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聞聽三人言語之間,都有了此等認知,內心甚是滿意。
這殷素素身為殷天正親生女兒,天鷹教紫薇堂堂主,教派勢力在江南為尊。
這股大勢力也能作為反元助力。可殷天正爭明教教主之位不成,離開光明頂,一怒而創天鷹教,可見是何等心高氣傲,若是隻憑武功便想直接壓服他,那是癡人說夢了。
至於張翠山,則是張三豐最看重的傳人,他知道明教宗旨後,以後也是能作為化解明教與中原武林冤仇的切入點。
……
這時的郭宇背負雙手,微風吹徐之下,發絲飛舞,一雙眸子深邃無比,暢然道:“謝遜你能想到這,我甚是欣慰。
總算還沒因為仇恨,全然忘卻明教宗旨,還知道驅除韃虜,複我漢家,很好很好。”
郭宇說到這那是頻頻點頭,他這口吻,也沒人覺得他有什麽不敬,謝遜聞言更是默然不語。
“你雖說沒有虛度時日,可跟成昆差距委實太大,等我為你治好內傷後,再去計議報仇,方是正理。
而且成昆藏身之處,很是微妙,處理不好,便是引發武林浩劫的導火索。
再者你的仇人嚴格來說,遠不只是一個成昆,我可以明著告訴你,他已經和元廷胡虜有勾結了。
事態之嚴重,簡直遠超爾等想象。
說小一點,武林命運就在吾輩手中,若不能將其置如泰山之安,我輩都是萬死難贖其罪。
遑論這也是天下漢人命運,系於我等之身。
我等若不能乘胡虜勢弱,複我漢家天下,那我漢家百姓還不知要被異族奴役多久!爾等心中自行思量!”
郭宇這番話說的,那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真是拿捏到了極致,得道高人派頭十足,若是給他一柄拂塵,換上一身道裝,張翠山覺得他比自己師父,還要偉岸高大。
而且恩師也一直教誨本門弟子,誓要為驅逐胡虜,盡心竭力。
殷素素也知道父親,可不單單只是想在武林立足。
故而看到郭宇這番姿態,三人都是心有戚戚,感觸良多。
可就在這時,郭宇陡然間身形轉過,神色凝重,眼中神光炯炯,直視謝遜,厲喝道:“你謝遜文武全才,本身也不失為豪傑人物。
恐怕陽頂天當年還在時,你明教二使、四王,對你也是最為器重吧?
可惜你為了報仇,這些年不知殘害了多少人?
這些人中,是否有不當死的好人,你可曾想過?
若真的讓武林群豪,因你而自相殘殺,被異族得利,你謝遜成了什麽?
事到如今,還不醒悟以往之非,更待何時?”
這最後一句郭宇運上了真氣,直震得謝遜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加劇,心好似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他不由仰頭一看,紅日在天,又低頭看看周圍,適才被自己所殺數人,伏屍在地,猶自圓睜雙目,而那些被自己震暈過去的數十人,醒來也都是白癡一個。
他們是否真的死有余辜、罪有應得呢?
驀地裡,心內好似有一道電光劃過長空,自己過去所作所為更是一幕幕現在眼前……
十幾年前,自己藝成出山,何嘗不是抱著濟世救人之志?
自己加入明教,隻為做出一番大事來,想要驅除韃虜,興我漢家。
又與眾位兄弟意氣相投,那是何等快活。
只因家門遭逢巨變,又為了逼迫成昆現身,這才屢下辣手,
壞了多少武林中人性命,就連那少林神僧空見也死在自己手上。 心中思緒不停,又聽郭宇道:“武林中多數人會些武功,總以為自己超凡出眾,驚才絕豔,視旁人有若螻蟻,生殺在心,予取予奪,殊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這番道理很是淺顯,可又有幾人,真正將它放在心裡?
遇上武功不如自己之人,要殺便殺,隻憑一己好惡。可在武功更高的人眼中,我等豈不也和別人一般,又有何不同之處?”
郭宇這番話,聽的殷素素臉色煞白,眼神中充滿恐懼,那手心嗖嗖往外直冒冷汗,甚是不安。
張翠山自然也看到她的異色,心想:“你殺了龍門鏢局滿門,雖說有緣由,可終究太過狠辣了些。
歸根結底也就是認為他們無關緊要,不能對你構成威脅,今日聽到郭公子這番話,希望你也能悟到自己之非!”
