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這個世界中，菲蒂爾不能低頭，也沒有任何體感，身體不能移動，似乎只有意識在飄遊。旁邊的雲彩逐漸淡去，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座峽谷，一座光禿禿的峽谷。山谷中的縫隙很大，上面的巨石和土塊掛在懸崖上，好像隨時要掉下來。山谷頂端有一處平台，可能是祭壇之類的東西。在峽谷邊，一覽無余的乾旱草原上，孤零零地扎著幾百頂帳篷。旗杆已有些磨損，帳篷的地基也有些不牢固了，看來營地已經在此扎下了許久。營地中間擺著不少篝火和餐桌，也聚滿了人，應該是要舉辦集會，但他離得太遠，也聽不到聲音，所以不清楚他們準備要做什麽。

　　聖石好像能知道他的想法似的，把他拉近了二十多米。此刻他正好就在餐桌的正上方，頭朝下地面對著餐桌和底下的人。就如他先前所想，自己只是意識到了這裡，不然離得這麽近，下面的人不可能發現不了他。他們穿著比較統一的服飾，胸前掛著護心鏡，藍色的衣服上包了層牛皮，腰間掛著短刀，應該是士兵或者護衛。篝火旁臨時架起了桌子，上面擺了點羊下水和其他看上去沒什麽食欲的東西，其中以一頭老羊脖子上的肉瘤和一個陶盤上擺好的沒烤到全熟的牛歡喜最為惡心(別問菲蒂爾是怎麽看清楚的)。以及北方人旅行必備的黑麵包和豆乾。不過就地坐下的士兵們似乎沒有要吃飯的意思，他們在等自己的長官來開會。

　　幾分鍾後，幾名身穿白色衣袍的人從帳篷裡走了出來，那些士兵的目光頓時移了過去。出於好奇，菲蒂爾也往那裡掃視了一遍。總共有四個人，其中三個他完全沒見過，剩下那個……菲蒂爾本想擦擦眼睛，卻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這讓他十分難受。現在連眼睛都眨不動，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過去，自己眼睛還沒發澀。薩那罕！當他看清這個人的面目時，菲蒂爾著實嚇了一跳，又反覆確認了幾遍。皮膚偏白，橢圓臉，沒有胡子，身高大致跟他差不多，灰色眼睛，鼻子比較尖，一定是他沒錯。他為什麽會在這裡?菲蒂爾一頭霧水，看這裡的地形，跟布羅斯完全不沾邊，應該是烏莫一帶。難道是在自己走後，他也出來旅行了?就是旅行，他也沒必要跟這些北方人混在一起——法納多斯人普遍仇視烏莫人，其他的也沒好多少。

　　回去之後還是要把他引薦到長峽，菲蒂爾飄在空中想，倒也不是為別的，至少在長峽的外邦人足夠多，相對於其他國家而言，做官的也不算少，對卡蘭波帝也還友好，至少肯定比待在烏莫有前途。菲蒂爾這樣想著，薩那罕已經落座了，同其他所有人一起。

　　“例行集會，說說這一個月內有什麽情況吧，”一個留著大胡子的人說，他神色慵懶，睡眼惺忪，應該剛被人叫起來，“斯內格，格利卡蘭特那邊有捷報過來了嗎?亦或是任何的好轉變，都請如時通報，也好讓我們早做準備。”他的語氣很是傲慢。

　　“千夫長，格利卡蘭特剛走了一天，現在恐怕連長峽的城門都沒進去，您指望我給您帶來什麽捷報呢?我同諸位一樣，對菲蒂爾的動向一無所知。”薩那罕答道，他實在煩透了這幫家夥的冷嘲熱諷，一邊被西內德催著，一邊被一群論地位沒比他高多少的人指責，是誰心裡都不好受。

　　“在我們離開百邦城的時候，國王對我們說只需不到五個月就能回來，現在已經超時快半年，你和總督大人說的人還是沒有出現，到時候我們著實不好交代。

你知道的，木裡西浦的軍規之一就是做事絕不延誤。”　　“嗯，我知道。”薩那罕懶得跟他搭話，國王的蠢話早在八百年前就不能信了， 他定下的軍規也基本是廢話。就比如說行軍軍規中的那一條，要求在大軍扎營時不允許士兵用石頭把黑麵包砸成幾塊來吞咽，這就叫作何不食肉糜。烏莫這種破地方，風烈得很，一刮起來，連著倒十幾棵樹都不奇怪。到了晚上還冷得刺骨，你也別想生起火。在這樣的環境下，指望每頓都能吃到開水燙麵包純屬癡人說夢，因此這類規定他就從沒遵守過。

　　“烏莫人已經是第三次找我們來談判了，他們認為我們佔據他們的領地時間過長。雖然我們沒有義務去尊重他們，但我擔心再僵持下去的話，這群響馬子會阻礙我們的行動。”

　　“他們只是幫手無寸鐵的野人，”講到這裡，薩那罕也有點心虛，雖然他一向自傲，有時候甚至到了自負的程度，但也沒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他深切地知道這些人若是暴動起來有多麽可怖，到時候駐扎在斜谷的一千人根本抵抗不了。不過縱使如此，他也還是心存僥幸，他不覺得烏莫人有必要為了幾裡土地而跟他們拚命，他們也承擔不起激怒北方最強大國家的代價，“我不認為他們敢這麽做。”

　　“但願你說得對。”大胡子千夫長顯得無聊，就抓起葡萄酒杯酌了幾口來助興，這樣的奢侈目前也就只有他跟薩那罕等幾個人消費得起。不過這人雖然長得彪悍，但酒量卻很差，喝了不到半杯就醉了，被人拽到了帳篷裡，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呼嚕聲。這場集會本來就沒什麽可談的，長官一走，其他人也就帶上自己那一份晚餐散夥了，洛迪維人不習慣辦宴會，一般都是吃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