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到得雁門關外,一路尋找到了當年的那處戰鬥之處。
卻見山壁上,平淨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卻盡是斧鑿的印痕,顯而易見、是有人故意將留下的字跡削去了。
喬峰在石壁前看到此景,不禁怒火上衝。他隻想揮刀舉掌亂殺,猛然間、他又想起一事:“我離丐幫之時,曾斷單正的鋼刀立誓,說道:我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罷,決計不殺一個漢人。
可是、我在聚賢莊上,一舉殺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殺人,豈不是大違誓言?
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來犯我,倘若束手待斃,任人宰割,豈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千裡奔馳,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現在卻毫無結果。
他心中越來越暴躁,大聲嚎叫:“我不是漢人,我不是漢人!我是契丹胡虜,我是契丹胡虜!”
提起手來,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
只聽得四下裡山谷鳴響,一聲聲傳來:“不是漢人,不是漢人!……契丹胡虜,契丹胡虜!”
山谷回蕩聲、此起彼伏。
山壁上石屑四濺。喬峰心中鬱怒難伸,仍是一掌掌的劈去,似要將這一個多月來所受的種種委屈,都要向這塊石壁發泄,到得後來,手掌出血,一個個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正擊之際,忽聽得身後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喬大爺、你再打下去,這座山峰便要給你擊倒了。”
喬峰一怔,回過頭來,只見山坡旁一株花樹之下,一個少女倚樹而立,身穿淡紅衫子,嘴角邊帶著微笑,正是阿朱。
喬峰驚異之余,歡喜的迎將上去:“阿朱,你身子好了?”
阿朱微笑:“喬大爺,我全好了!”
她向喬峰凝視片刻,突然之間、縱身撲入他的懷中,哭道:“喬大爺,我…我在這裡已等了你三日三夜了,我只怕你不來了。
你…你果然來了,謝謝老天爺保佑你安好無恙。”
她這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話中允滿了喜悅安慰之情,喬峰一聽便知、她對自己不勝關懷,心中一動地問:“你怎麽在這裡等了我三日三夜的啊?你又怎知我會到這裡來呢?”
阿朱慢慢抬起頭來,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個男子的懷中!臉上一紅,退後兩步,再想起適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是滿臉飛紅,突然間反身疾奔,轉到了樹後。
喬峰叫喊:“喂,阿朱、阿朱,你幹什麽去?”
阿朱不答,隻覺一顆心、怦怦亂跳,過了良久、她才從樹後出來,臉上仍是頗有羞澀之意,一時之間、竟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喬峰見她神色奇異,開口便問:“阿朱、你有什麽難言之隱,盡管跟我說好了。咱倆是患難之交,同生共死過來的,還能有什麽顧忌的?”
阿朱臉上又是一紅:“沒有~!”
喬峰輕輕扳著她肩頭,將她臉頰轉向日光,只見她容色雖甚憔悴,但蒼白的臉蛋上、隱隱泛出淡紅,已非當日身受重傷時的灰敗之色。
再伸指去搭她脈搏,阿朱的手腕碰到了他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
喬峰急問:“怎麽?還有什麽不舒服的麽?”
阿朱臉上又是一紅:“不是,沒…沒有!”
喬峰按她脈搏,但覺跳動平穩,舒暢有力,讚道:“薛神醫妙手回春,果真名不虛傳。”
阿朱點點頭:“幸虧你的好兄弟,答應傳他一套‘凌波微步‘,
薛神醫才給我治傷。” 喬峰點點頭:“多虧了我義弟了,不然···”
阿朱見他神色淒苦,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掌,安慰他道:“喬大爺,你又何須自苦呢?人生在世、只要問心無愧,行事對得住天地,那就好了。”
喬峰搖頭歎氣:“我是自己問心有愧,這才難過的。那日在杏子林中,我彈刀立誓,決不殺一個漢人,可是…可是…。”
阿朱忙說:“聚賢莊上的那些人、不分青紅皂白,便向你圍攻。你若不還手、難道還胡裡胡塗的讓他們砍成十七八塊嗎?天下沒這個道理的!”
喬峰點點頭:“這話說得也是。”
他本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漢子,一時間、卻悲涼感觸地說:“智光禪師和趙錢孫、都說這石壁上寫有字,卻不知是給誰鑿去了。”
阿朱也說:“是啊!我猜想你、定會到雁門關外,來看這石壁上的留字,因此在傷好了後···
那天晚上、我假裝暈倒,他來給我搭脈,我反手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脈門。
他動彈不得,隻好由我擺布了。我便易裝成了他!混了出去。”
喬峰不禁好笑,心想:“這薛神醫、哪能想到這小鬼頭有詐!”
阿朱隨即哈哈大笑:“我當時、點了他的穴道,除下了他的衣衫鞋襪。
我的點穴功夫不高明, 生怕他自己衝開穴道,於是撕了被單,再將他手腳都綁了起來,放在床上,用被子蓋住了他,就算有人從窗外看見,也會認為、我在蒙頭大睡!誰也不會疑心的。
我穿上他的衣衫鞋帽,在臉上堆起皺紋,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胡子。”
喬峰點頭而笑:“嗯、薛神醫的胡子半黑半白,倒不容易造假啊!”
阿朱噴哧一笑:“造假的不像,終究是用真的好。”
喬峰奇怪:“用真的?”
阿朱點頭:“是啊,用真的。我從他藥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將他的胡子剃了下來,一根根都黏在我臉上,顏色模樣,沒半點不對!
薛神醫心裡定是氣得要命,可是他有什麽法子啊!
他治我傷勢,非出本心。我剃他胡子,也算不得是恩將仇報。何況他剃了胡子之後,似乎年輕了十多歲,相貌英俊得多了!”
說到這裡,兩人相對大笑。
阿朱又笑著續道:“我扮了薛神醫,大模大樣的走出聚賢莊,當然誰也不敢問什麽話了,我還叫人備了馬,取了銀子,便走了。
離開莊子後,我扯去胡子,就變成個年輕小夥子了。”
喬峰鼓掌:“妙!妙!”
突然之間,喬峰想起了在少林寺菩提院之中的事情,他登時心中一亮,手掌一翻,抓住了阿朱的手腕,厲聲喝:“你受了何人指使假扮我,快快說來。”
阿朱吃了一驚,顫聲著:“喬大爺、你怎麽了啊?”
喬峰質問:“你曾經假扮過我,冒充過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