想到這裡,他眼神中充滿期待,看著殷素素。
而殷素素好似也感受到了什麽,轉頭一看,見心上人眼神中,充滿鼓勵期盼之意,不由汕然,緊接著微微一笑,以做回應。
殷素素這莞爾一笑,可內心之苦悶、之勉強,只有自己方知。
……
而謝遜聽到這裡,隻覺郭宇這話說的最為透徹,將整個武林仇殺不斷的本質,都剖析清楚了。心下甚是佩服,隻覺他不但武功超凡,見識更是超卓,生平人物,也就陽教主能與他相提並論了。
他不由仰頭一看,卻見郭宇雙目如日月星辰一般璀璨絢爛,陡然間射出一股懾人寒光,真是神威如獄,這雙眼睛……
謝遜驀地裡,好似在郭宇眼中看到了,那些無辜之人,都變成地獄惡鬼來找他索命復仇。
他雖未有多少懼意,可一瞬間也臉色煞白,隻覺背上涼颼颼地,冷汗濕透重衣。
郭宇見他臉色,當即輕歎一聲:“亡羊補牢,猶未遲也!”
謝遜霎時間猶如醍醐灌頂,他本就才智絕人,乃是大智大慧之輩,又被郭宇一言“點醒”,登即羞慚無地,甚是汗顏,赧然道:“郭少俠,我知錯了,我要找成昆報仇,那些被我殘害之人,又找誰報仇?
咱們來生再見罷!”
說著右掌提起,徑拍自己腦門,迅捷如電。
可他出手再快,也沒有郭宇快,就見其拂袖一揮,好似軟鞭,“啵”的一聲,挾風帶雨般席卷而至,將謝遜掃翻在地。
這才歎了口氣,謂然道:“你又何必如此,既然知錯也就是了,輕生又有何用?”
“嗚嗚……”
不料謝遜被郭宇打翻,竟然直接伏地大哭,也不知是要將數十年的是非恩怨,盡皆隨著淚水發泄出來,還是想要將自身罪孽衝刷乾淨。
張翠山、殷素素見了這一幕,齊齊動容,愕然難信,四隻眼睛瞪的好似銅鈴。
心裡就一個念頭:“怎麽可能?
謝遜是什麽人物,只是被郭宇說了幾句,就要自殺?他還會哭?”
郭宇看著謝遜在這號啕大哭,心下暗喜:“看來這移魂大法沒白用啊。”
原來謝遜本就身受重傷,適才他見對方神思不穩,遂催動移魂大法,利用心力催眠他,讓他陷入幻境,幾句話就挑的其有了輕生之念。
他想著:“只要後續處理得當,這人對自己必然會畏服一輩子。
有謝遜打頭做樣,以後收復明教其他人也就容易多了。”
郭宇心念瞬轉,遂又踏前兩步, 捉住他的手掌,將他扶起,誠然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古來聖賢尚不能苛求!
好在你所殺之人,都是武林中人,也不是什麽婦孺之輩,一切還有挽救余地!
學武之人就沒有不當死的,他們和你謝遜沒仇,不代表和別人也就沒仇!”
說話時,他丹田真氣鼓蕩之下,由腹至臂,由臂至掌,將一股極渾厚、極柔和的九陰真氣,緩緩為謝遜度了過去。
謝遜於刹那之間,隻覺掌心中傳來的這股真力雄強醇綿,遠非自己可及。
知道對方是要助自己穩定傷勢,不明說,這就是在照顧自己顏面,心下更是感佩至極。
可郭宇這句話說的,雖是在勸人,聽在張翠山耳朵裡,又覺好似歪理邪說。
讓人隱然覺得他夠囂張,太過不可一世!
他言語中的睥睨之態,張翠山、殷素素都能看的出來,只是又一細思他之所言,好似也很有道理。
試想,只要是學武之人誰沒殺過人?
縱使被殺之人是十惡不赦之徒,可在他們親人好友眼裡,那也是親人,被人殺了,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
與他們莫非去談什麽法律道義?
只要是人,誰沒有私心?
同樣的事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處理方式當然不一樣了。
一視同仁畢竟只是口號,喊喊而已,豈能真的當成人生準則?
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是聖人就是完人,當今武林,那是沒有這種人了。
故而武林中事,終歸不得回到武功強弱的層面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