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乘車穿過一條條熟悉且陌生的街道,腦袋似乎本能的將街道上的每一處細節與我腦海中的小城一一做著對比,收獲卻是寥寥無幾。我發現它變化的是如此迅速,竟一時間讓我無法靠記憶找到自己身處哪條道路,下一條路會通向何處。好在司機比我熟悉這裡。我觀望著街道兩旁的行人,三月的天不知是深冬還是早春,不過已經足以讓行人脫去棉衣,然而從南方城市回到北方故鄉的我卻有些不適應這裡的天氣,只能苦笑著感歎下:真矯情。風是陣陣微寒,路旁的桃花卻急切的要綻放開來,那天我望著父親遠去時,大概也是這個季節,不過那時的天比現在要湛藍,空氣中也沒有夾雜著尾氣,花似乎也要比這更豔上幾分。
清晨,天空微蒙蒙亮,太陽拉進人們的視野。父親便背上那個不知打了多少個補丁的軍綠挎包,準備出發了。他輕輕推開瓦房的木門,盡可能的不讓它發出咯吱的刺耳的聲音,生怕吵醒熟睡的我們。可他殊不知我已經醒了,幼年的我拖著稚嫩的小腳丫,走出了家門,凝眸望著他那逐漸縮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路的盡頭。我明白父親要去磚廠上工了。
磚廠距離家不算很遠,從城門出發一直往南過十二裡廟到板橋口便是,途中經過農貿場和市郵政局,步行半小時就到,運氣好點碰上熱心腸的工友還能被載一程。磚廠的東面是蠶廠,用來種植桑樹和培育養殖蠶蟲的地方,我隻去過一次,氣味屬實難以忍受。蠶廠對面是苗圃,栽種樹苗的園子,它的中間插著一條小河(這三個廠房支撐起了城市的核心,數以萬計的家庭依賴著它生存)。磚廠的主窯是由紅磚砌成的,上面有著那個時代特色的大字畫,是一座有著二十四窯口的大窯廠。南北各十一,用於運送泥土和出磚,東西各一個,窯廠想要保持通風就靠它。圍繞在窯廠周圍的,是廣闊的大塘坑,十五畝大的塘坑如同隕石坑般緊湊的排列在窯廠周圍,這裡被挖出的每一鏟土壤,都會被送進窯裡經過上千度火焰的炙烤,成了一塊塊紅磚,成了人們的房屋。圓形的深坑外面堆滿了廢品瓦礫,不遠處是碼垛好的成品磚。也正因為磚廠,招來了五湖四海尋找生活出路的人,他們在苗圃園旁靠近河水的地方建起了毛坯房,逐漸那裡便成了居民區。就這樣,當清早太陽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窯口,窯廠也會用煙囪的濃煙和機器的轟鳴去回應它。密集的人口、高聳的井架、隆隆的機聲、喧囂的聲浪,成為了八十年代最標致的工業生產。
隨著廣播的鳴叫聲響起,七號塘坑開始運作。磚廠的塘坑共有七個,大小大抵相同,一至六號都是十五畝,而七號塘坑已經達到了二十一畝,甚至還迸發著勃勃生機。當工人們用鐵鍬和機器將一輛輛駕車裝滿窯土時,窯廠的窯口也等待著它的食物。父親守在出窯口,那是整個磚廠溫度最高的地方。剛經火焰淬煉的紅磚被機器運送出來,附帶著灼熱的高溫,烘烤著周圍的空氣,吸進肺裡像會燃起熊熊烈火。出窯口的工人負責將磚塊搬運進柴油車的車鬥裡,工人必須佩戴手套,這並不是什麽明文規定,如果有人不戴,不出一小時他的手便會被一塊塊磚磨出血泡。
滿頭大汗的父親等待著這一批窯磚溫度冷卻下去,磚塊將承載它的鐵板燙的通紅,它周圍有明顯的熱浪,父親用眼睛觀察著磚塊細微的變化,等到不再感受到灼熱,等到磚塊不再發出刺眼的紅光,等到它慢慢接受它的新身份,成為建一間房子極其渺小又必不可少的一塊磚。父親用手招呼其他工人過來,蹲坐在出窯口抽煙聊天的工人收到信號,立刻結成一隊,開始了工作。他們熟練迅速的將一塊塊磚頭搬進車鬥,再由這些車運往火車發往各地。八十年代的磚廠不勝其數,它們源源不斷的輸送著建築的每一片皮膚,每一滴血液。隨著科技的發展,它們的使命也將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成為歷史書上的文字與數字。
“勞動人民不怕苦,給下一代去造福
辛苦辛苦又辛苦,辛苦完了就享福”
隨著天逐漸暗淡,窯廠的煙囪也停止了它一整天向天空的傾訴,塘坑裡機器的轟鳴也慢慢褪去,響徹一天的聲浪也恢復了平靜。工人們唱著工人歌,有的走路回了家,有的磚廠便是家。我一直認為以前的中國是屬於工人的,直至今日我還抱著這個觀念,這是任何一種形式都無法超越的宏闊精神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