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有一座橋,究竟有沒有,我不得而知,在我記憶大多數節點上,它總是裸露在我的眼前,我喜歡它的身體,清澈而又透亮般,就像一條延長至天際的絲綢。兒時母親擺船載我,每至紅日西落,便能看到黃昏的柔光灑滿在河面上的景色,我彎下腰伸手讓河水親吻我的手心,總想打撈起一點紅暈,從幾何時,我都感覺自己是她的孩子。逶迤的薄雲緊貼著燒的鐵紅的天穹,母親站在船尾,傍晚微冷的清風撫過水面,微微拂動母親的發絲,她雙手用力擺動著船槳,一拉一推,很有節奏感,不久船便能抵達岸邊。
父親在河岸等候多時了,見到母親出現在視野,就遞出一個飯盒,母親不用下船,一手接過飯盒便要去往河對岸了。我坐在船上,看著父親的身影久久矗立在岸邊,黃昏的昏暈映照在他身旁不足三米的樹梢上,就這樣凝眸望著我和母親。而這是母親所不知道的。父親生意失敗後,欠下了一筆不小的債,之後父親便萎靡不振,母親哭著對他說:錢沒了可以再掙,你要是再這個樣子家就真的塌了。於是一個曾經的連長拉下臉來托部隊裡的關系才撈得一個磚廠的工作。即使這樣,母親也要為補貼家用去擺渡,好讓這個家不至於真的塌下。擺渡船對於以前這樣的小城來說,是唯一溝通兩岸的交通工具,因此政府發現了這樣的商機,在兩岸邊設立了站口,招募了一些船夫,做起了擺渡站。人們想要過河就必須買票,一張票兩分錢一艘船能載十一二三人。這樣算來,雖然辛苦但收入也還可觀,而沒船或者船不能載人的,政府會提供船隻,但需要每個月定時繳納租船費,母親就屬於這一類。因此交過租船費後能拿到手的錢會打上折扣。
母親放下手中的船槳坐下來,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飯盒,蓋子下面是正冒著蒸汽的熱騰騰的饅頭,兩個黑饅頭和一個用玉米面和的黃面饅頭。把饅頭拿出來,便是粥,裡面正飄著如雪花般寥寥無幾的大米。母親把黃饅頭遞給我,伸手拿時能感受到食物所散發出的如凜冬火爐般的溫暖。船在河流中心像十月的黃葉飄落進奔走的河水中一樣左右搖曳著。夕陽還在我們面前,母親咀嚼著手中的饅頭,站起身來,緊盯著西邊的紅日一言不發,似乎在借助那鬼魅的光暈行走在往日人生的軌道上,也可能對於小學三年級畢業的她來說,那只是消磨時間的廉價油畫罷了。
在四月的某一天,太陽快要與西邊的房屋持平時,我隨母親去擺渡。船在北岸載上一群人後便往南邊劃去。船剛駛出渡口,一群年齡比我大的高中生就開始拿著課本講起了故事,這讓坐在一旁剛下班的職工和西裝革履奔波一天的商人來了興趣,聽的津津有味——一條船的乘客無非就這三種,每當學生放學,職工下班,外貿商人從外地趕來,渡口便會人滿為患。那群高中生講的投入,我們聽的也投入,一時間船載懽載笑,母親也聽得入神,我能感受到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讓這美好持續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故事,就算今天的我也未曾尋得,或許就算尋到也未必比得了那時聽的動聽,隻由他在記憶裡飄蕩,時不時提醒我說:“嘿!我還有這般經歷呢。”
當船只靠岸,乘客陸續離開後,其中一位高中生叫住了我,然後面帶笑容地把一本雜志遞給了我。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那本《故事會》,我人生中的第一本書就這樣降臨到了我手裡。母親在一旁連聲向那名年輕人道謝,還不忘拍著我的小腦袋讓我也說謝謝。
那天晚上,借著床旁汽油燈發出的微弱顫抖的燭光,我也學著那群高中生一樣給父母講了一篇故事。燭光照在雜志上,也吻在母親已有皺紋的臉頰旁,我看的出來,母親喜歡聽故事,於是我又用我渺小的文化水平又講了一篇,聽罷母親得出結論:“讀書真好。”如今我才發現,母親喜歡的從來就不是故事,而是文字本身,是她迷失掉的從而憧憬的一部分青春,這青春應是每個孩子必不可缺的,而我母親的則被我外婆的落後思想無情的給吞沒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逝。在我二十歲為選擇不一樣的人生而決定外出打拚時,債務已經還清,家境已有所好轉,因此父母也不會說我些什麽,還會給我一定量的支持。我走的那一年,母親脫掉了她擺渡的工作——河上架起了一座大橋。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我一直感覺這條大河與我母親很像,同樣是哺乳人類,同樣的美麗,使人心酸。即使時隔三十度春秋的今天再次看到她時,我依然能想起我的老母親。當我憑借記憶探尋這條河流時,這條河已經老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兩個月前,母親托人給我送來一封信,信中這樣寫道:
“親愛的孩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你的父親已經離我們而去,請你抽點時間快點回來看看,你爸爸離開之前一直喊著你的名字,我在一旁無比的傷心,你知道嗎?他對你是多麽的思念,家裡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著,每個星期我都會打掃,希望你回來時能住上幾天,你知道嗎?你父親走後就留我一個人,雖然常常有親戚朋友來看望我,但難免有些孤單,希望你能回來,我的孩子。
母親”
看得出來為寫這封信母親沒少下功夫,而我終究是沒有回去,甚至不知道父親被安葬在哪裡……
我打量著這條河,沒有人願意再為她打理頭髮,清洗身體,這使得水葫蘆與水草侵蝕著她,同時殺死依賴她生存的魚。當我踏足這座橋眺望她時,我心中滿是怒火,但又無可奈何,人們找到了更好的生存方式便會舍棄原有的活法,這是人之常情,但不應該忘記本分,忘記曾經生活的給予者。就像這條河一樣,河還是河,她永遠沒變,而她身旁的公園早已建起了工廠,柳樹也死去一片。想到這,我不免慚愧無比,我何時能說出這樣的道理,這是何等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