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為明嘉靖二十一年秋,京城、初雪,深夜三更時分,城裡幾乎沒了燈火。
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吠,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傳來,踩在深秋的薄雪上吱吱作響,磨豆腐的王老頭結束一天的辛苦工作——為了明早早市,提前夜裡把豆腐做好。聽到聲響,剛準備探頭出去看看,老伴一把拉住他:
“死老頭,看什麽稀奇?小心害不死你!”
悄聲:“我看是誰那麽晚了還去楊家府邸!”
“關你屁事,官宦之家的勾當你別看最好!”
“小心…”,老伴兒手掌往下一揚。
王老頭打了個寒顫,想起了日前錦衣衛在市口處決犯人的情景,悄悄的關上了店門,自去睡了。
同時,街東忽有一黑衣人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匆匆走來,此人卷曲著身子,用一塊布巾遮住了臉,不時往四周掃一眼。
他來到楊府門前,迅速左右環顧了一下,此時巷子裡一片漆黑,唯一的豆腐店也吹滅了燈火,這人方才輕輕的扣了三下門環。
仿佛早就等候多時,門“吱呀”一聲立刻打開了一線,楊府老管家霍平忙將來人迎進了院子,二人徑自穿過天井庭院,來到內堂。
內堂點著幾盞燭火,坐著幾人,神色焦急。其中一名青袍老者聽見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急忙問道:“殿之的事如何了?”
黑衣人掀開頭巾,神色黯然:“聖上龍顏大怒,已令人將楊公下到錦衣衛詔獄,責令陸炳大人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青袍老者退了一步,跌坐回椅中,不住聲的說:“遭了,遭了,殿之就是這種硬脾氣!”
廳側坐了一位藍衫婦人,懷裡抱了一個睡著了的男孩子,聽到這兒,卻再也忍不住,“嗚!”的一聲小聲啜泣了起來,眼淚滴了一滴在孩子臉上,孩子皺了皺眉頭,動了一動,複又發出沉沉的鼻息聲。
這孩子約莫六七歲,長的眉清目秀,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睛上,臉微微側著,口角上還有一絲絲口水,睡的甚是香甜。
青袍老者下首坐了一個白衣男子,“謔”的一聲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這聖上也太糊塗了,世上幾曾見過長生不老之人呢?”
青袍老者連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門廳往四處張望了一周,方才輕輕的關上廳門,壓低了聲音:“經兒休得大聲說話,謹防隔牆有耳!”
白衣男子臉憋得通紅,睜大了眼睛,仍然忿忿的說:“本來就是,人無長存,古今常理,那秦始皇怎麽沒找到海外的仙人呢?”
“經兒稍安勿躁!”
老者歎了口氣:“唯今之計,只有暫時等待些時,望我上只是一時之怒,氣消了,另有聖恩也未可知!”
轉向黑衣人一拱手:“小兒多蒙令兄弟二人經常照應,實在慚愧!”
黑衣人忙深深回了一禮:“楊老伯父為何多禮,我兄弟二人與令郎情同手足,但凡大小事宜,無不如同已事,事已至此,我只有多方打聽,只因家兄日前觸犯聖前,現在小侄行動亦多有不便,隻望伯父多做打算,小心行事為妙!”
青袍老者道:“自是多有勞賢侄了,我家經兒若多有幾分你的穩重,我也能稍稍放心一點。”
黑衣人忙回道:“經兄秉性剛直,聰明敏慧,小侄原也十分佩服的!”接著又說道:“小侄外出已久,在此緊要關頭需得謹慎行事,告辭!”
老者與白衣男子點了點頭,
拱手作別:“圖兄多保重!” 黑衣人拱了拱手,轉頭出了廳門從圍牆另一側的角門匆匆走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原來此處乃是當朝太仆寺卿楊最的府邸,青袍老者是楊最的父親,白衣男子是其兄弟楊經,婦人乃楊最之妻陳氏,懷中的小孩正是楊最的幼子,取名叫做“同兒”。
此時正值明朝嘉靖年間,當朝皇帝聽信於方士,好神仙之術,妄想長生不老,尤其寵信一個叫做郭勳的術士,服用丹藥。又聽其言:“帝深居無與外人接,則黃金可成,不死藥可得!”
從此這個奇葩皇帝開始了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奇事,後來甚至直接令皇子監國,自己一心醉於煉丹服藥,修身養性,朝中群臣都以為荒謬,卻也無計可施。
明朝一朝的文臣頗重直言上諫之風,先後有顧存仁、高金等人上書諫言,不料觸犯了嘉靖帝,於是降罪下來,顧、高二人官降一級,罰俸一年。而自己依然我行我素,深居宮裡,不問世事。
楊最時任太仆寺卿,為人剛直不阿,眼見朝政日亂,小人漸起,心中激起了那讀書人的執念,於是擇機上書直言皇帝之過。
其奏文大意是:“皇上想要長生不老大概是不可能的,古往今來有多少人想長生不老卻無一不失敗了!”甚至還說些諸如“皇上錦衣玉食,在宮裡隨便練練,就想羽化登仙,無疑是癡人說夢,臣等雖然愚笨,卻也不敢苟同!”之類的意思。
這無疑是往一心求道嘉靖心裡捅一刀再撒點鹽!
史料原文是:“帝大怒,立下詔獄!”
把楊最下了詔獄後,又責令當時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親自審問治罪,而當晚去報信的黑衣人, 正是之前上書的那個顧存仁的胞弟顧圖。當時任錦衣衛中一名百戶長。
平時楊最與顧存仁最為交好,偶爾在顧府聚會,酒酣耳熱之際,二人常評歎時局,想法多契合一致,遂結為心腹之交。
而顧圖在兄長家中,數次見過楊最,頗傾慕其風采,在錦衣衛裡乍一聽楊最被下到詔獄,心中大吃一驚,卻也不敢聲張。
他知道當朝皇帝雖然不理朝政,對時局的掌控卻越來越依靠非常規手段,即以特務機構錦衣衛為工具和耳目,了解朝中動向。一時錦衣衛勢頭大盛,壓過了另外一個臭名昭著的特務機構——東廠。而四處竊聽、栽贓,暗殺等更是家常便飯。
京中人都如履薄冰,唯唯諾諾,就怕得罪錦衣衛。
其耳目遍布京城,連他們自己人都不知道身邊哪些人是耳目。
所以顧圖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卻暗找機會去楊府通風報信。
不表楊府之中徹夜難眠,卻說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領了諭旨下來,親自來到獄中,獄史節官見上司駕到,連忙迎上去恭敬的說道:“陸大人到了,您需要連夜審問新犯麽?”
陸炳鼻子裡哼了一聲,“速速備好單間牢房,帶罪犯楊最過來!”
不一時,獄卒帶楊最來到審訊室內,楊最一介書生,何曾受過詔獄的苦楚,只見他長發披散開來,衣服有些汙穢,走路也有點踉蹌,帶得身上的鐵鏈咣當作響。
陸炳背負雙手,立於窗前。聞聲轉過頭來,淡淡的說道:“楊大人還好麽,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我吧?”