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扎卡裡就轉身去了下一個發出哀嚎的地點,這一晚半獸人的夜襲部隊對我們造成了巨大的打擊。我們的小隊,只剩下十三個人幸存了下來,平時最愛吹牛的幾個人都死在了這次突襲中。
我們駐地裡的哀嚎聲已經不多了,地上躺滿了人,有的是屍體,有的是活人,他們多數是跟我一樣的新兵,早已累得不想再挪動哪怕一步,或者說他們的精神已經接近崩潰,指揮不了身體再做一個複雜的動作,屍體成了他們的枕頭。唯一區別的是,他們沒有被扎幾個透明窟窿。
一個老兵停了一會腳步,無奈地笑了幾聲,繼續打掃著戰場,這是新兵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不合格的人都已經成了別人的枕頭。
“咳咳咳……”咳嗽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急忙看向基爾,這個命大的家夥,逃過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課,連死神老師都被他騙了去。
“我說過你不會有事的,基爾·沃漢姆。”我噙著淚花,“我說過的。”
我趕緊掏出水壺,將所剩不多的水全灌到了他的嘴裡。
“咳咳咳……不死也被你嗆死了。”基爾依然閉著眼睛,但他嘴角已有了笑意,這種躲過死亡的體驗,足以讓他銘記一生。這下,他有一生可以去揮霍了。
“你知道嗎,就在剛才,我下定決心要回去跟小雀斑表白,我是說莉莉。我聽到了你說的話,去他媽的沃漢姆,去他媽的褻瀆,我想要過自己的生活。”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基爾說髒話,他一直很有教養,與這裡的士兵格格不入,也許這也是他越來越喜歡找我聊天的理由,畢竟不管是以前那個“我”還是現在怕說多錯多的我,話都不多,也僅僅是偶爾會講幾句在這裡學到的髒話。
他睜開眼看著我,眼中已經沒有死亡的陰霾,那大大的眼珠透露著希望與憧憬。
他沒有再提刀他的父母,也許這一直是他的心病,在之前幾個晚上的暢談中,他也只是偶爾說起過幾次。
“拿去,你的項鏈,下次藏褲襠裡,才不會弄丟。”
“謝謝”,基爾伸手來拿項鏈,看得出他對項鏈非常重視,此刻傷重成這樣,也是第一時間撐著身子起來想接過項鏈。我趕忙遞上前,不想他再做多余的動作,免得剛縫的線爆開來。
“噗!”
我還沒看清他迎向我的笑臉,一杆槍的槍頭突然透過吉爾的胸腔突到了我的面前,離我很近,近到我看不清槍頭的血是怎麽樣得往下滴。
這杆槍收了回去,有一對野獸的眼睛透過血洞凝視我。我愣在那裡,不知所措。死神似乎跟基爾開了一個玩笑,他像個逃課的孩子被老師抓了回去,現在這個名為死神的老師又向我招手了,我冷汗直冒卻舉步維艱。
“還有半獸人沒死透,別他媽靠近!”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拖拽著我往盾陣的方向跑去。基爾的身體倒了下去,那對野獸的眼睛也終於露出了全貌,那個被我偷襲的狼人,他竟然沒死!此刻他的狼眼死盯著我,仿佛它的眼裡沒有其他人。我終於被求生的本能驅動轉身自己跑了起來,逃離這雙陰暗得如同死神的雙眼。背後的傳來一陣狼嚎……在我離盾陣不到十米的地方,看到了醫療兵扎卡裡的屍體倒在那裡,我來不及哀悼,繼續像他教我的那樣,像條瘋狗般奔跑,終於跟著其他人一起,躲進了盾陣。
我拚命地喘氣,今晚連續兩次的夜襲已經讓我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去思考,
只能躲在草料堆後面按住抖動不止的雙腿。等我再次回過神,約伯特已經帶領其他人把周圍的屍體巡視了一邊,確認了沒有生還的人或者獸。這一次只是兩頭將死未的野獸,在生命的最後一口氣找一個墊背的。 我的手心突然傳來一陣疼痛,原來是太過緊張,擠壓著項鏈造成了割傷。這條項鏈是一根粗麻線,中間纏繞著一塊東西,因為我的擠壓而露出了一點點金邊。我意識到基爾視若生命的項鏈不能讓人看見全貌。它一定代表著重要的東西,關於基爾。想到基爾我的心又是一疼,他還能像逃課成功的小孩一樣回來嗎?但是看著不遠處扎卡裡的屍體,我知道,這一次基爾是真的死了。
我走到基爾的身體旁,他一臉驚恐地躺在那裡,旁邊就是那個狼人的屍體,一臉滿足。
是我害死了基爾,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我竟然沒有下死手……我突然很想吐。
嘔吐過後,我慢慢合上基爾的雙眼。放心吧,基爾。我會把你的項鏈交給阿爾佛雷德。對了,還有你的毛衣。你救了我,兩次,我永遠不會忘記。
脫下藤甲,系上項鏈。咦,怎麽我的脖子上還有一條項鏈?
