以讓弟兄們先錨上,等弄清楚了,再來找我們就是了。”
港查想了想,點頭答應,安排幾個人守在船上,讓洪維和楊先鋒隨便逛逛。
交代幾個人守船以後,洪楊二人就下了船。
洪維正勸著楊先鋒不用擔心。卻被一聲長鳴打斷。
“嗚——”
不遠處的大船伴隨長號的呼喊、木漿的劃動、緩慢的鼓點駛出了海港,航向蔚藍的海洋。
洪維猛吸一口氣,依然是刺鼻的鹹味,海還是那麽大,天還是那麽高。
即使遠離了暴雨、遠離了礁石、遠離了曾經遠遠瞥過一眼的巨魚和那遠遠沒有探索完萬分之一的神秘大陸。
他依然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楊先鋒突然開口:“咱走的時候,可沒這麽大的海港,就天衛港那裡有個碼頭。”
洪維笑了笑,看著四周忙碌的港吏,遠處熱鬧的排檔和攤販,以及自己腳下堅實的土地。他又覺得渺小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就這幾年去過的地方,哪有像樣的碼頭,起錨的時候能不要拉船就謝天謝地了。”洪維這樣回應到,好像有些文不對題。
“走吧,去逛逛,找點人該吃的東西。”
“舟師,
這沒問題吧?”拿著於聲遞給自己的兩塊銀錢,洪維也愣住了。 手上的銀子毋庸置疑,是銀質的,一面寫著“大啟通印”。
但憑洪維十八年來磨練的手感來說,這銀片絕對也就一兩重,可這製式銀元上卻明確寫著,五千文錢,足足五兩銀子。
“這什麽?”洪維反問。
“弟兄們剛在港口店裡吃東西,結帳的時候,人店家不準用碎銀付帳。必須去港衙門先換成這銀錢,我換到手就覺著不對,這哪有五兩啊。”於聲算是哭笑不得。
要不是正好撞見迎面走來的洪維,於聲也不知道該不該拿這錢幣去結清余款。
洪維倒是想起小時候,太子授課時,在經濟篇時曾講述的貨幣,金銀之類的。雖然具體知識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想起自己老師的才華橫溢,倒也放心了。
“沒事,大概是這幾年國內弄的新事物吧。你拿著去用就是,真要是虧了,回九央我給你結清。”
楊先鋒看著銀元嘖嘖稱奇,剛遞交給於聲,洪維好像想到了什麽。突然一把抓住於聲的手。
“你剛說的換這錢的地方,在哪?”
於聲還沒反應過來,洪維趕緊說到,“你性子比較沉穩,遇到這事也就當遇到了。換做奇力、灰狗他們碰到這種事,說不得要在衙門鬧一番。你快帶我去,別生事了。”
快步走到衙門換錢處,這裡在房門前擺了一張方桌,外面圍了一層層看熱鬧的老百姓。
洪維找到一處高台,一躍而上,看到十來個壯吏束縛住了幾個不停扭動的漢子,一邊掙扎還一邊喊著什麽。
百姓雖然在看熱鬧,不過看他們的樣子,應該不是什麽新鮮事。洪維急忙扒開人群往裡面探。
剛要擠到那辦事的桌子前,一支黑色的棍棒重重插下,捅著棒子的小吏還說著“閑人勿近。”
眼看那支棍棒馬上要不偏不倚的砸中自己的腳面,洪維反而抬腳而上,心急之下用力大了一些。小吏被棍棒的力道帶退幾步,重心不穩,摔坐在地上。
周圍百姓哈哈大笑,洪維暫不管其他,急切地看向被束縛的幾個漢字,竟然一個都不認識。甚至看上去還都不太像大啟人。
洪維自知操心多余,但也陷入一種尷尬境地。
伸手扶起那位摔倒的小吏,那人就惱羞成怒:“你敢動手?”
洪維做低姿態,賠笑道:“都是誤會,剛才急著瞧瞧發生了什麽事,不慎誤傷了兄弟你,實在不好意思。”
雖是怨氣未消,但也伸手不打笑臉人,那吏起身拍拍灰塵,瞪了一眼:“那幾個南洋人到港口嫌咱大啟銀元分量不足,想鬧事。怎麽?你也想鬧事?”
看著周圍低聲談笑的百姓,知道自己丟了人。大喊道:“浪州港兌銀口,這裡只能拿足量的銀子來換銀元,不能拿銀元換銀子。要麽別換,要麽就別動心思,想要鬧事就像這幾個南洋人一樣。懂了嗎?”
說完,又瞥了一眼洪維,驅散了人群,讓人把幾個鬧事者押送走。
洪維畢竟在鏢局長大,受行走江湖的鏢師父親和長輩影響,習慣於與人為善。快步走上前去幾次道歉,並拿出十兩銀子說要換成銀元。
那吏見洪維本是無心之過,又言語誠懇。 也坦誠相待:“兄弟,我看你行為舉止也是大啟國民吧,你要換銀元怎麽在這換啊。”
洪維不解:“這還有說法?”
小吏拉洪維過來耳語“這換幣啊,咱大啟自己人等出了港,你自己去府衙找兌銀口,或者等回了縣裡,去報一個換銀函,隔月初你再去縣上就能有足量的銀幣給你換了。”
洪維更加迷糊了:“在這換不一樣嗎?”
小吏一臉疑惑,仿佛看外國人一樣:“你到底是不是大啟子民,我問你,咱大啟唯一封諡的皇子是哪位?”
洪維哭笑不得:“我當然是大啟人了。”見小吏不信,洪維隨口說了幾個常識。
“封諡的是前聖武太子,當今聖上的長兄。額,太宗皇帝當年封了三侯一伯,設了七邊十四軍;還不信?七邊分別是參安……”
“行行行,看來你是真不知道。這港裡,隻讓用銀元,所以給洋人設個兌銀口,一兩銀子換一千文的銀幣,定死了。但其實朝廷特別希望咱大啟人也用這銀元,等你出去到衙門換,每兩銀子加換五十文,你這十輛銀子,都可以多換到五錢。”
“那洋人就願意了?”
“他敢不願意?這只是在港裡,如果進了咱大啟境內,要想帶金銀鐵器出去,沒有各府審批一律不行。還想帶銀子走?隻準帶銀幣。他不換,他什麽都帶不走。”
小吏歪著嘴,氣哼哼的,但又有一股驕傲的笑意。
洪維哭笑不得,他一聽就知道這政策出自哪位的手筆。
自己的這位老師啊,真是心狠手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