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黃昏時分，淡黃色、溫暖的陽光照在一面刷著灰漆的磚牆上，百邦城也罕見地來了一次寒潮，隨著一陣東南風，鋪著青瓦的房簷也積了一層薄雪。這座房屋位於城郊，附近沒有其他房子和農田，亦或者其他任何河流、山川以及樹林這類能讓房子不那麽孤零零，不那麽令人不安的地方，這裡除了枯黃色的草地和棕褐色的荒土以外什麽都沒有。房子只有一層，長寬約十米，分四個房間，每個房間的大小都差不多，每個房間都有一張床。四個房間中只有一間有人住，其他三間都荒廢著，光禿禿的地板上積滿了灰和昆蟲屍體，房門緊閉著，幾乎沒有通氣口，只在房間裡才有一扇很小的窗戶，但多數時候它也是關閉著的。灰塵一層層地團成了球狀，你若是貿然打開門這些灰塵球必然會被揚得滿屋子、滿牆都是。房間裡面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套桌椅，幾卷老掉牙的、連最保守的老人都不願意看的書，以及油燈和小壁爐，它們當然都關閉著，打開壁爐的蓋子，你甚至能看見十幾年前的木炭。

　　屋外的刷漆如此枯燥、屋內的陳設如此無趣，附近的環境更是困乏無比，除了那些致力於完善精神世界的學者，或是逃避災難、看淡世情的隱士，恐怕沒人願意去那裡。盡管住在這裡的人的生活保障似乎還算完備，至少比城西的貧民窟看上去要好。除了上文提到的陳設，房門外有一口水井，它完全是用石頭做的，因為常年不清理，上面總會有青苔、地衣這些令人不愉快的東西。水井下面接的是一條地下水渠，水井旁還有一個木桶，裡面的人要是想喝水了，就用這木桶接水喝。木桶裡還裝著兩個陶杯子，有氣質的人不會使用這麽粗魯的容器，他們會把桶裡的水接到杯子裡，然後用壁爐或者另堆起火堆燒開來喝。這些設施聽上去都還人性化，但這條地下水連接著河流的下遊，城裡民眾洗衣做飯的水都在裡面，有些還接通了下水道。當然這也沒什麽，只是增高了一點患霍亂的風險而已。

　　房屋外沒有專門的廁所，只有國王命人挖開的一個土坑，位於屋門前三十米。由於其歷史悠久，且從未清理過，又正朝著房門，因此裡面的人一起來便總能聞到一股異味。況且前面提到過屋子附近一覽無余，即便遠處村子的街道前沒有人，對於很多在乎自己形象的人來說，在這種地方方便也是極為恥辱的。為了讓屋子更加與世隔絕，房子周圍還挖了一圈壕溝，裡面插滿了拒馬、有些還包著鐵皮，只有一架浮橋可以通行，但多數時候它也是封閉著的。講到這裡，你可能也明白了，這不是一處普通的民居，而是一座監獄，一座特殊的監獄。普通的犯人，諸如燒殺搶掠、強搶婦女之流是享受不到的，只有著名的政治犯，一些不能以正常方式囚禁的騎士或領主才有資格被安置於此。這座名為灰屋廳的監獄已經七八年沒有新顧客了，隨著一場不流血的小政變，西內德·卡蘭多總督將成為這裡新的旅客。

　　為了迎接這位大人，仆人們終於將其中的一間空了出來，並徹底地打掃了一遍。他們把台面清理了一番，將油燈和壁爐換上了新的燃料，除了床底可能還有少數螞蟻窩和跳蚤外，其他地方都很乾淨。西內德入住灰屋廳後，仆人便都撤出了浮橋，沒有人伺候的日子讓他很不適應，但至少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大概只能克服一下這樣的困難。

　　對於所有權大勢大的貴族而言，死在灰屋廳顯然不是最好的歸宿。

西內德對佛裡卡僅限於信任、距離忠誠差了很長一段距離， 當這種信任被打破，他自然沒理由在這種地方孤獨終老。　　雖然房間裡面已經被清理過一遍了，但多年來堆積的塵埃還是飄揚在空氣裡久久不散，西內德每次呼吸都有一種很嗆的感覺，即便把窗戶打到最大也緩解不了。佛裡卡和他的手下一次性清理不掉他所有的黨羽，他的家人還沒被逮捕，有幾個忠誠的家臣也依然活躍於政壇，他們應該正致力於將自己營救出來。間諜頭子格魯不僅是國王的人，還是他的宿敵，他在木裡西浦任職這麽多年，不可能絲毫汙點都沒有，過不了多久，這家夥就會給他手下的每個人都安排上一個罪名，到時候即便他們願意援救自己，也必然要花大量的代價。

　　雖然情況不容樂觀，但西內德自己也束手無策，他被囚禁在這裡，手上的武器也被沒收，與外界沒有一點聯系，幾乎什麽都做不了。想到這兒，他躺在硬床板上，憂心地歎了口氣。

　　僅僅是過了不到兩分鍾，窗戶外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擔憂的颯颯聲，與冬季不時吹拂的東南風很不合拍。他從床上跳了起來，快步走到房門前，緊張地看著窗外。他的擔心是沒錯的，很快，窗戶外便探出了一隻三角形的頭，緊接著是它長長的身體，那是一條毒蛇！西內德滿臉驚恐，冷汗也冒了出來，下意識地去擰房門的把手，結果毫無反應，外面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了門，以他的力氣根本撞不開。西內德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有人希望將手無寸鐵的他以“可以接受的原因”置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