一直以來的星夜兼程,衣不離體,讓我竟然幾天都沒發現自己的脖子原來也一直掛著一條項鏈,貼著肉。沒有繼續多想,今晚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
我看著項鏈,終於默默帶上,低著頭,像個鴕鳥。
現在,我有兩條項鏈了。
“約伯特長官命令清點人數,都他媽集合起來!”舉盾的大漢扯著嗓子,經過連續兩次的敵襲,防禦盾陣已經有名無實了。
“現在所有人立刻臨時編隊,這次的任務取消,立即返回主城!”約伯特沒有再做過多停留,把活著的人集合好後,立刻做出撤離的命令。
“可是約伯特隊長,我們實在是沒力氣了,讓我們休息一會吧,哪怕半個小時。”還活著的幾個人身上都掛著彩,每個人的身體與意志已經透支。在確認敵人都死了後,每個人的雙腿都像灌了鉛一般定在原地,包括老兵。
“還想活的人立刻遵照指令丟棄沒有用的東西,隨著方條旗快速撤離,”約伯特朝著四周看了一眼,每個人都拉著臉,沒有任何表情。大家已經沒了聲音,無論是抱怨還是詛咒,今晚的襲擊來得毫無聲息,躲過了所有警戒,就像是從天而降一般。所有人都充滿了疑問,同時充滿了恐懼。
“一人一瓶,補充精力的,喝完趕緊上路”,約伯特看到艾澤也無力地癱坐著,轉身從他掛在馬上的袋子裡,掏出了幾瓶藥,分給了眾人。
“喝吧,艾澤,喝了就有力氣了,我受傷了,這裡還活著的人還要靠你,你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沒有任何猶豫,艾澤接過裝著紅色液體的小瓶子,一口灌下。
其他人看到了,也都紛紛打開瓶蓋喝了下去。
約伯特路過我的身邊時,露出了驚疑的表情,好像在疑惑為什麽死了這麽多老兵,結果會有這麽個炊事班的新兵蛋子活了下來。
敵人像鬼一樣的出現在我們的盲區,所有的布防對他們宛如空氣。
“小鬼,你被分配到了哪個小隊?”
“報告長官,我的小隊長是蓋倫。”
“蓋倫嗎?他的小隊已經全部陣亡,你是最後一個了……”,約伯特看著我,露出令我不解的眼神。
“你知道嗎,小鬼。你真的很幸運,剛才的藥剛好分光了。”
“長官,那不是應該算倒霉嗎?”
“如果那個是精力恢復藥劑,你沒有拿到,那麽你確實算倒霉。只不過……”
“只不過……”我突然反應過來,今晚的一切有多不正常。同樣屬於白銀騎士的約伯特並沒有像艾澤一樣大殺四方。在羊頭人突襲前,他命令盾陣解除。而敵人從不出現在我們行徑途中,而是在我們消耗了所有體力與精力的今晚,像鬼一樣的出現在我們的盲區,所有的布防對他們宛如空氣。
這一切的一切要素就像推理小說推導一樣湧入我的腦海,我抬起頭看著約伯特,不敢置信。
“過來看看,這裡有一個聰明的小鬼,他似乎看透了一切。哦,抱歉,我忘記了,”約伯特邊說邊輕聲笑了出來,“喝了腐敗藥水的人是會立刻失去力氣的。你說對嗎,我親愛的艾澤?”
我急忙看向我唯一的救星,他正跟其他人一樣癱軟在那裡。看著約伯特緩緩拔出的雙手劍,我知道,我完了。沒想到這麽看就要來見你了,基爾。
“等一等!給我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約伯特好奇而又好笑地看著我,像看一隻老鼠。
“一個死得明白的機會,你也是白銀騎士,你更是人類,為什麽要串通半獸人害自己人?”
“你不需要知道,一個螻蟻是不需要知道今天獅子吃了什麽。”
“原來是一個沒鳥的獅子。”
“你說什麽!”約伯特勃然大怒,將雙手高舉,準備給我來一個痛快。
“不是嗎?!”,我急聲道,邊喊邊流汗,“你比沒鳥的獅子還不如,至少它不會像你這個白癡一樣不注意背後。”
約伯特隨意往後看了一眼,像毒蛇一樣地盯著我,“你就這點伎倆?”。這時他好像才發現了重要的情況一樣,立刻調頭跑回去。艾澤失蹤了。
“艾澤,給我出來!你逃不掉,我親眼看見你喝光了腐敗藥水。別再做掙扎了。”
“再見了,沒鳥的獅子。不,你這條沒鳥的野狗!”我扶著艾澤向峽谷外側跑去。
不論今晚死活,我得先罵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