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十六歲決定隻身返鄉而準備行李時，愛人問到我說:怎麽沒聽你提起過?是啊，同窗三十來年，一次也沒提起過，更別說回去了。想到這，我有了些愧疚，只能回答:該回去看看了。

　　那是一個小邊城，市中心往北三十裡路就能出省，城裡有條大河，兒時家便住在河畔，總喜好和夥伴一起在河岸邊上玩鬧，到了飯點，就由大人和夕陽黃昏喊我們回家。想到這，我發覺每次回憶總會定格在童年，或者說只有這些幼年時的美好值得讓我回味。罷了，反正一切如此遙遠，話雖如此，可只要回憶起細枝末節，總能搖撼我的身心。

　　當記憶的漩渦被飛機的轟鳴攪亂時，我發覺龐大的機身正俯身向機場降落，廁所的使用燈也隨之關閉。我努力讓自己清醒起來，將視線透過狹小的窗子往外看，雖然看到的只有一面平坦的跑道連接遠處三月的灰溜溜的雲。它能框住的事物太少了，導致在飛機落下之前的時光裡，我不得已不斷端倪這一小塊的視野。下了飛機，就感覺心舒暢了許多，腳步也變得輕盈，再次回到陸地，就意味著距離目的地只有一小段車程了，能回到生養我的土地上，未必不有些許興奮。

　　拖著行李離開時機場的廣播播放起貳佰的《的青春》，我很熟悉這旋律，兒子以前總在我耳邊唱起，我覺得動聽，便也學著唱兩句。而現在我無意欣賞，我迫切的想回家。很幸運，趕上一班正要發車的大巴，我把身份證出示給了售票員，售票員掃了一眼我的證件，我便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開始時還面帶微笑，而現在卻有一絲輕蔑，就如同炒股者的臉由紅變綠一般，我不理解這是為何，但也並沒有深究與理睬，說了聲謝謝便自顧自的收起證件向著巴車走去。

　　車停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看上去已經做好蓄勢待發的準備，我注意到了這輛巴車的車牌，那再熟悉不過的開頭倏然間使各色記憶湧現在我的腦海，讓我有了些許恍惚，司機見狀按了一下車喇叭，巨大且刺耳的噪音把我強拉了回來，看到司機衝我擺了擺手，那是一個急躁的人為催促他人而用的慣用手勢，我提起行李往車裡走。剛踏上車，人的嘈雜聲就鑽進耳膜，同時廉價皮革、人的汗臭和各種食物殘渣混合起來的氣味刺激著我的鼻腔，霎時間就讓我頭暈和反胃。座位在最後一排，上車既能看見過道上乘客丟棄的飲料瓶、零食包裝和紙屑，剩留湯底的方便麵如同地雷般靜趴在過道上，還有從過道的兩旁座位裡伸出的無數隻腳，這些便是氣味的來源。我提著行李，越過垃圾場和死人堆，找到了我的位置坐下。這時，又上來一對夫妻，倆人來到我的身邊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大哥，能不能換下坐，我和我老婆……隨之他指了指我後面靠窗的座位，我懂得他的意思，想要買到連坐很不容易，於是點點頭，便同意了交換，夫妻倆人像是如釋重負般笑了笑。

　　換位後，我在身旁的就變成了一個年輕小夥，皮膚黝黑。我放置好行李端坐在座位上，隨後便讓車窗開了一絲小縫，能夠使我呼吸新鮮的空氣。不久，汽車發動機的運轉聲摻雜著不遠處飛機起飛的鳴叫一起傳入耳膜，隨後伴隨而來著一股惡臭，車內立刻騷動起來。我明白了剛才的響聲勾動了一顆抱有僥幸的心。我把車窗開到最大——有一拳那麽寬，像剛出生的羔羊般拚命吸食著空氣，乾嘔感這才有所緩解。氣味四散開後，司機也開始了謾罵:“他媽的，

你們誰要再往車裡放屁老子讓他滾下去。”隨之一陣笑聲四起。我一聲不發，估計車中也只有我和始作俑者不會發出這笑聲。小插曲平複後，車內又恢復了之前的喧鬧，因為都是老鄉，所以人們可以盡情用自己最為熟知的方言東扯西扯，一時間歡笑不斷。我將視角死盯著窗外，出了機場便能看到別樣的景，孤零零的村莊、過往的轎車以及路兩旁枯黃的野草，這風景竟讓我聯想到愛德華·霍珀 Edward Hopper的抑鬱畫作。車馬上就能開進城市，若我自報家門說我是個離開故土三十年的異鄉人，估計他們都要把話題轉移到我頭上。　　隨著路兩旁的房屋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高大，我的故鄉——到了。這足以使在充滿嘈雜聲的車裡半睡半醒的度過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的我瞬間清醒，當汽車停靠在車站白色框線內時，人們站起身將放在頭頂的行李拿下來陸續離開巴車。我提著行李箱，環顧四周，一片雲正好逗留在我的頭頂，一瞬間腦袋脹裂， 我立刻蹲下，雙手捂臉，一動不動。是的，即使時隔三十度春秋的今天，我依舊能真真切切感受到這片土地所給我帶來的衝擊感，往日的場景歷歷在目，比以往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格外清晰，它似乎是在特定的契機下被喚醒一般，存在於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以至於現在的我能置身於那裡。那片松軟的草地，可以嬉鬧的柳樹林，以及那永遠熱鬧的小廣場，一切的一切都依附於那條河流和那回蕩著孩子們笑聲的河堤。惟妙惟肖的風箏踩著九月清爽的秋風直攀雲霄，孩子們手牽著線拚命的在草地上奔跑。遠處幾艘打撈船載著滿艙的水草，如同載著滿船的星光。公園裡時常還有老人在拉著二胡，下著象棋。

　　一切都是那麽美好，以至於一時間我回想不起我自己的存在，回想不起我曾居住過的河畔旁的小屋。全身心的回憶只是有關這條河流。奇怪，似乎我沒有一絲記憶是自身的，從路的南頭一直往右走，到一株老槐樹旁也貌似並沒有建起一間瓦房。這種感覺在以往的三十年便存在過，如今卻更加強烈，就如同燃燒的紙屑一樣滾燙和奪目，可轉瞬間又隻留下滿手的碳灰。只有那條河在我記憶中絲毫沒有消退，而且愈發清晰，似乎我所有記憶的節點都離不開它，它已經成為了一個避風港，所有靠近它的人和物都還存在著，而那些遠離它的，都早已淹沒在時間的浪頭下，消失的無影無蹤。想到這，悲感湧上心頭，也許這座城，早已沒了我的存在……

　　頃刻間，全身的細胞都在驅使著我，讓我去找尋那將要迷失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